车是租的,一辆半旧的灰色SUV,引擎声在寂静的沿海公路上显得格外粗重。副驾驶座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细节粗糙的卫星地形图,赵制作用红笔在上面圈出了一个点,又潦草地画了几条代表等高线的弧线。海风带着咸腥和某种海藻腐败的气息,不断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图纸哗啦作响。
李明宇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向远处海面上那座如同巨兽脊背般沉默隆起的岛屿。阳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但那岛屿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轮廓模糊,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SbS开发的临时跑道和营地在岛屿南侧,从这里是看不见的。他们绕到了岛屿背面,这片海岸线更加崎岖荒凉。
赵制作坐在后座,膝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实时接收的无人机侦察画面——为了不打草惊蛇,用的是民用手持型号,飞不高,画面也颠簸。小朴挤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个沉重的器材箱,脸色有些发白,不知是晕车还是紧张。
“再往前开五百米,右边有条被野草盖住的土路岔口。”赵制作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放大无人机传回的图像,“应该能通到离海岸最近的一个小山包。从那里,可以步行下到我们照片里那片坡地。”
李明宇降低车速,目光扫过路边茂密得近乎蛮横的灌木丛。这里远离任何旅游线路或居民点,只有一条年久失修、勉强能称为公路的柏油路蜿蜒着。他很快发现了赵制作说的那个岔口,几乎被疯长的藤蔓和一人高的杂草完全吞没,要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打了方向盘,SUV碾过坑洼的土路,车身剧烈摇晃起来,底盘传来令人不安的刮擦声。小朴低低惊呼一声,抱紧了箱子。
土路只延伸了不到两百米,尽头是一片略微开阔的、布满碎石的空地,前方是陡峭的下坡,被杂乱的树木和巨大的蕨类植物遮挡了视线。空地边缘,能隐约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
“就这里。”李明宇停下车,熄火。引擎声消失,四周的寂静瞬间涌了上来,只剩下风声、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那永恒不变的、来自大海的沉重呼吸。
三人下车。空气湿冷,带着浓重的植物气息和土壤的腥味。李明宇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驾驶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目光投向坡下。从这里只能看到树冠的顶部,和更远处一片灰蓝色的、破碎的海岸线。
赵制作收好电脑,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背包,里面装着简易的测量工具、相机、还有几包能量棒和水。“步行下去。小心脚下,这里估计很久没人走过了。”
小朴也背起一个稍小的背包,里面是备用电池和一些轻便器材。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李明宇走在最前面,用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拨开拦路的荆棘和垂下的藤蔓。地面湿滑,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和腐烂的枝条,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的声响。坡度很陡,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抓住裸露的树根或凸起的岩石,才能稳住身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甜腻腐败气息的味道。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鸟叫声偶尔从极远处传来,更衬得林间的寂静深沉。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坡度渐缓,树木变得稀疏,海浪声骤然清晰起来,像就在耳边咆哮。他们终于钻出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崎岖的、布满黑色巨岩和锋利碎石的海岸线展现在眼前。海浪不是温柔地拍打沙滩,而是凶猛地撞击着礁石,炸开成片雪白的泡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海风强劲,带着细密的水珠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头发和外套。
海岸线向内凹陷,形成一个不大的海湾。海湾后方,是一面陡峭的、植被稀疏的岩壁,向上延伸,隐入上方的密林。岩壁脚下,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坡地,面积不大,大约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就是赵制作照片里显示的那块区域。
坡地一侧,紧挨着岩壁根部,果然有几块巨大的、如同史前巨兽遗骸般的黑色岩石,相互倚靠,形成一个天然的、向内凹陷的夹角空间。
“就是那里。”赵制作指向那几块巨石,声音在海风中有些飘忽。
他们小心地踩着湿滑的礁石和碎石,向坡地走去。脚下并不稳当,石头松动,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海风裹挟着冰冷的水汽,无孔不入,很快所有人都感到刺骨的寒意。
终于踏上那片碎石坡地。地面同样不平,大小不一的石块硌着脚底。他们走到那几块巨石形成的夹角前。
空间比预想的要深一些,顶部被巨石覆盖,形成了一个勉强可以遮风挡雨的天然洞穴。地面是粗糙的砂石,还算干燥。洞穴最深处,岩壁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正缓慢地渗出清澈的水滴,在下方的石洼里积攒了薄薄一层。
“有淡水!”小朴惊喜地低呼,连忙拿出水壶去接。
赵制作已经开始用仪器测量洞穴的尺寸、朝向,并检查岩壁的稳固程度。李明宇则走出洞穴,仔细观察周围环境。
坡地向海的一面毫无遮挡,正对着狂暴的海浪和开阔的海面,视野极佳,但也意味着要直面所有来自海洋的天气。背后是高耸的岩壁,相对安全,但小朴提到的滑坡隐患,让李明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巡弋。岩壁表面有水流冲刷的痕迹,一些地方植被稀疏,露出灰白色的、风化的岩体。更高处,树木的根系盘绕在岩石缝隙里,有些地方能看到土壤松动的迹象。
风向在这里打着旋,将海浪的咆哮声和远处林间的呜咽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不安的交响。
“洞穴尺寸勉强够一个小型营地,但太潮湿,而且岩壁渗水,长期居住容易生病。”赵制作从洞穴里走出来,眉头紧锁,“岩体结构……需要更专业的评估,但初步看,这几块巨石还算稳固。问题是,”他指了指坡地边缘和上方,“这里的地基全是松动的碎石和砂土,如果遇到强降雨,可能引发泥石流或落石。而且,完全暴露在海风里,取暖和保存火种会是大问题。”
“水源呢?”李明宇问。
“渗水量很小,只够勉强维持两三个人最低需求,如果用来清洗或灌溉,远远不够。”赵制作摇头,“而且依赖岩缝渗水,一旦地质活动或干旱,随时可能断流。”
几乎每一项评估,都指向“不宜居”。风险远大于《孤岛七日》那个有溪流的营地。
小朴接满了一小壶水,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立刻皱起了眉:“味道……有点怪,说不清,好像有点铁锈味?”
赵制作走过去,接过水壶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可能含有矿物质,或者……有轻微的地质污染。不能直接饮用,必须经过严格过滤和煮沸测试。”
希望,如同被海浪拍打的泡沫,一个接一个地碎裂。
李明宇走到坡地边缘,迎着猛烈的海风,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混沌一线。乌云正在天际堆积,颜色沉滞,预示着一场风雨正在酝酿。
这里不是田园诗般的隐居地。是真正的、未被驯服的荒野边缘。每一分资源都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去获取或改造,每一个疏忽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SbS的营地,在南边那个海湾。”赵制作也走过来,指着岛屿另一端,“地势平坦,有沙滩,有稳定的淡水溪流,背风。他们已经运去了大批预制建材和物资。跟我们这里……天壤之别。”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一边是现代化后勤保障下的“生存秀”。一边是赤手空拳面对真正荒芜的“生存实境”。
选择哪一边,似乎不言而喻。
就连那个“备用地点”的微弱希望,在此刻实地勘察的冰冷现实面前,也显得如此荒谬和不堪一击。
小朴抱着水壶,站在洞穴口,看着两位老师沉默的背影,欲言又止。
海风更急了,卷起沙砾,抽打在脸上生疼。
李明宇闭上眼,让冰冷咸涩的风灌满胸腔。肺叶刺痛,头脑却异常清醒。
困难。风险。不适。
这些词语,在岛上那七天,他每时每刻都在面对。那时没有选择,只能硬扛。
现在,他有了选择。可以选择更安全、更舒适、更有“保障”的道路。
但……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那片狂暴的海,陡峭的岩壁,松动的碎石坡,和那个勉强能称之为“庇护所”的潮湿洞穴。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洞穴口。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不起眼的、深灰色的碎石。石头表面粗糙,带着海浪冲刷的痕迹,和一点隐约的、类似苔藓的绿色斑点。
他握在手里。比那块燧石更凉,更沉。
“这里不行。”他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
赵制作和小朴都看向他。
李明宇的目光扫过洞穴,岩壁,坡地,最后落回手中那块冰冷的石头上。
“但是,”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从这里开始,或许可以。”
赵制作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什么意思?你想改造这里?工程量太大,风险太高,而且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不是改造。”李明宇打断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制作,投向坡地上方那片茂密得近乎阴森的树林,“是重新找。不找现成的‘好地方’。找……有可能变成‘好地方’的地方。用我们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脑子想,用自己的手去试。”
他指向坡地上方:“那里,树林更密,地势更高,应该更避风。也许能找到更好的水源,或者更适合搭建长期庇护所的地形。”他又指向海岸线另一侧,“那边,礁石区后面,也许有更小的、更隐蔽的湾坳。”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一次勘察不够。需要不同天气,不同时间,反复来看。需要测量,需要试验。需要知道这里的潮汐规律,盛行风向,雨季真正的威胁在哪里。”
他看向赵制作:“最坏情况的推演里,包括‘选址失败’吗?”
赵制作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有。但概率很高。”
“那就把‘选址失败’本身,也作为记录的一部分。”李明宇说,“记录我们是怎么判断,怎么尝试,怎么失败的。如果最终,这里真的无法建立一个可持续的基地,那也是一个结论。一个真实的结论。”
小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赵制作深深地看了李明宇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前期投入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可能完全打水漂?而且,SbS那边不会等我们。”
“我知道。”李明宇握紧了手中那块冰冷的石头,“但如果我们只是找一个‘像’安全营地的地方,然后重复一遍《孤岛七日》的过程,那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换了个更偏僻的舞台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在海浪声中显得异常坚定:“我想做的,不是‘表演’生存。是‘学习’生存。学习如何在一个陌生的、严酷的环境里,从头开始,建立立足点。这个过程,本身就值得记录。”
风更大了,卷起更多的沙砾和枯叶。天际的乌云翻滚着,越来越近。
赵制作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那片越来越阴沉的海天,又看了看手中平板上那些冰冷的评估数据。
然后,他合上平板,塞回背包。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先撤回车上。风暴要来了。”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比来时更加沉默。攀登湿滑的陡坡更加费力,每个人都气喘吁吁。等他们终于回到SUV旁边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落,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上。
车内瞬间被潮湿阴冷的气息填满。
李明宇发动汽车,沿着泥泞的土路颠簸着驶回主路。雨刷疯狂摆动,勉强扫开密集的雨帘。后视镜里,那座岛屿很快被雨雾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暗青色的轮廓。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小朴抱着器材箱,呆呆地看着窗外模糊的景色。
赵制作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鞋。
李明宇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公路。
手心里,那块来自海岸的、冰冷的石头,依旧安静地躺着。
它没有给出答案。
但它证明了,寻找答案的过程,已经开始。
而且,比预想的,更加艰难,也更加……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