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声乐练习室被临时布置成了简陋的“审查室”。窗帘拉拢了一半,光线有些晦暗。长条桌后坐着张成宇组长、李准浩制作人,还有神情严肃的金老师。朴老师坐在稍侧的位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平时训练更甚的紧绷感,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金成焕第一个上。他没有唱歌,而是展示了一段自己编排的、融合了现代舞和流行舞元素的独舞。动作难度极高,对肌肉控制和身体延展性的要求近乎苛刻。他完成得干净利落,力量与柔韧兼备,最后以一个充满张力的定格结束。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他微微喘息,目光直视评审,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张组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李制作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节拍。金老师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朴志勋第二个。他走到钢琴边——练习室里有一架旧钢琴——坐下,先弹唱了他之前给朴老师看过的那首抒情 ballad。嗓音清亮通透,情感处理细腻,副歌部分的转音流畅自然,技术完成度很高。唱完后,他顿了顿,又即兴弹奏了一段略带爵士味道的钢琴曲,展示了他不错的乐感和即兴能力。
李制作人这次微微颔首,低声和张组长交流了一句什么。朴老师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俊熙第三个。他展示的是一段纯舞蹈,风格更偏向力量型和节奏感,配合了一段他自行剪辑的、混合了电子和嘻哈风格的音乐。舞蹈爆发力强,卡点精准,虽然 vocal 部分用录音代替,但整体的舞台表现力和气场营造可圈可点。
评审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张组长又记了几笔。
轮到韩东哲。
他站起身,能感觉到另外三人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好奇。他走到桌子前方,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U盘。掌心微微出汗。
“各位老师,组长,制作人。”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喉咙不适而有些干涩,“我准备了一首近期尝试创作的demo,名叫《都市频率》。它……还在很初期的阶段,有很多不成熟和粗糙的地方。主要想表达的,是关于……现代都市生活中个体的疏离感,和对真实自我信号的寻找。”
他尽可能简洁地说明意图,然后走到连接好的播放设备旁,插入了U盘。
点击播放。
前奏响起。首先涌入耳朵的,是经过处理的、空旷而带着电子嗡鸣的环境音,紧接着,那个略带 blues 感、冷静循环的吉他 riff 切入。评审们的神色立刻专注起来。
主歌部分,韩东哲拼接后的人声响起。带着沙哑颗粒感的胸声,平稳地叙述着。歌词意象明确:“信号灯\/人群的洪流\/镜面迷宫\/失真的问候”。编曲依然简陋,但那种刻意营造的“冷感”和“氛围感”出来了。
张组长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
预副歌,合成器音效加入,节奏收紧,人声开始出现真假声交替,带着一丝克制的焦虑:“调频\/搜索\/断点续传的孤独\/在既定轨道\/惯性滑行,坐标模糊。”
李制作人手指停止了敲击,专注地听着耳机里的声音。
副歌到来。加强的鼓点,短促、重复、带着质问感的旋律 hook:“这是真实的我?\/或只是程序运行的某个副本?\/渴望一场雪崩,覆盖这完美的、无声的混沌!”
人声在这里明显经过了挑选和拼接,瑕疵被掩盖,力量感勉强达标,但那份试图冲破压抑的意图,以及歌词与旋律、编曲营造出的整体氛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金老师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评估什么。朴老师则面无表情,目光落在播放设备上。
第二段主歌加入了更明显的、扭曲的“指导语音”和“系统提示音”采样。桥段部分,所有器乐骤减,只剩下持续的环境嗡鸣和近乎念白的、疲惫的自省:“剥落所有标签,内核是否虚空?\/提线之舞,可曾有过一秒,属于真实的律动?”
最后副歌重复,所有音效在最高点戛然而止,回归开头的环境噪音和那个循环的吉他 riff,以及一声被吞没的叹息。
音乐停止。
练习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韩东哲站在原地,手指蜷缩在身侧。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喉咙又开始隐隐作痛。
张组长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向韩东哲,目光锐利。
“首先,我必须说,”张组长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和你上次那个《假面》demo相比,这首《都市频率》在完整性、结构清晰度和制作意识上,有明显的进步。你能把那个‘冷感观察者’的思路,贯彻到一个相对完整的流行歌曲框架里,并且试图用音乐元素(环境采样、特定音色、结构设计)来具象化你的概念,这一点,值得肯定。”
韩东哲的心稍微提起来一点。
“但是,”张组长的“但是”来了,和上次一样,毫不留情,“问题同样突出,甚至更具体。”
他看向李制作人:“李制作人,从技术角度?”
李准浩制作人点点头,接口道:“编曲依然非常初级,音色库贫乏,动态处理几乎为零,混音……只能说把声音摆在了大概的位置。人声部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韩东哲,“能听出来经过了挑选和修补,但演唱技巧的短板依旧明显,尤其在需要更强支撑和情感爆发的地方,显得力不从心,甚至有些‘取巧’的痕迹。整体听感粗糙,离‘成品’距离非常遥远。”
句句属实,字字见血。韩东哲脸上火辣辣的。
金老师这时候开口了,语气直接:“舞蹈和舞台表现力方面,这首歌目前完全没有考虑。如果作为偶像歌曲,它的可舞性、视觉化潜力几乎为零。节奏缺乏变化,缺乏明确的‘舞点’(dance break)设计。”
朴老师补充道:“声乐上,东哲最近在针对性训练,有进步。但就像李制作人说的,技巧还远远不足以自如地驾驭这种风格和情绪的表达。这首歌对人声的要求,比普通的 idol pop 要高。”
四面楚歌。每一个评审都指出了致命的问题。
张组长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韩东哲:“韩东哲,你展示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差异化创作的思路。公司认可这种努力和方向。但是,”他强调,“偶像行业,尤其是团体偶像,最终呈现的是综合产品。唱、跳、舞台魅力、音乐性、大众接受度……需要均衡发展,或者在某一项上拥有绝对优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你的创作,目前还停留在‘个人表达’的层面,距离成为合格的、能被市场接受的‘偶像歌曲’,甚至‘团队歌曲’,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你的其他偶像必备技能——舞蹈、舞台表现、乃至常规的演唱稳定性——在目前的预备组里,并不突出。”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你的“特色”有潜力,但不足以弥补你在其他方面的“短板”。在竞争最终出道席位的天平上,你那点尚未成熟的创作力,分量太轻。
韩东哲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凉的四肢和一片空白的脑海。他预想过各种结果,但亲耳听到这样全面而理性的否定,依然像被钝器重重击打在胸口。
“当然,”张组长话锋似乎有极细微的转折,“公司不会完全否定任何一种可能性。你的训练和创作,可以继续。但关于出道组的最终考量……”
他没有说完,但那种“可能性不大”的意味,已经弥漫在空气里。
“好了,今天的摸底就到这里。”张组长合上笔记本,“具体结果和后续安排,会由公司统一通知。你们回去等消息吧。”
评审们起身离开。金成焕、朴志勋、李俊熙也陆续站起来,没人说话,各自收拾东西,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韩东哲站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练习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柱里,灰尘无声飞舞。
他慢慢走到播放设备旁,拔出那个小小的U盘。金属外壳冰凉。
失败了。至少在“摸底”这一关上,他没能用那首拼凑的《都市频率》demo,为自己争取到任何实质性的加分,反而可能暴露了更多问题。
他走出练习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避开那道光,走进旁边的阴影里。
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任何地方。他漫无目的地在公司大楼里走着,穿过一条条熟悉的、此刻却感觉异常陌生的走廊。练习室的音乐声、老师的训导声、其他练习生匆匆的脚步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回响。
最后,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间公用录音室门口。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反手锁上。熟悉的、混合着电子设备气味和灰尘的空间,此刻成了唯一的避难所。
他瘫坐在那张旧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喉咙的刺痛感越来越清晰,太阳穴也在一跳一跳地疼。精力补充剂的副作用和审查带来的打击双重作用下,疲惫和沮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闭上眼。
脑海中,系统的光幕自动浮现。
倒计时还在跳动,但数字已经变成了鲜红色,闪烁得有些刺眼:【任务剩余时间:23小时14分08秒】。
任务要求的两项:【声乐技能(气息控制\/音色拓展)提升至‘入门级熟练’(系统判定标准)】和【完成一首结构完整、时长不低于3分钟的原创歌曲demo,需包含主歌、副歌、桥段基本结构,并体现宿主当前创作思路】。
声乐技能?经过朴老师的高强度训练和他自己的折腾,或许勉强摸到了“入门”的边?但他现在的嗓子状态,系统会判定为“熟练”吗?他毫无把握。
demo?《都市频率》那个拼凑的“展示版”肯定不行。他需要的是系统认可的、真正“完成”的demo。
23小时。嗓子半废,精力耗尽,灵感枯竭。
怎么可能?
失败惩罚:【随机锁定一项已解锁系统功能30天】。
可能是技能树,可能是作品库……无论是哪个,对他都是沉重打击。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现实的残酷否定之后。
绝望感,冰冷而切实的绝望感,从脚底蔓延上来,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难道真的要栽在这里?栽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任务上?栽在这个他试图抓住、却似乎永远也抓不住的“可能性”上?
他靠在椅背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眼前却仿佛出现了金成焕自信的舞姿,朴志勋流畅的弹唱,李俊熙有力的舞蹈,还有评审们冷静而否定的话语。
“个人表达……距离成为合格的……偶像歌曲……”
“你的其他偶像必备技能……并不突出……”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噪音。
他猛地坐直身体,双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行,不能就这么认输。系统是他唯一的变数,唯一的“外挂”。如果连这个都失去,他在这个世界,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他需要demo。一首能被系统认可的、真正的demo。
他看向电脑屏幕。《都市频率》的工程文件还开着,那些粗糙的音频轨像一片废墟。
也许……不需要推倒重来?也许可以……在废墟上,快速搭建一个更简单、更直接、更符合他当前极限状态的东西?
系统任务只要求“结构完整”、“体现当前创作思路”,并没有要求多高的完成度或复杂性。也许,他一开始就理解错了?总想着要做到多“好”,多“特别”,反而忽略了最基础的要求。
他现在的“创作思路”是什么?不就是那种身处夹缝中的困惑、挣扎,试图寻找出口却屡屡碰壁的感受吗?《都市频率》太“设计”了,太想表达一个完整的“概念”。或许,他需要一首更“赤裸”、更“直接”的歌。
他深吸一口气,忽略喉咙的疼痛,打开一个新的工程文件。
他决定做减法。
不再追求复杂的编曲和音效。只用最基础的几样东西:一个干净的、带点 Lo-fi 质感的钢琴音色,一个简单的鼓点循环,一点点 bass。
旋律也简化。不用复杂的转音和起伏,就用最平实、甚至有些笨拙的旋律线,像深夜无人时的自言自语。
歌词……抛开那些“都市”、“信号”、“程序”的隐喻。就写最直接的感受。写训练的汗水,写镜子里陌生的脸,写对未来的恐惧,写对“自己”的追问。用最简单、最直白的韩语。
他快速地在脑海中构建框架。还是主歌-预副歌-副歌-桥段的结构,但每一部分都缩短,更精炼。
他先用鼠标点出最简单的钢琴和弦进行和鼓点,搭建起骨架。然后,他戴上耳机,调整好话筒。
嗓子状态不好,但他不需要唱得多“好”,只需要唱得“真”。用他此刻所能发出的、最不加修饰的声音。
他按下录音键。
前奏是几个孤单的钢琴音符。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疲惫,但异常清晰:
“汗水浸透的地板,映出无数个凌晨 \/ 镜子里的陌生人,何时成了我的姓名?”
(主歌)
“老师说,要微笑,要完美,要成为光 \/ 可我心底,只有一片无声的荒凉。”
(预副歌)
副歌部分,他提高了声音,不是技巧性的高音,而是用尽力气,让那份压抑的嘶哑感爆发出来,旋律短促而重复:
“我是谁?我在哪里?这舞台是为谁搭建?\/ 提线木偶的舞蹈,可曾有过一秒的自主权?”
(副歌)
第二段主歌,加入一点点 bass,节奏稍紧:
“梦想的蓝图,铺满了别人的笔迹\/ 每一次呼吸,都经过严格的校准。”
(主歌2)
预副歌和副歌重复。
桥段,所有伴奏几乎停止,只剩下几个零落的钢琴音,他用近乎气声,念白般低语:
“剥开所有包装,里面还剩什么?\/ 如果掌声停歇,我还剩下什么?”
(桥段)
最后一段副歌,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甚至有些破音,但那份孤注一掷的质问感达到了顶峰:
“我是谁?!告诉我!在这一切结束之前!\/ 哪怕只是碎片,也想找到,属于我的,那颗星星……”
(副歌结尾)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按下停止键。剧烈的咳嗽立刻爆发出来,咳得他弯下腰,眼泪直流。喉咙像被刀片反复刮过,火辣辣地疼。
他顾不上这些,颤抖着手,将刚才录制的干声,拖进工程文件,进行最简单的音量平衡和降噪处理。没有复杂的混音,没有效果器。就保持它最原始、粗糙的样子。
然后,导出。文件命名为:“who Am I - Raw demo - 韩东哲 - 倒计时最终版”。
时长:3分28秒。结构完整。从头到尾,只有最简单的钢琴、鼓点、bass,和他那嘶哑、疲惫、充满瑕疵却无比真实的人声。歌词直白,情绪直接,没有任何华丽的隐喻和复杂的编曲设计。它就是他现在状态最直接的投射,是他所有困惑、挣扎和最后一点不甘心的嘶吼。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喉咙的疼痛让他几乎发不出声音。他看了一眼系统光幕,倒计时还在鲜红地闪烁:【11小时47分22秒】。
他完成了。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完成了一首demo。
它能通过系统的判定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了。
他将文件保存好,备份。然后,他趴在冰冷的控制台上,再也支撑不住,意识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与钝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