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章 回应
    最后三天的等待,像在锋刃上赤足行走。时间被切割成碎片,黏稠地缓慢流淌。训练照旧,汗水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但韩东哲感觉自己像个隔着一层厚玻璃的旁观者,身体在重复动作,意识却漂浮在别处,反复播放着《假面》demo里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音效,每一处可能存在的败笔。

    金成焕和其他两个成员似乎察觉到了他那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和眼下的青黑,探究的目光偶尔扫过,带着不解和一丝隐约的“果然如此”。就连平时还算温和的舞蹈金老师,在一次他明显走神导致配合失误后,语气也重了几分:“韩东哲,你的状态会影响整个团队。如果身体或精神撑不住,要及时沟通。”

    及时沟通?沟通什么?说他正在用一首可能彻底搞砸自己前途的歌做最后的赌博?

    他只是低头:“对不起,老师,我会调整。”

    晚上,他不再去录音室,而是把自己关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不开灯,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碎裂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他没有再听demo,那只会加剧无用的焦虑。他点开音乐软件,胡乱地翻着榜单,从席卷音源的一位曲目,到排名几十开外的独立音乐人作品。强烈的节奏,甜美的旋律,感性的歌词……主流的声音喧嚣而统一。他的《假面》在其中,像个异类,一个冰冷、晦涩、带着毛刺的闯入者。

    真的行得通吗?他再次怀疑。郑次长说的“机会”,或许只是一种礼貌的敷衍,一种测试他“服从度”和“抗压能力”的方式?就算不是,他拿出的这个东西,会不会因为太过“不像偶像歌曲”,反而坐实了“个人特色模糊”、“不适合团队”的评价?

    夜深人静,同屋的人发出平稳的鼾声。韩东哲睁着眼,盯着上方虚无的黑暗。前世作为制作人屡屡碰壁的记忆,和此刻作为练习生前途未卜的惶恐,在寂静中交融发酵。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甚至不确定自己走在哪条通向失败的路上。

    期限前最后一天的下午,经纪人金秀雅发来消息,通知他明天上午十点,带着做好的东西去艺人开发部,郑次长和制作部的两位同事会一起听。

    没有更多的话。没有鼓励,也没有警告。公事公办。

    韩东哲盯着那条简短的信息,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按熄了屏幕。他走到宿舍唯一一面能照到全身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头发因为刚洗过而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穿着最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和运动裤,看不出任何即将出道的偶像气质,更像一个熬夜赶工、精神透支的大学生。

    他抬手,摸了摸额角早已消失无踪的淤青位置。然后,对着镜子,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再缓缓吐出。

    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热潮湿,酝酿着一场迟迟未落的雨。

    韩东哲提前十五分钟到达艺人开发部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他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U盘,里面只存了一个文件:《?? (mask) - demo - 韩东哲 -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带。

    十点整,他敲响了郑次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的气氛比上次更加正式。郑次长依旧坐在主位,旁边多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表情严肃,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头发略长,穿着格子衬衫,耳朵上挂着一副监听耳机,神色间带着技术人员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东哲,来了。”郑次长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这位是制作部的张成宇组长,这位是负责编曲和音源工程的李准浩制作人。”

    韩东哲向两人微微躬身问好,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敲击着肋骨。张组长的目光锐利,像要把他从里到外扫描一遍;李制作人的眼神则更多停留在那个U盘上,带着专业性的评估意味。

    “东西带来了?”郑次长问。

    “是。”韩东哲将U盘放在桌上。

    李制作人伸手拿过,动作利落地连接到一台银色的专业播放设备上,又接好了旁边一对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音箱。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韩东哲:“这是最终版本?没有其他要说明的?”

    韩东哲喉咙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是的,制作人。这是两周内我能做到的……最终版本。编曲很简陋,演唱也因为状态和条件限制……可能有很多问题。”他先承认不足,避免期望过高带来的落差,“主要想表达的……是一种观察和自省的视角,关于……身处特定环境中的感受。”

    张组长在旁边听着,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没有记录。

    郑次长摆摆手:“直接听吧。”

    李制作人点点头,手指在设备上操作了几下。办公室的顶灯被调暗了一些,只有桌面上方的几盏射灯投下聚焦的光圈。

    短暂的静默后,声音流淌出来。

    开头的环境音效首先出现——经过处理的、空旷的练习室环境声,混合着遥远模糊的音乐节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低频的嗡鸣。然后,那个宿命般的、由简单钢琴音色弹奏的短促riff切入,冷静,单调,循环往复,像某种无法摆脱的程序指令。

    韩东哲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起。

    主歌部分开始。他的声音出来,带着刻意压低的、有些沙哑的质感,旋律线平直,几乎没有大的起伏,像在平静地叙述。歌词是关于“戴上相同面具”、“校准每一个微笑角度”、“在镜中重复预演”的画面。编曲只有极简的鼓点、几乎隐形的bass和那个持续循环的钢琴riff,营造出一种压抑的、被规训的日常感。

    张组长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个字。

    进入预副歌,合成器加入了一丝隐隐躁动的、不谐和的电子音效,节奏稍微提速,鼓点变得清晰有力了一些。韩东哲的声音也稍稍提起,带着一种克制着的、试图冲破什么的张力,唱到“裂缝在光滑表面下无声滋长”、“听见内心失真的频率”。

    李制作人微微挑了一下眉,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轻敲打桌面。

    副歌到来。没有预料中的旋律大跳跃或强力高音,而是通过加强的鼓点、加入的轻微失真效果和重复的、带有诘问意味的短句旋律来推动情绪——“这是否是唯一脚本?”“我扮演的角色是否已被注定?”“呐喊,消融于无声的掌声里”。旋律并不“抓耳”,甚至有些拗口,但那种被压抑后试图爆发却又无处着力的困顿感,通过音效和人声的处理,清晰地传递出来。

    第二段主歌,加入了更明显的、经过扭曲和循环处理的“指导口令”和“节拍器”采样,与人声交织,进一步强化被系统包裹、侵入的感觉。副歌再次重复,情绪积累。

    桥段部分,所有乐器骤然退到最低,几乎只剩下持续的环境嗡鸣和那个顽固的钢琴riff。韩东哲的声音压到近乎念白,带着疲惫和一丝冰冷的自嘲,歌词直白地指向核心:“剥落油彩,露出何种面目?”“提线之下,可还有血肉的温度?”“或许,假面之下,空无一物。”

    最后一段副歌,情绪推到最高点,所有音效叠加,鼓点沉重。但在最后一句唱完后,所有声音像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只剩下那个循环的钢琴riff,孤单地响了两遍,然后,连同最后一声仿佛被空气吞噬的、极轻的叹息,一起消失在重新清晰起来的、空旷的环境噪音里。

    音乐结束。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韩东哲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凉的指尖和一片空白的脑海。他不敢去看三位评审的表情,目光死死盯着桌面木纹的某一处。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李制作人第一个有了动作。他摘下耳机,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看向韩东哲,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惊讶,也有毫不掩饰的专业性挑剔。

    “首先,”李制作人开口,声音平静,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客观,“从制作角度,非常粗糙。编曲缺乏层次和动态,音色选择单一,人声处理也……很初级,甚至有些地方因为嗓音状态影响了清晰度。混音几乎等于没有。”

    韩东哲的心往下沉。

    “但是,”李制作人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播放设备,“想法,很有意思。用环境采样构建氛围,用极简的、循环的元素制造压迫感,人声的处理方式也和你想要表达的‘冷感’、‘观察者’定位是吻合的。尤其是那个不断重复的钢琴动机和环境音的运用,虽然手法稚嫩,但意图明确,而且……有效。”

    他看向郑次长和张组长:“从音乐表达的角度,这首demo完成了他上次提出的方向。它不是一首传统的、追求瞬间流行度的偶像歌曲,更像是一个……音乐化的情绪切片,或者说,概念陈述。”

    郑次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张组长。

    张组长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他的表情比李制作人更难以捉摸。

    “歌词,”张组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策者的分量,“有想法。‘面具’、‘裂缝’、‘脚本’、‘提线’这些意象的运用,构建了一个完整的隐喻体系。观察的视角也贯彻得比较彻底。避免了直接的情绪宣泄,而是通过描述和质问来传递感受。这在练习生甚至很多成熟偶像的自作曲里,不常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东哲身上,锐利如刀:“但是,韩东哲,你应该很清楚,这首歌,如果作为你们出道团的歌曲,风险有多大。”

    韩东哲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喉咙干涩,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它不‘阳光’,不‘积极’,不‘朗朗上口’。”张组长一条条指出,“它传递的情绪是压抑的、自省的、甚至带点消极的怀疑。市场,尤其是偶像音乐的主流市场,更倾向于直接的、正向的、具有强烈代入感和幻想感的作品。你的这首歌,需要听众去‘思考’,去‘感受’那种特定的情境和情绪,这不是大众偶像歌曲的首要任务。”

    “我知道。”韩东哲的声音有些沙哑。

    “而且,”张组长继续,“它的旋律不够‘好听’,记忆点不够突出。副歌部分缺乏一个能让普通人听一遍就记住、就想跟唱的‘钩子’(hook)。这在商业传播上是致命的。”

    句句属实,字字见血。韩东哲感觉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每一个缺点都被清晰地指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郑次长这时候说话了,语气平和,却带着最终定调的意味:“张组长和李制作人的评价都很中肯。韩东哲,你完成了我们约定的内容,并且在有限条件下,做出了一些有想法的东西。这证明了你的创作潜力和执行意愿,这一点,公司看到了,也认可。”

    认可。这个词让韩东哲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紧接着又提得更高。

    “但是,”郑次长的“但是”来了,意料之中,“就像张组长说的,这首歌本身,以目前的面貌和性质,不适合作为你们即将出道的男团主打曲,甚至不适合作为任何一首收录曲。”

    尘埃落定。判决下达。他的赌博,似乎赌输了。

    一股冰冷的失重感攫住了他。他仿佛看到自己小心翼翼构筑了两个星期的那点微光,在现实的冰冷规则下,轻易地熄灭了。

    然而,郑次长的话还没完。

    “不过,”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这首歌所展现出的那种‘差异化’的思路,你对特定情绪和氛围的捕捉能力,以及歌词构建隐喻系统的意识,是有价值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聚焦在韩东哲脸上:“公司对你的定位,或许需要重新评估。纯粹的唱跳偶像,你的基础条件和目前展现出的综合实力,并不占优。但是,如果往‘创作型偶像’,甚至是更偏向‘音乐人’的方向培养,你身上有一些……可以挖掘的特质。”

    韩东哲猛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组长接话道:“这首歌,虽然不适合出道团,但可以作为一个你的‘个人作品’存档。如果你能继续在这个方向上深入,写出更成熟、更具音乐性,同时也更能平衡个人表达与大众接受度的作品……那么,未来未必没有机会。比如,在团队稳定后,推出Solo单曲,或者在团队专辑中,加入一首由你主导创作的、风格独特的歌曲。”

    李制作人也点了点头:“技术上可以提升的空间很大。如果有专业的制作人带你,你的这些想法,可以打磨得更精致,更具可听性。”

    不是全盘否定。是……迂回的肯定?是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条更狭窄、更险峻,却也更贴近他真实“声音”的小路?

    郑次长做了总结:“韩东哲,出道组的最终名单和定位,公司会综合考虑。你的训练不能放松,这是根本。但同时,公司允许你,在保证团队训练和整体规划的前提下,继续你的创作尝试。我们会定期关注你的进展。下一次,希望能看到更完整、更成熟的作品。”

    他看了一眼张组长和李制作人,两人都微微颔首。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郑次长挥挥手,“U盘留下。你可以回去了。”

    韩东哲站起身,鞠躬。动作有些僵硬,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却又听不清任何一个。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依旧安静。空调的风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凉意。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手里空空的,U盘没了,那两周所有的煎熬、挣扎、希望和恐惧,似乎也一起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没有通过。也没有被彻底否决。

    他得到了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可能性”。一个需要他继续在黑暗里摸索,继续用笨拙的双手去锻造,继续在偶像工业的巨轮边缘小心行走的“机会”。

    他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窗外阴沉的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仿佛随时会压垮城市。

    但他心里,那片几乎被评审的冷水浇熄的灰烬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在缺氧的窒息中,固执地,重新亮了一下。

    很微弱。很危险。

    可它还在。

    雨,终于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模糊的水幕。

    韩东哲扶着墙,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

    他迈开步子,朝着练习室的方向走去。脚步一开始有些虚浮,但渐渐地,变得稳定起来。

    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是这个世界对他那首《假面》demo的,一场迟来的、喧哗而混乱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