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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是福是祸?
    “告诉他,放手去干。只要他能把银子给朕送来,这东南的天,朕给他撑着!”伴随着嘉靖皇帝这句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话语。一份盖着玉玺的圣旨,伴随着飞鱼服与御赐金牌,被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裹挟着京都的凛冽风雪,一路向南,直抵江南。当这份圣旨送到江苏巡抚林瀚文的行辕时,夜色已深。窗外的雪下得有些紧了,扑簌簌地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林瀚文穿着一件半旧的常服,独自坐在书房的太师椅里,借着案头那盏跳跃的烛火,将那份明黄色的绢帛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他眼角的皱纹便仿佛更深了一分。作为在大乾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封疆大吏,林瀚文太清楚那位盘踞在西苑修玄的帝王,究竟有着怎样深不可测的心机。赏赐飞鱼服,赐金牌如朕亲临,这是何等滔天的恩宠?可在这恩宠的背后,林瀚文却分明嗅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那是皇帝将一把最锋利的刀,毫无保留地递给了一个十二岁少年的决绝。皇帝要银子,要得发疯。为了银子,皇帝不惜将陆明渊这块绝世璞玉,直接扔进了东南这口烧得滚烫的油锅里。让他去和严党、和世家、和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拼命。“这哪里是撑天啊,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林瀚文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手指轻轻摩挲着圣旨边缘的云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他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弟子,真的能扛得住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重压吗?“去,把明渊叫来。”林瀚文对着门外的亲随吩咐了一声,随后站起身,走到红泥小火炉前,动作缓慢地往里添了两块兽炭。不多时,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寒风涌入屋内,吹得烛火一阵摇曳。陆明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抖落了肩头的几片残雪,迈步走了进来。哪怕已经创造了无数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迹,哪怕此刻已经身居正四品镇海使的高位。这个少年的面容依旧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稚气,但那一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古井无波。“老师,您找我。”陆明渊解下大氅递给一旁的下人,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温润而平静。林瀚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让自己骄傲,又让自己感到心惊肉跳的弟子。许久,他指了指书案上的圣旨。“看看吧,京都来的。”陆明渊走上前,目光在那明黄色的绢帛上扫过,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滔天的权柄,而是一张寻常的菜谱。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半分。“万岁爷的恩典,很重。”陆明渊将圣旨合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林瀚文看着他这副沉稳到近乎妖异的模样,心中的担忧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浓重了。“是很重,重得足以压垮朝堂上九成九的官员。”林瀚文走到陆明渊面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少年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出一丝年轻人的狂热与得意,但他失败了。“明渊,你天资聪颖,有些话,为师不该多嘴,但今日,为师必须得说透。”“这飞鱼服和金牌,是万岁爷给你的护身符,也是万岁爷给你套上的枷锁。”“他要你用镇海司这把刀,把东南的烂肉剜下来,把银子榨出来。”“你若是做到了,你就是大乾的功臣;你若是做不到,或者在这过程中被严党和世家反噬……”林瀚文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万岁爷,是不会替你收尸的。”陆明渊微微低垂着眼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老师放心,学生心里有数。天家无情,这本就是一笔交易。我替陛下解国库之危,陛下借我权柄,让我得以施展胸中抱负。”“至于严党和世家……”陆明渊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隐隐有锋芒闪烁。“既然已经上了赌桌,自然要各凭手段。他们若是想把手伸进镇海司,那就要做好被斩断的准备。”看着少年眉宇间那股不显山不露水,却又睥睨天下的自信,林瀚文突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有些老了。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镇海司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聚义山的人马也已收编,东南的局面,算是被你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林瀚文转过身,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但你要知道,东南,终究只是个偏安一隅的棋盘。真正的风暴中心,在京都。”“为师收到消息,严嵩已经授意吏部,准备往你的镇海司里塞人。清流那边,徐阶和张居正虽然有意保你,但他们同样需要你在东南的利益来反哺清流。”林瀚文走到陆明渊身边,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渊,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将东南的局面彻底稳定下来,把海贸的银子源源不断地送进内库。”“等到东南整顿完成,万岁爷,一定会召你入京。”“到了那个时候,你将要面对的,就不再是胡宗宪、邓玉堂这些封疆大吏和武将,而是大乾朝堂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你,要做好准备。”陆明渊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度,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他知道,在这个波谲云诡的官场里,林瀚文是真心实意在为他谋划。“学生明白。”陆明渊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京都的风雨再大,学生也会撑开一把伞,护住自己,也护住我们在意的东西。”两人在书房中又密谈了许久,直到更漏声声,敲破了冬夜的寂静。次日清晨,雪停了。陆明渊没有在行辕多做停留,带着那份沉甸甸的圣旨和御赐之物,告别了林瀚文,在邓玉堂派来的精锐护卫下,踏上了返回温州府的官道。马车在积雪的道路上碾压出深深的车辙。陆明渊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目养神。他知道,林瀚文说得对,东南只是起点,京都才是终局。但在入京之前,他必须把温州,把镇海司,打造成一块铁板,一块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敲碎的铁板。经过数日的颠簸,陆明渊终于回到了温州府。刚一踏入镇海司那座临时征用的宏伟衙门,一股浓重的墨香和纸张发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因为他前段时间亲自前往沿海招抚聚义山,又忙于镇海司前期的军务筹备,温州府和镇海司内部积压的政务,已经堆积如山。漕运清吏司郎中裴文忠,此刻正带着几个书办,在签押房里急得团团转。看到陆明渊迈步走进来,裴文忠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去。“伯爷!您可算回来了!”裴文忠指着那几张几乎被卷宗淹没的书案,苦笑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两个多月,温州府的民政,加上镇海司初建的各项开支核算、人事名册、港口营造的图纸,全都压在这里了。”“下官们不敢擅专,只能等您回来定夺。这……这怕是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理不出头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