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并没有下大,细密的雨丝像是天地间挂起的一道珠帘,把信泉潭那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遮得严严实实。
苏清漪没有撑伞。
她怀里抱着那只紫檀木箱子,箱角硌得肋骨生疼。
她站在潭边的湿泥地里,手臂稍微一松,那箱子便顺着重力滑了下去。
“扑通”。
水花很小,甚至没盖过雨声。
那件打补丁的长衫、那块擦过鼻涕的破布、那一叠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签到记录,统统被深潭那张黑口子吞了进去。
手上一轻,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苏清漪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心,指间只剩下那只还没巴掌大的玉瓶。
那是刚才在无名亭,陈默借着风,还回来的唯一物件。
“既然是个念想,那就留个不做数的念想吧。”
她把玉瓶揣进袖袋,转身回了相府。
这一回,她没走正门,而是翻墙进了那间尘封已久的书房。
她找了根红绳,把玉瓶系在房梁正中央。
那个位置很讲究,正对着东窗,每天辰时一刻,第一缕日头正好能照进来。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日头准时爬上窗棂,光柱像把利剑刺穿了那只半透明的玉瓶。
瓶身特殊的弧度把光线折射开来,七彩的光斑打在对面那堵刷得雪白的墙上。
苏清漪刚推门进来,脚步就定住了。
墙上的光斑并不散乱,那七歪八扭的光影凑在一起,竟然极其工整地拼成了一行宋体小字,笔锋锐利得像是要割开墙皮:
“签到者,不必有名。”
苏清漪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乱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当天下午,一道震惊朝野的钧旨从相府传出:即日起,废除“赘婿”贱籍,凡入陈氏门下者,皆为“无名书院”学子。
无名书院开学那天,并没有挂鞭炮,也没请戏班子。
几百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寒门子弟挤在院子里,一个个缩手缩脚,眼神怯生生的。
苏清漪坐在太师椅上,刚端起茶盏想讲两句场面话,一阵怪风忽然从前厅卷了进来。
这风太野,直接掀翻了案头那本厚重的《孙吴兵法》。
书页哗啦啦乱翻,最后像是被人用力按住了一样,停在了扉页。
众目睽睽之下,那原本留白的一角,竟慢慢渗出了墨迹。
不是那种写上去的湿墨,而是纸张纤维本身变了色,就像是岁月在一瞬间加速了百年,蚀刻出了一行批注:
“此战,由你们来写。”
前排几个胆大的学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苏清漪却只是淡定地吹了吹茶沫子:“慌什么?那是风在给你们划重点。”
镜湖的水,比往年涨了三寸。
柳如烟光着脚踩在湿滑的湖心石上,手里的风骨笛沉得像根铁条。
这玩意儿只要离开陈默的气机,就是块没用的石头。
“留着也是招贼。”
她手腕一抖,那笛子便像把匕首,直直插进了湖心石那道天然的裂缝里。
严丝合缝,像是这石头原本就长了根笛子。
做完这一切,柳如烟拍了拍手,把腰间那块象征着“影阁少主”的令牌也一并扔进了湖里。
她现在的身份,是镜湖武馆的柳教头。
没过半个月,武馆里那群叽叽喳喳的女弟子就炸了锅。
那天晚课结束,几个小丫头路过湖边,突然指着湖面尖叫:“鬼!有鬼!”
柳如烟提着戒尺冲出来一看,也被晃了眼。
月光下的湖面平得像镜子,倒影里,明明只有那几棵柳树,可若是眯起眼细看,那树影摇曳间,分明有两个极为淡薄的人影并肩站着。
一个手里横着笛子,另一个正在舞剑。
那剑招并不是江湖上常见的套路,每一剑刺出,湖面上的波纹就跟着震荡一次,恰好抵消了风浪。
“师父……那是在练什么功夫?”最小的徒弟躲在她身后发抖。
柳如烟收起戒尺,在那丫头脑袋上敲了一记爆栗:“练什么练,那是风在教你们怎么借力打力。都给我看仔细了,学不会的今晚没饭吃!”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场悄无声息的变革正在蔓延。
信泉潭边的那个巨大的黑色主机虽然沉了,但程小雅搞出来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她在全城贴满了告示,内容简单粗暴:【全民签到计划启动。
凡行一善、读一书、救一人,皆可在此登记。】
起初没人信,直到有个卖烧饼的瘸子,因为扶了个摔倒的老太太,试探着在登记簿上按了个手印。
刚按下去,他脑子里就“叮”地响了一声。
紧接着,一句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热乎话在他心底炸开:“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做人也一样,别太硬。”
瘸子愣了半天,回家就把烧饼做得软乎了些,生意竟好了倍。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三天,登记处就被挤爆了。
程小雅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手里那台简易的数据接收器一直在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系统。”她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喃喃自语,“以前是他一个人当服务器,现在他是把每个人都变成了节点。只要人心向光,这网就断不了。”
那天晚上,大周王朝做了一个共同的梦。
梦里没有金戈铁马,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芦苇荡。
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风口,看不清脸,但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所有人心里那点因为生活琐碎积攒的戾气,就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瞬间通透了。
北境的风沙,向来不讲道理。
韩九光着膀子,把那座破庙拆得只剩了个地基。
那些平日里只会耍刀弄棒的兵痞子,这会儿一个个挽着袖子在搬砖。
“都给老子听好了!”韩九站在房梁上,手里挥舞着墨斗,“这以后就是学堂!谁要是敢在墙上乱画,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九爷,那啥叫英雄啊?”底下一个新兵蛋子问。
韩九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那漫天的黄沙。
“英雄?”他吐了口唾沫,“英雄就是那种走了以后,连风都抢着替他说话的人。”
放学后,学生们都跑光了。韩九一个人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
扫着扫着,他手里的扫帚突然一沉,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那扫帚竟然脱手飞了出去。
它没落地,而是在半空中在那堆落叶里上下翻飞,左一下右一下,那路数……分明就是当年陈默教他的“扫院十三式”!
落叶被扫得干干净净,连那堆成小山的形状都跟当年一模一样。
韩九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行啊兄弟,合着你连扫地这点活儿都不肯让我落下是吧?”
春祭又到了。
苏清漪带着百来号弟子回到无名亭旧址时,差点没认出来。
那棵当年不过一人高的枯木,如今竟蹿到了十丈高。
巨大的树冠像把绿伞,把整个山岗都罩在了阴影里。
“师父,这树……成精了吧?”弟子们咋舌。
苏清漪没说话,从袖中取出那只早就准备好的新净瓶,里面装的是特意去江心取的活水。
她刚走到树下,还没来得及倾倒瓶口,那树根处的泥土忽然变得湿润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反哺上来。
“你倒是手快,连这点小事都抢着做。”
苏清漪无奈地摇摇头,正要收起瓶子,头顶的树叶忽然一阵狂响。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来,在地上的光斑不再是细碎的圆点,而是拼成了四个极其清晰的大字:
“谢谢你的光。”
苏清漪闭上眼,微微颔首。
身后的风声呜咽,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又像是一句久违的问候。
很多年后。
极西荒原上立起了一座碑。
碑是普通的青石,上面光秃秃的,一个字都没刻。
一个放羊的牧童骑在牛背上,好奇地问坐在碑脚喝酒的老驿卒:“老头,这儿埋的是谁啊?咋连个名儿都没有?”
老驿卒眯着浑浊的眼,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石面,像是摸着老友的肩膀。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老驿卒灌了口烧刀子,辣得直咳嗽,“或者说,不需要知道。”
“那为啥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人大老远跑来送花?”牧童指着碑前那堆已经干枯的野花,“我都看见好几回了,有拿剑的姐姐,有拿书的书生,还有那个只会扫地的怪大叔。”
老驿卒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因为风会告诉他们——有些人,不叫名字,我们也记得。”
话音刚落,万里晴空的荒原上忽然起了一阵微风。
那风不烈,却卷起地上的一缕尘沙,轻飘飘地拂过碑顶。
沙尘在空中并没有散去,而是聚成了一束,宛如有人正执笔悬腕,在虚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落下那一笔,只是轻轻散开,归于尘土。
无人看见这一幕,也无人需要看见。
风继续往东吹,越过荒原,穿过镜湖,一路吹进了大周的都城。
这一天,正是无名书院春考的日子。
苏清漪坐在监考的高台上,看着底下几百名正襟危坐的学子,目光落在那张还没发下去的考卷上。
考卷上只有一道题,题目简单得令人发指,却又沉重得让人提不起笔……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