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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有人梦见自己在教他写字
    西北边陲那间漏风的老屋子里,炭火盆早灭了,只剩一点儿暗红的余烬在灰堆里苟延残喘。

    教了一辈子书的老王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一句没头没尾的梦话,眼皮子却跳得厉害。

    梦里头不是那间四面透风的破草堂,倒像是个还没盖顶的亮敞院子。

    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

    堂下那个年轻人还是十年前那副穷酸样,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两只袖口都磨起了毛边,手里死死攥着一截烧了一半的炭条,十根指头黑得跟刚从煤堆里刨出来似的。

    他没敢抬头,脊背却挺得像是要挨板子,声音怯生生的,像是怕惊了梁上的燕子:“先生,这个‘人’字,是不是这样写?”

    老王头心里咯噔一下。

    这字,这年轻人早就写得比谁都好,甚至是拿血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写出来的。

    可梦里的这人,眼神干净得像是一张还没沾墨的生宣,透着股还没被世道把心气儿磨平的拙劲儿。

    那种没来由的心慌让老王头本能地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他在虚空中抓了一把,像是握住了一杆重若千钧的大笔,也没沾墨,就对着那张模糊的脸,狠狠在空中画了一撇一捺。

    “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胸腔子里炸出来的,带着股恨铁不成钢的颤音,“一撇一捺,腿得岔开,底盘要沉,这才能站得稳!别管风往哪头吹!”

    “谢先生。”年轻人笑了,身形像是水墨入了水,一点点晕开,最后只剩那截炭条掉在地上,啪嗒一声脆响。

    老王头猛地睁开眼。

    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凉飕飕的。

    窗外头,那株被孩子们供起来的“先生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明明没风,叶尖儿却在极有节奏地左右晃荡,像是在冲着虚空作揖。

    第二天那堂晨课,老王头没拿书。

    这帮还没睡醒的皮猴子正准备摇头晃脑地背《弟子规》,却见先生把那块宝贝得不得了的端砚给搬开了。

    “今儿不念书。”老王头从怀里掏出一把柳木烧成的炭条,还有一把用来磨尖的小刀,扔在讲台上,“都上来,一人领一根。”

    底下一片大眼瞪小眼。

    “先生,这玩意儿弄手黑,我不干。”有个爱干净的小丫头撅着嘴。

    老王头没发火,只是低头自顾自地削着那根炭条,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从前啊,先生以为自个儿是在传道,觉得肚子里这点墨水能救你们。”

    他停下手,吹了吹炭灰,把那根削得尖尖的炭条举起来,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那束光比划了一下。

    “昨儿我想明白了。哪是我教你们啊,分明是那道理借着你们这群娃娃的眼睛,重新学了一回怎么说话。”

    五洲协约那张足以把半个大周都给埋进去的大圆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苏清漪手里捏着一杯凉透的茶,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在座的各位大佬——有富得流油的商会会长,有满身煞气的兵部尚书,还有几个鼻孔朝天的世家家主。

    “新规矩。”苏清漪把一份薄薄的文书扔在桌子正中央,力道不大,声音也不高,但愣是没人敢接话,“‘逆荐制’,今儿起试行。”

    “啥叫逆荐?”兵部尚书是个粗人,瓮声瓮气地问。

    “简单说,凡是能提出有用新政的,不管是是宰相还是乞丐,都有资格给自个儿挑个导师。”苏清漪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而且,被选中的那位,还得在那份建议书上签字画押,认这门师生关系。”

    底下瞬间炸了锅。

    “胡闹!这不是乱套了吗?”

    “要是哪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选了老夫,老夫这脸还要不要了?”

    苏清漪没理这帮人的喧哗,只让身后的侍女读了一份刚送上来的折子。

    那是个西北的农妇递上来的,说是要改良当地的滴灌法,能省三成的水。

    这法子确实精妙,连工部那帮老学究都挑不出毛病。

    但当念到最后“导师提名”那一栏时,全场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一栏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无名先生。

    “这……这是哪位隐士高人?”商会会长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苏清漪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却没多少暖意:“我问过她。她说,她识字那天,蹲在田埂上听风声,恍惚觉得有人在她耳边说‘别急,慢慢写’。她说那就是她的启蒙恩师。”

    她站起身,提起桌上的朱笔,在那份折子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准了。文书,把这栏空着,谁也不许填名字。”

    散了会,苏清漪没坐轿子,一个人溜达到后花园的凉亭里。

    今晚月色挺好,照得池子里的水波光粼粼。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刚喝空的药瓶子,也不嫌脏,直接在旁边的井里打了半瓶水,放在石桌上晒月亮。

    这动作看着跟个神婆似的,要是让那帮大臣看见了,指不定又要编排什么“苏相思念成疾”的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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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过多久,也就是半个时辰的功夫。

    那瓶子里的井水忽然起了变化。

    不是冻住,而是水面上凝结出一层极薄极薄的冰皮。

    那冰纹不是乱长的,一道道纹路横平竖直,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工匠在上面搞微雕。

    苏清漪凑近了看,那纹路赫然拼成了“流转则”第一章的全篇经文,连那句“上善若水”的收尾勾笔都分毫不差。

    “呵。”

    她伸出指尖,在那冰凉的瓶身上点了点,像是隔空戳了戳某个人的脑门,“行啊陈默,死了都不让人清净。这一回,你终于不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源头,成了被这点水喊回来的回响了。”

    驿站的床板硬得跟石头一样。

    柳如烟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两个年轻差役的动静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哎你别说,昨晚那梦真他娘的邪乎!”一个公鸭嗓压低了声音,“我梦见个穿草鞋的,看着挺斯文,居然跪在我跟前,求我教他怎么摆那个‘八门金锁阵’!”

    “卧槽!”另一个声音差点破音,“你也梦见了?那人是不是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他也问我了,还客气得很,一直说‘您能不能慢点讲,我怕记不住’!”

    柳如烟原本正打算敲墙骂人,听见这话,举在半空的手突然僵住了。

    那还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

    那天晚上,陈默把那本能让江湖人抢破头的《归梦引》扔给她,自个儿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下面,手里捧着个烂本子,那一脸虚心求教的德行,跟这两个差役嘴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您讲慢点,我这人脑子笨,得记全乎了。”那时候他就是这么说的。

    柳如烟悄无声息地坐起来,从贴身的香囊里倒出最后一小撮粉末。

    那是影阁秘制的安神粉,本来是给人下套用的。

    她把粉末洒进只有一点余温的炭炉里。

    青烟腾地一下冒起来,不呛人,却让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恍惚。

    在那袅袅的烟气里,她好像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席地而坐,正中间留了个空位子,没人坐。

    可周围那些人的手都伸向那个空位,一层叠一层,愣是用手掌搭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那是托举的姿势。

    柳如烟盯着那一幕看了很久,直到烟气散尽。

    她把那个空了的香囊扔进炉子里,看着那上面绣着的鸳鸯被火舌吞没。

    “行吧。”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闷的,“原来这才是真的传承。不是让人跪着接旨,而是让所有人都忘了,到底谁才是那个该跪着听讲的学生。”

    京城的信泉中枢,这会儿比菜市场还热闹。

    程雪的小孙子程小雅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正在跟那帮技术员拍桌子。

    “数据没错!这波风确实是从那个盲童学校传出来的!”

    “可这不科学啊头儿!”一个技术员指着屏幕上乱跳的曲线,“那帮孩子只是在摸石碑,怎么就能搞出这么大动静的生物电共振?这能量级别都快赶上当年的‘签到玉牌’了!”

    那石碑是新立的,上面刻的是用凸点打出来的《共治律》。

    程小雅没废话,拽着外套就往外冲。

    到了盲童学校,那帮孩子还没睡,一个个正排着队摸那个石碑。

    程小雅拦住一个看起来刚入学的老师:“这大半夜的,怎么不让孩子睡觉?”

    “睡不着啊。”那老师也是一脸无奈,“孩子们非说这碑是热乎的,摸着像是在摸心跳,非要再摸一会儿。”

    心跳?

    程小雅心里一动,凑到那个石碑跟前,闭上眼,把手轻轻放了上去。

    那一瞬间,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震颤感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那不是石头在震,那是这无数只手在触摸时,因为某种共同的认知频率而产生的谐波共振。

    这种频率……她太熟悉了。

    那就是当年系统判定陈默“完全融入世界”时的那个波段!

    这根本不是一个人在影响一群人,这是一群人的触觉记忆,唤醒了那个原本已经消散的意志。

    回到中枢,程小雅在那份标红的监测报告最后一行敲下了结论:

    “当知识回归到原原始的触感,真理就不再需要靠眼睛去看见。它就在指尖上。”

    屏幕深处闪了一下,一行新的篆字慢吞吞地浮现出来,像是对这句结论的批注:

    “授受相忘,方得真传。”

    边关大帐里一股子药味。

    李昭阳烧得迷迷糊糊,梦里头全是金戈铁马。

    他站在一片看不见边的战场正中间,手里提着那把早就卷了刃的破刀。

    对面冲过来千军万马,可那马蹄声听着不对劲,轻飘飘的。

    等那帮“敌人”冲近了,李昭阳傻眼了。

    这哪是敌人啊,这分明是一群半大的少年郎!

    一个个穿着不合身的铠甲,脸上还带着稚气,齐刷刷地冲着他嚷嚷:

    “大帅!守心台在哪啊?我们找不到路了!”

    李昭阳急得满头大汗,想喊话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

    这时候,人群忽然分开了。

    韩九牵着那匹早就老死了的瘦马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马上坐着个人,身形单薄,那张脸年轻得让他想哭——那是刚入赘苏府那会儿的陈默。

    陈默眼里一点光都没有,像是两个黑窟窿。

    “你怎么还在这儿耗着?!”李昭阳冲过去想拽马缰绳,手却直接穿了过去,“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陈默摇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没人教我怎么走,我找不到道。”

    话音刚落,那一万多个少年郎忽然齐刷刷地抬起手,指头都快戳到李昭阳脸上了。

    “那是先生!”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炸响。

    李昭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身冷汗把战袍都浸透了,心跳得像是要撞破肋骨。

    “元帅,怎么了?”门口的亲兵探进头来。

    “传令!”李昭阳喘着粗气,眼神却亮得吓人,“全军听着,明晚开始,不开那个什么狗屁演武大会了。开‘兵学夜堂’!”

    “啊?”

    “没听清吗!”李昭阳抄起枕边的水壶灌了一大口,“规定下去,不管你是千夫长还是百夫长,每个人必须去周边的村子里收一个徒弟!不教杀人,只教怎么活命,怎么修路,怎么看天气!”

    帐外,韩九正蹲在沙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双已经腐烂得只剩下几根麻绳的草鞋,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搓成了灰。

    那是陈默当年走遍西北时穿的最后一双鞋。

    韩九手腕一抖,那把灰扬进了漫天的黄沙里。

    “走好。”这个闷葫芦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哑,“路早就有了,只不过这回,换我们领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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