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再去溪边打水。
日头升到中天,又斜斜地挂在西山顶上。
他就像块石头,在石台上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手里那块残陶片被拇指摩挲得发亮。
这玩意儿若是拼全了,就是能定国运的“双源共振图”,可在陈默眼里,它现在的分量还不如早起那一瓢凉水。
上面沾着点干涸的泥,裂纹像是一张嘲弄的嘴。
风停了。
陈默忽然站起身,动作利索得像是要去赴宴。
他抓起那把费劲巴拉攒起来的陶片,没半点犹豫,扬手全扔进了用来烧水的红泥小炉里。
“呼啦”一声。
炉膛里的余火还没灭尽,陶片压上去,激起一股子呛人的烟尘。
陈默蹲下身,往里头塞了一把干透的松针。
火苗子窜起来,舔着那些代表着无上机缘的碎片,发出哔哔啵啵的脆响。
“火种不在形,而在燃意。”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子,一脚踹在草庐那根并不结实的立柱上。
轰隆。
茅草顶塌了下来,正好盖在那红泥小炉上。
干燥的茅草遇火即燃,火舌瞬间吞没了这座他在归墟谷栖身七日的窝。
火光映红了半边山壁,影子乱晃,看着竟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擂鼓。
陈默没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是烈火烹油的噼啪声,他两手空空,布鞋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很快就融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这世间再无归墟谷隐士,只有一地黑灰。
京城,流转坛。
新修的“无名亭”四面透风,只有顶上一盏不点油的空灯晃晃悠悠。
苏清漪翻着手里的《民议簿》,指尖停在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上。
那是个更夫留的话:“昨夜梦见一人背光而立,俺问他是谁,他笑笑说,不过借你心头一盏灯。”
她手指微微一颤。
借灯。
那个男人以前最爱干的事,就是借势。
借天下的势,借人心的势,如今连这点念想,他都要借走。
夜深了,苏清漪没让人跟着,独自走到亭子里。
她从贴身香囊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那是当年那纸婚约仅剩的一角,上面隐约还有个“默”字的半边。
她把纸角塞进那盏空灯里,掏出火折子。
火苗子跳了三下,纸片卷曲焦黑,化作了一撮比尘埃还轻的灰,顺着亭子的缝隙飘散了。
“若从未期待归来,便不算离别。”
苏清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坦然。
次日清晨,工匠们在流转坛的正中心立起了一块无字碑,只在基座上刻了八个字:“非师非主,是引是光。”
同一时间,苏清漪下令,永久封存关于“迎陈默归京”的所有议案。
皇宫,阴云密布。
世家反扑的消息像老鼠一样在下水道里乱窜。
皇后推行新政百日,废奴三万,那帮老贵族急红了眼,要在秋祭大典上玩命。
柳如烟捏着最新的情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没调动影阁的杀手,也没去联系禁军。
“传令下去。”她声音慵懒,却透着股子寒气,“影阁剩下的三百信使,今晚不许带刀。每人捧一盏陶灯,沿着皇城九门走一圈。记住,灯里不许点火,用手给我捂热了。”
这道命令莫名其妙,却没人敢问。
整整一夜,三百个黑衣人如同幽灵,捧着温热的陶灯,在皇城根下无声游走。
翌日黎明,守城的禁军惊恐地发现,原本干燥的青砖城墙缝隙里,竟渗出了密密麻麻的露珠。
那些露珠并非杂乱无章,而是连成了一片片湿痕,在朝阳的照射下,赫然显出两个熠熠生辉的大字——“止戈”。
“神迹!这是上苍示警!”
监军吓得屁滚尿流,连爬带滚地往宫里报。
皇帝亲自登城查看,那两个字如同金石铭刻,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原本磨刀霍霍的世家家主,看着这“天垂象”,一个个面如土色,悄没声地把藏好的兵刃又埋回了地里。
南郊古道旁,柳如烟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
她手里捏着那枚象征影阁少主身份的令牌,随手扔进了路边的野火堆。
那并非什么神迹,不过是影阁独门的“温差凝露术”,配合特制的墙砖涂料罢了。
“你看,”她对着空气轻叹,眼角却带着笑意,“你教会我的,从来不是杀人,而是做个不现身的守护。”
西北,黄泉深处。
程雪孙儿熬红了眼。
“民声经纬”盘上的数据流不再乱窜,那十七个火种点的数据,正在以一种奇怪的频率震动。
不是求救,不是依赖。
它们在自行构建一个新的网络,就像是……无数个微小的“系统”在彼此咬合。
新的共振节点不再指向那个已经消失的归墟谷,而是直指京畿腹地,形成了一种无形的监督与制衡。
“第九百九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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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孙儿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烂熟于心的系统拓本。
她终于看懂了。
所谓的终极签到,根本不是让宿主获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力量。
而是让这天下人,学会自己给自己签到。
“我也该毕业了。”
她拿着拓本走到泉眼边,手一松。
那张记录着无数神级奖励的纸张缓缓沉入水底。
泉水翻涌,气泡散去,水面上只浮现出一行古朴的篆字,转瞬即逝。
薪尽火传,非赖一人。
伏牛山道,暴雨如注。
李昭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身后的边军队伍在泥泞里艰难跋涉。
前面的路被塌方堵死了。
韩九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陈默那双穿烂了的旧布鞋,那是两年前他离开边关时留下的。
韩九没说话,默默走到路边的一个石龛前,把鞋放了进去,又在旁边插了一支刚摘的野花。
“韩叔,这有啥用?”年轻的士兵不解。
“此地曾有人踏过风雨。”韩九的声音混在雨声里,闷闷的。
天黑得像锅底。
忽然,石龛周围亮起了光。
不是灯,是萤火虫。
成千上万只萤火虫从湿漉漉的林子里飞出来,也不怕雨打,就围着那只破鞋飞舞,光晕连成一片,竟像是一盏长明灯。
紧接着,远处的山坳里,一点豆大的灯光亮起。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山里的猎户、村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推开门窗,点亮了家里的灯。
那光像是一条蜿蜒的龙,在漆黑的雨夜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昭阳站在雨里,看着那条光龙,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在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滴落泥土。
“轰隆!”
前方堵路的山石忽然发出一声巨响,竟在无人开凿的情况下,顺着雨水冲刷的纹路裂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李昭阳仰天大笑,笑声盖过了雷声。
“原来我们从来不是追随一个名字,而是奔赴一种可能!”
他一夹马腹,率先冲向那道光劈开的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一片荒原上。
风卷着枯草,在地上打着滚。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头发花白,脸上满是风霜刻出的沟壑,手里拄着根随便捡来的枯树枝。
没人能认出这是那位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宰相府赘婿。
陈默停下脚步,眯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前方。
风沙尽头,隐约露出一座破败驿站的轮廓,那驿站的旗杆断了半截,但在风里,似乎还挂着半块看不清颜色的酒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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