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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井底的月亮比天上的亮
    那股腥气,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整个村庄的咽喉。

    它不同于旱死的尘土,而是带着一种深埋地下的腐朽与阴冷,仿佛从九幽之下翻涌而出的叹息。

    希望的火焰刚刚燃起,便被这股诡异的气息吹得摇摇欲坠。

    山泉彻底枯竭,李昭阳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挖出的三口深井,如今也只剩下井底一层薄薄的湿泥,连牛羊的舌头都无法沾湿。

    最后的希望,仅系于村西那口出水最旺的古井。

    “三源查水制”依旧在无声地运转,只是账簿上的记录变得愈发触目惊心。

    取水的时间从白日延伸到了深夜,每一户人家的份额,已从一担缩减到了一桶,又从一桶,缩减到了堪堪够人饮用的半瓢。

    秩序井然,却也死气沉沉。

    第三日,子时。

    夜色深沉如墨,唯有几颗残星在天穹无力地眨着眼。

    程雪家的孙女阿雪,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按轮值表来到西井旁巡视。

    她是村里最敏锐的女孩,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事物的表象。

    她探头朝井下望去,水面极低,倒映着她手中那点豆大的灯火,却泛着一层说不出的、瘆人的绿光。

    那不是月色,也不是灯影,而是一种从水底深处渗出的诡异荧光。

    她将绳索上的水桶缓缓放下,凑近井口,用力嗅了嗅。

    是那股腥气!

    比空气中弥漫的要浓烈百倍,还夹杂着一丝金属锈蚀般的甜腻。

    阿雪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声张,更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面色凝重地收起水桶,转身快步跑回了家。

    在堆满杂物的箱底,她翻出了一本早已泛黄卷边的残破书册——《地脉浅识》。

    这是三年前,那个终日扫院劈柴的陈先生,见她对山石草木好奇,随手丢给她的。

    她点亮油灯,将残页小心翼翼地摊开。

    一页是残缺的星图,另一页则是关于不同岩层与水脉关系的注解。

    她对照着记忆中白日观察的井壁岩纹,又跑出院子,仰头辨认着星宿的位置。

    汗水顺着她焦急的脸颊滑落,滴在书页上,洇开一团模糊的印记。

    一个时辰后,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如纸。

    “坤位星沉,岩含墨砂……水色泛绿,通幽矿之脉……毒!”

    书上的寥寥数语,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响。

    这口井,已经挖穿了地层,连通了不知多少年前废弃的毒砂矿坑!

    这水,不是救命的甘霖,而是索命的砒霜!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一声刺耳的铜锣声划破了村庄的死寂。

    “铛!铛!铛!”

    所有人都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涌向打谷场。

    只见阿雪站在场中央,手里高举着铜锣,小脸紧绷,眼神里是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从今天起,西井,停用!”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人群瞬间哗然。

    “什么?停用?”

    “阿雪丫头,你疯了不成!那是全村人最后的活路!”

    “这丫头是不是被旱傻了,说胡话呢!”

    质疑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在这生死关头,断绝唯一的水源,无异于直接宣判所有人的死刑。

    面对汹涌的民意,阿雪没有半分退缩。

    她从怀中掏出连夜绘制的图纸,猛地展开在众人面前。

    上面用炭笔清晰地画着井的剖面、诡异的岩层,以及一个用红色朱砂画出的巨大骷髅头。

    “水能救命,也能杀人!”她指着图纸,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井水里有毒砂,喝下去,不出三日,五脏六腑都会烂掉!你们是想渴死,还是想被毒死,自己选!”

    众人被她的气势和那张狰狞的图纸镇住了,一时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挑着空水桶准备上山的陈默路过,他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的小女孩。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定,看到了她手中那张粗糙却精准的图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她紧紧攥在怀里的《地脉浅识》上。

    他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走向那条崎岖的山路。

    然而,就是这一个不易察觉的动作,让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村中长者,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西井被封,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一群妇人围在村东早已见底、只剩一滩浑浊泥浆的池塘边,为了谁家先用这污水洗衣而争吵得面红耳赤。

    苏清漪闻讯赶来,她没有劝阻,更没有呵斥。

    她只是默默回到家中,将缸里最后剩下、清澈见底的半桶饮用水,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哗”的一声,尽数倒入旁边一只积满污垢的染坊废缸里。

    “你们要的不是水,是要干净。”她清冷的声音响起,随后抓起一把灰白的石头投入缸中,“这是灰矾石,山里就有。”

    她拿起一根木棍,缓缓搅动那缸散发着恶臭的浊液,对目瞪口呆的妇人们说:“净水要省着用,但脏水,也能变清。看好了,这就是你们要洗的衣服。”

    奇迹发生了。

    随着她的搅动,浑浊的液体中渐渐析出絮状物,沉淀下去,上层的水虽然依旧泛黄,却明显清澈了许多。

    两日后,在苏清漪的带领下,妇人们在塘边建起了一座简易的三级沉淀池。

    引来最后一点溪流冲刷淤泥,用沙石、木炭作为滤层。

    曾经的臭水塘,塘水竟日渐澄澈。

    有老妪将信将疑地舀起一瓢,想拿回家煮饭。

    苏清漪递过去一块细密的麻布:“信我,不如信这布眼。只要过滤得当,这水就能救急。”

    自此,每家每户都自备滤具,再也无人去争抢所谓的“净水源”。

    一种新的生存智慧,在绝境中悄然生根。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柳如烟在学堂点名时,发现一个半大少年脸色发青,嘴角起泡。

    她心中一凛,追问之下,少年才承认因为口渴难耐,偷偷撬开西井的封条喝了几口“甘甜”的井水。

    柳如烟没有打骂,而是立刻将他带回学堂,当着所有孩子的面,取来一碗西井水。

    她命人拿来醋和石灰,分别滴入水中。

    只见那碗水先是泛起诡异的紫色,随即生成一团团紫黑色的絮状物,沉在碗底,触目惊心。

    “这水喝下去,肠子就会像这样,一寸寸烂掉。”她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你们觉得,是神仙会来保佑你们,还是觉得,老师在骗你们?”

    所有孩子都吓得低下了头,那个偷喝水的少年更是面如土色,当场呕吐起来。

    当晚,柳如烟便组织起一支“夜巡饮水队”,由学堂里最机灵的学生轮流看守井口,旁边还挂上了一面用血红大字写着“毒水禁饮”的竹牌。

    那个眼盲的小童主动请缨守第一班夜。

    他手里拿着一只铜铃铛,坐在井边,对柳如烟说:“老师,我看不见,但我听脚步声,比谁都清。”

    夜风中,清脆的铃声成了村庄最可靠的警报。

    雨季遥遥无期,靠净化塘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阿雪整日埋首于那本《地脉浅识》,终于找到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她再次敲响铜锣,召集众人,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掘“藏雨窖”!

    “村北后山有个废弃的旧窑洞,我们可以利用它,挖空扩大,建成一个巨大的地下蓄水池!只要下雨,就能存下足够全村用一年的水!”

    村民们犹豫了。

    这工程太浩大了,耗时耗力,万一今年一直不下雨,岂不是白费功夫?

    阿雪没有强求支持,反而邀请李昭阳和韩九去实地勘测。

    两人一看便知,那处背风洼地土质黏实,是天然的防渗层,确实是绝佳的地点。

    阿雪当众立下了一张“工契”:“自愿参与者,不论男女老少,每日记工三刻,可凭工分换取白米一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首日,只有五个走投无路的汉子报了名。

    阿雪二话不说,自己第一个拿起锄头,狠狠刨开了坚硬的土地。

    第三日,当众人看到那个浑身血痕斑斑的陈默,也默默扛着一把铁锹加入队伍时,最后的疑虑被打消了。

    七日后,上工的村民已有百人,每日轮番上阵,窑洞的雏形竟奇迹般地出现了。

    工程艰苦,人心易疲。

    归乡老兵李昭阳见青年们挖土时无精打采,便心生一计。

    他将这苦役变成了战场操演,取名“窑洞演武”。

    运土的扁担队是“攻城先锋”,倾倒泥土是“据点退敌”,还设立了哨岗、轮值更替、以及用竹哨传递号令。

    他亲自执旗调度,吼声如雷,将一群疲惫的农夫指挥得如同百战精兵。

    “快!三队跟上!别他娘的像个娘们!前面就是敌军城墙,给老子把土都砸上去!”

    有少年在挥汗如雨间隙,笑着大喊:“头儿!我们现在像不像当年的边军?”

    李昭阳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边军可没这待遇——干完活,是真能喝上一口干净水的!”

    “窑洞演武”的消息不胫而走,竟引得邻村同样饱受干旱之苦的青壮,纷纷前来“参战”,不为工分,只为在收工后能分到一碗苏清漪净化过的塘水。

    工程进度一日千里,半月之后,巨大的藏雨窖已然过半,工地之上,士气如虹。

    就在藏雨窖即将封顶的那个深夜,毫无征兆地,天穹之上,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划过!

    轰隆!

    炸雷滚滚,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山洪如脱缰的野兽,裹挟着泥沙石块,咆哮着直扑尚未完工的工地。

    众人一片慌乱,嘶喊着抢救那些用于支撑的木架。

    阿雪脸色惨白,她尖叫着冲向上游一处泄洪沟——那沟渠多年未修,早已被碎石堵死!

    若不疏通,整个藏雨窖都会被瞬间冲垮!

    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搬一块巨石,却纹丝不动。

    洪水已至脚踝,她的呼喊被淹没在狂风暴雨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悍然跃入湍急的水中!

    是陈默!

    他以肩背死死抵住那块千斤巨石,筋骨爆鸣,青筋如虬龙般在脖颈上暴起。

    他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如血,冲着人群吼出了他三年来第一句真正的命令:

    “李昭阳!带人撬右侧石基!韩九!截流导南沟!”

    那声音不再是平日的温吞平和,而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穿透力,仿佛金戈铁马,瞬间贯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李昭阳和韩九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们怒吼着,带领众人,如臂使指般精准地执行着指令。

    撬棍、铁镐、血肉之躯,在狂暴的洪水中与死神赛跑。

    三刻钟后,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泄洪沟被强行疏通!

    咆哮的洪流找到了宣泄口,怒吼着改道而去。

    雨歇之时,藏雨窖主体安然无恙。

    陈默却双腿一软,瘫坐在泥水之中。

    他只觉得丹田空荡如渊,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千年的力量,在方才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中,被彻底耗尽。

    然而,无人察觉的是,也就在那一瞬,在这片干涸土地极深的地底,一道从未有人知晓、亘古以来便奔流不息的地下暗脉,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竟无声无息地,悄然偏转了它亿万年的流向,朝着那新建窖池的最深处,静静汇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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