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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你拜的不是神,是我昨儿剩的饭
    那声干涩的咳嗽,仿佛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虽微,却打破了雨后虚假的宁静。

    不出三日,那无形的涟漪便化作了惊涛骇浪。

    先是村东头的几户人家,孩童开始接连发起高烧,上吐下泻,浑身滚烫却又畏寒不止。

    起初只当是雨后着凉,灌了些姜汤也不见好,反而愈发萎靡。

    恐慌,比瘟疫本身蔓延得更快。

    那股子被雷电和理性暂时压下的、对未知神鬼的敬畏,又一次在人心深处蠢蠢欲动。

    已有人偷偷在门口挂上桃木符,更有甚者,竟想去挖出那尊压咸菜的“收雷真人”石像,重新供奉。

    “是疫鬼!是疫鬼作祟!”

    “定是咱们把真人石像拿去压腌菜,触怒了神灵!”

    议论声再次甚嚣尘上,仿佛不找出一个超自然的存在来背负罪责,这突如其来的灾病便无法理解。

    当晚,陈默的院门被敲开。

    门外,几个面色焦急的妇人抱着滚烫的孩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求道:“陈先生,您是真人下凡,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孩子吧!”

    陈默没有去扶她们,只是俯身探了探一个孩子的额头,又翻开眼睑看了看,最后将手指搭在孩子细弱的脉搏上。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

    这不是什么疫鬼作祟,而是连日暴雨山洪,污染了水源,加上潮湿天气滋生霉菌,引发的急性肠胃炎和时疫。

    “都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把孩子抱回去,门窗打开通风。今晚别喝井水,想喝水就烧开了喝。”

    言罢,他转身回屋,不再理会众人。

    村民们面面相觑,既失望又不敢违逆。

    然而,就在她们以为求告无门之时,半个时辰后,陈默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村中。

    他没有脚踏祥云,也没有口诵真言,只是挑着两只大木桶,手里提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

    他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支起锅灶,将大捧的艾草、干姜、还有几味不知名的草药扔进锅里,引燃柴火,默默地熬煮起来。

    辛辣的草药味混杂着烟火气,在湿冷的夜色中迅速弥漫开来,竟奇异地驱散了人们心中的一丝寒意。

    汤药熬好,他也不说话,只是一勺一勺盛入碗中,挨家挨户地敲门。

    “喝了它,大人小孩都喝。”

    他不说这是神药,也不提什么驱邪避鬼,语气平淡得就像在分发一碗普通的稀饭。

    同时,他又让李昭阳带人,从窑里拖出几大车的生石灰,分发到各家各户。

    “院子里,墙角下,茅厕周围,都撒上一层。别怕浪费。”他言简意赅地指导着。

    刺鼻的石灰粉在村中扬起阵阵白雾,仿佛一场人为降下的“瑞雪”,将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尽数覆盖。

    三日后,奇迹发生了。

    高烧的孩子们渐渐退了热,腹泻也止住了。

    那些原本精神萎靡的村民,在喝了几天辛辣的艾草姜汤后,竟也觉得浑身通泰,精神头都足了不少。

    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转化成了无以复加的崇拜。

    这一次,他们不再满足于雕刻石像。

    不知是谁带的头,村民们集资请来镇上的石匠,在村口最显眼的位置,立起了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功德碑,上书四个遒劲大字——“送药真人”。

    碑前,香炉、供桌一应俱全。

    每日清晨,家家户户轮流摆上新蒸的白米饭和新鲜的瓜果,焚香叩首,虔诚无比。

    那香火缭绕的景象,比县城的庙宇还要鼎盛几分。

    陈默看到那块碑时,只是摇了摇头,既没有去拆,也没有开口斥责。

    村民们见他默许,愈发觉得“真人”这是接受了他们的供奉,一个个与有荣焉。

    然而,次日清晨,当负责上供的妇人端着热气腾腾的米饭来到碑前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那“送药真人碑”前,堆着两只大木筐,里面装满了馊掉的粥水和吃剩的残羹冷炙。

    一夜之间,已是苍蝇云集,嗡嗡作响,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陈默正蹲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将一筐发霉的烂菜叶倒在供桌上,嘴里淡淡地对那妇人说:“既然要供,就供真的。神仙嘛,不就吃这个?”

    这一下,比直接推倒石碑的冲击力还要大上百倍。

    村民们围了过来,看着那堆臭气熏天的垃圾,再看看碑上“送药真人”四个大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无地自容。

    陈默却像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走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但那无声的举动,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起初几日,还有人坚持上供,但新上的米饭混着馊粥的臭气,怎么看怎么别扭。

    孩子们更是把这里当成了乐园,围着石碑跳绳、捉迷藏,追逐着苍蝇嬉笑打闹。

    老人们闲来无事,也搬着板凳坐在碑旁的树荫下打盹,对那臭味仿佛浑然不觉。

    神圣感,在苍蝇的嗡鸣和孩童的笑闹中,被消解得一干二净。

    五日后,村里的石磨坏了底座。

    一个汉子挠了挠头,看着那块占地方的“真人碑”,眼睛一亮,招呼几个人,嘿咻嘿咻地将其抬走,垫在了磨盘底下。

    严丝合缝,稳固如山。

    陈默正在井边洗刷那口熬药的大锅,听到消息,只是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将锅底的药渣刮净,看着清澈的井水倒映出自己的脸,低声自语:“药是给人喝的,不是给鬼吃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苏清漪的学堂里也上演着类似的一幕。

    她昔日的一些学生,如今已是邻村的青年才俊。

    他们感念师恩,竟自发创办了一个“明心理社”,专门收容教化那些游手好闲的迷途少年。

    理社的墙壁上,不挂圣贤像,却挂满了苏清漪年轻时的数幅画像,称“圣姑目光所及,邪念自消”。

    苏清漪闻讯而来,看着那些将自己奉若神明的年轻人,未取画,也未毁像。

    她只是将拎来的一篮子已经发了芽的土豆倒在地上,淡淡道:“你们既讲明心见性,救赎世人,那就先帮我把这亩地种完。”

    众人愕然。

    苏清漪指着那篮土豆:“嘴皮子功夫,救不了饿肚子的人。什么时候把这些土豆变成够一百个人吃一个月的粮食,你们的‘理’,才算明了。”

    半个月后,在苏清漪的指导下,那片荒地竟真的收获了满满几大车的土豆。

    她命人将土豆全部售出,换来的钱,在村口建了一座“饥困童食灶”,每日为无人照管的孩童提供一顿热饭。

    有弟子仍不死心,还想在灶旁为她塑像供奉。

    苏清漪指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笑了:“你们拜它吧,它比我灵。”

    而柳如烟那边,则发现班上的几个盲童近日里神情恍惚,举止怪异。

    一问才知,是有同学私下传言,说柳老师是“影阁”遗孤,身怀异术,每到月圆之夜,便能借着月光与亡母的魂魄通灵对话。

    这传言带着一丝神秘与悲情,竟让不少孩子深信不疑。

    柳如烟不辩,不解,反而在下一个月圆之夜,将全班孩子都带到了溪水边夜宿。

    她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只碗,盛满清冽的溪水,笑吟吟地说:“都说我能通灵,今夜,你们也来试试。谁能喝到水里有声音,就算通了。”

    孩子们觉得新奇,嬉笑着小口啜饮。

    月光如水,溪声潺潺,四周一片静谧。

    忽然,一个孩子压低声音惊呼:“我听见了!水里有蛤蟆叫!”

    另一个孩子也跟着喊:“我尝出来了!水里有草根的甜味!”

    一时间,“我闻到花了!”“我感觉到风了!”的喊声此起彼伏。

    柳如烟放声大笑,清脆的笑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通灵?你们不过是闭上眼睛后,耳朵变灵了,鼻子变尖了而已。”

    自此,“通灵”的谣言不攻自破,反倒兴起了一种“听水游戏”。

    村里的孩子都练就了一手绝活,光凭一碗水,就能分辨出是上游的急流还是下游的缓滩。

    程雪孙儿青禾也遇到了麻烦。

    她设立的“笨问题榜”旁,不知何时被人偷偷立了一座小小的神龛,里面供着一只用稻草编的蚱蜢,称其为“驱蝗先知灵虫”。

    竟真有孩童在下面叩首祈福,希望自家的田地免遭蝗灾。

    青禾看到了,不动声色。

    她拿来一把剪刀,当着几个孩子的面,将那只草蚱蜢小心翼翼地拆解开来,把零件分给他们。

    “这是咱们三年前做的模型,”轻轻声说,“你看,它的翅膀结构已经过时了。现在,该升级了。”

    她引导着孩子们用竹片、羽毛、甚至反光的碎铜片等不同材料,重新试制各种驱鸟、驱蝗的模型,一遍遍测试它们的抗风性、反光角度和气味扩散效果。

    七日后,一种结合了辣椒、艾草气味和风力旋转反光片的新式“驱鸟器”诞生了,效率比旧模型翻了不止一倍。

    那只被拆解的“先知灵虫”的残骸,则被一个孩子随手扔进了鸡笼,成了母鸡们的新玩具。

    当晚,青禾在自己的笔记上写下了一行字:“信仰要是不吃饲料,迟早被鸡啄光。”

    李昭阳冬猎归来,路过半山腰,发现一群退役的老兵在那里搭起了一座简陋的“英魂了望台”。

    他们每日轮流值守,声称能“感应战死的弟兄英魂指引,护佑四方安宁”。

    李昭阳没有嘲笑,也没有强行破除。

    他扛着一头刚打的野猪,申请加入轮值。

    第一夜,他带来了酒和肉,与众人围着篝火,讲起了当年在边军时与那些“英魂”们一同喝酒吃肉、骂娘打仗的趣事。

    第二日,他教众人如何用军中号角的长短调,来传递山中天气晴雨风雪的变化。

    第三日,他组织众人夜间巡林,看似随意的路线,却暗合了旧年烽燧体系的预警网络。

    半个月后,老兵们不再谈论什么“英魂感应”。

    那座“了望台”悄然变成了“山林气象哨”,墙上挂满了记录风向、雨量、霜期的木板,精准地为山下村民预报着农时,提醒着猎户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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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断了臂的老兵望着满山雾气,端着酒碗,感慨道:“原来英魂不说话,但风会。”

    秋收过后,韩九独自一人上山,查看他种下的那片柏树。

    忽然,他脚步一顿。

    在那棵因导雷而深埋铁链的柏树下,竟摆着几样简单的供品——一碗米饭,几颗野果。

    树后,探出几个惊慌失措的脑袋,正是那曾因饥饿盗伐树木未遂的流民一家。

    见韩九到来,他们慌忙起身想要收拾东西。

    韩九却摆了摆手,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留下吧。树不吃,鸟吃。”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那一家人愣了半晌,拘谨地坐下,孩子小心翼翼地抓起几粒米饭,偷偷撒给树上跳跃的松鼠。

    远处的山坡上,陈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本是悄然尾随,此刻却停下了脚步。

    就在韩九说出“鸟吃”的那一刹,他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大地脉动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但自己丹田气海那片空荡荡的所在,却无端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仿佛一种遥远而温和的回应。

    他驻足仰望,只见那棵柏树的枝头,有新叶初展,阳光穿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千里之外,大周皇城。

    御书房内,一名御史正慷慨陈词,奏报“民间私设淫祠祭坛,蛊惑人心,乱我朝纲,请陛下下旨严查”。

    高坐龙椅之上的大周皇帝,却仿佛没有在听。

    他正盯着手中一本泛黄的《失传录》抄本,目光落在“格物”一章,久久未动。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似是自语,又似在发问:“你说,什么叫正统?”

    话音落时,窗外庭院中,那株无人知晓其来历的无名古柏,一根新发的嫩枝被微风拂过,轻轻一摇。

    一片青翠的叶子,悠悠飘落。

    穿过窗棂,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御史那份奏章的“乱”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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