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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你忘了,我就活了
    指尖微凉,隔着一层薄脆的窗纸,陈默能清晰地感觉到屋内的死寂。

    那不是空无一人的寂静,而是一种被悲伤填满的、沉重到凝固的静。

    他没有再进一步窥探,只是缓缓收回了目光,身形融入更深的夜色。

    他知道,有些门,不是用手去推的,有些坎,也不是靠外力能迈过去的。

    韩九的沉默,不是怯懦,而是属于一个男人自己的战争。

    片刻后,当陈默再次出现时,他已回到韩九家门前。

    他没有敲门,只是将一只温热的油纸包和一小坛未开封的土烧,轻轻放在了那积着薄尘的门槛上。

    油纸包里,是刚出锅的酱牛肉,是他亲手所卤。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去,步履无声,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四天清晨,天还未大亮,村西头那扇紧闭了三日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韩九走了出来,眼眶深陷,布满血丝,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他看到了门槛上的酒肉,默然了片刻,然后弯腰拾起,转身回屋。

    再出来时,他肩上扛着那柄磨得锃亮的锄头,大步流星,走向了自家的田地。

    村里人看见他,没有谁多嘴去问那三天发生了什么,只是如往常般点头招呼:“韩九哥,上工啦?”

    “嗯。”韩九瓮声瓮气地应着,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重新活过来的劲儿。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滑进了酷暑。

    一场前所未有的干旱席卷了整个山谷,骄阳似火,土地龟裂,村西头赖以为生的那条水渠,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最终只剩下一滩滩散发着腥气的淤泥。

    人心惶惶。

    往年若遇此等天灾,村里人第一个念头便是:“快去请陈先生!”仿佛只要那个名字一出口,所有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但这一次,竟无一人提起。

    村口的大榕树下,自发聚集的村民们,脸上写满焦灼,却无人表现出六神无主的慌乱。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地里的苗子就全完了!必须清淤!”满脸虬髯的归乡老兵李昭阳,一拳砸在石桌上,声如洪钟。

    “怎么清?这淤泥少说也堵了二里地,又厚又黏,没个章法,累死人也清不完。”有人愁眉苦脸。

    “我有个法子。”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程雪家的孙女,那个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正拿着一本账簿走来。

    “我昨晚算过了,咱们村里能下地的壮劳力有四十二人,老弱妇孺也能帮着挑水送饭。咱们可以学军中章法,分段包干!以百步为一段,每七人负责一段,定下时限,看哪一组最先完成,村里出钱,奖励酒肉!”

    众人眼睛一亮!这法子,条理清晰,权责分明,还有激励,可行!

    李昭阳当即拍板:“好!就这么办!我带人先下水探探深浅,把最危险的几个流沙坑做好标记!”

    “那歇息的时候也得安排好。”沉默的韩九突然开口,“活不能一口气干完,人会垮。咱们分成两拨,一拨干活,一拨歇着,两个时辰一轮换。”

    “我……我可以帮忙记录各段的水位变化。”一直静静旁听的苏清漪,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感,“这样能最快知道哪里的淤塞最严重。”

    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周密详尽的清淤方案,就在这群朴实的村民口中,渐渐成型。

    他们熟练地运用着那些曾经由陈默带来的、如今已化为他们自身本能的思维方式——量化、分工、预案、激励。

    再也无人提及那个如神只般的名字。

    因为那份智慧,已如空气和水,融入了每个人的骨血。

    工程第三日,烈日当头,挥汗如雨的队伍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身影。

    那人布衣草履,身材清瘦,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二话不说,拿起一把铁锹便跳进了齐膝深的淤泥中。

    他动作不算快,但每一锹都挖得很深,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是陈默。

    他默默地加入,奋力地劳作,一身干净的布衣很快被泥浆浸透,与众人再无分别。

    没有人因为他的到来而大惊小怪,旁边的李昭阳只是瞥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即更大声地喊起了号子。

    更远处的韩九,则默默地将自己那份干粮掰了一半,放在了陈默歇脚的田埂上。

    收工时,一个浑身是泥的小童抬头问身边的少年:“哥,陈叔来了,咱们要不要告诉大家?”

    那少年正是当年模仿“升仙台”闹剧的孩子,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珠,看着远处那个同样疲惫的身影,摇了摇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他就在那儿。”

    当晚,堵塞了近半月的渠道终于全线贯通。

    清澈的溪水带着生命的气息,重新在干涸的河道里欢快流淌。

    全村人聚在渠边,点起篝火,摆开庆功宴。

    酒酣耳热之际,人们兴奋地讨论着有了这救命水,今年的收成或许还能保住七成,甚至开始畅想:“明年咱们改种糯稻吧,那玩意儿更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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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提起是谁解决了危机,因为是所有人解决了危机。

    而在无人知晓的深山岩穴中,一滴积蓄了千年的水珠,终于从钟乳石的顶端坠落,“嘀嗒”一声,精准地击中了下方另一块沉寂多年的石笋。

    那清脆的声响,仿佛是某个古老盟约的最后一声回音,又像是灯笼鱼在深海中,眼中最后一次倒映星光。

    一个时代,就此悄然落幕。

    苏清漪旧居门前,那个曾被无数人视为圣物、能“照心明道”的铜镜架,早已锈迹斑斑。

    如今,上面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腊肉和咸鱼,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某日,一位自京城来的游学士子路过,一眼认出此物,顿时惊为天人,激动地冲进院子,对着正在院里择菜的老妇人高呼,此乃“圣物遗存”,愿出十两纹银购回,好生供奉。

    老妇人被他吓了一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啥圣物?这不就是个晾肉的架子吗?”

    士子见她不识货,更是慷慨激昂,将价格提到了二十两。

    老妇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说:“不行,这架子好用得很,明天我还要晒酱豆呢。”

    消息传开,村里人听了,没人嘲笑老妇人“有眼不识金镶玉”,只当是个有趣的笑谈。

    苏清漪听闻此事时,正坐在田埂上,教一群孩子认字。

    她只是抿嘴一笑,提起笔,在泥地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酱”字。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明心书院”的鸿儒们,正为了那面传说中的“真镜”究竟流落何方,吵得面红耳赤。

    同样悄然改变的,还有柳如烟。

    一场风寒让她病卧三日,学堂的孩子们便自发排了班,轮流照料。

    有个眼盲的孩童,什么也做不了,就坚持每晚守在她床边,为她唱一首自己编的童谣。

    歌词颠三倒四,全是日常琐事:“柳老师,煮粥烫了手,我摸到,绷带好厚好厚……”

    起初,旁人觉得这不成体统,不成歌谣。

    柳如烟却在被窝里,含着泪听完了每一首。

    她对众人说:“这才是我的经文。”

    病愈后,她将课堂迁到了溪水边。

    她不再教授那些需要复杂记忆的“影阁秘音”,而是教孩子们如何用大小不一的石头,敲击不同深浅的水面,辨识那细微的音阶变化。

    有人好奇地问,这是不是在传承什么绝世武功。

    她坐在溪边,阳光透过柳梢洒在她柔和的侧脸上,她笑着摇头:“我只是想让他们听见,水是怎么呼吸的。”

    许多年后,这片山谷里的孩童,都掌握了一项特殊的本领——仅凭水流的声音,就能准确判断出汛期将至。

    他们称这门课,为“听溪课”。

    程雪的孙女在自家账本的最后一页,郑重写下了新年的愿望:“希望明年,再也没有人问我,‘那天启卷轴’到底去哪儿了。”

    除夕夜,全村人围炉守岁。

    孩童们上台表演节目,其中最受欢迎的一幕,竟是几个半大孩子模仿当年“升仙台”的闹剧。

    他们用夸张滑稽的动作,重现了众人跪拜一块普通石头的场景,引得满堂哄笑。

    她坐在角落,看到那个曾带头跪拜的工匠,此刻也正拍着大腿,笑得眼泪直流。

    那一刻,少女的眼角也悄悄湿润了。

    散场时,她趁着人声嘈杂,悄悄将那本记录了所有“神迹”的账本,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炉火。

    火焰“轰”地一下腾起,映亮了她释然的脸。

    站在门口的陈默看到了这一幕,却没有阻止。

    他知道,有些东西烧掉了,才算真正地留下了。

    李昭阳帮村里修桥,一位从州府来的监工看他用一根犁头在沙地上划线演算,方法古怪,结果却分毫不差,不由惊为天人:“老丈,您这本事,该进朝廷工部,封个官当当!”

    李昭阳叼着旱烟袋,吐出一口浓烟,慢悠悠地答:“我不会当官,我只会算怎么才能不让桥塌了砸到人。”

    当晚,一群少年偷偷跑到那片沙地,借着月光,模仿着他留下的划痕,竟七嘴八舌地推演出了一个简易拱桥的模型。

    十年后,其中一个少年成了远近闻名的匠首,一生修桥无数,却从不在桥头留下自己的名字。

    有人问他师承何人,他想了半天,只含糊地回答:“跟一个当过兵的老头儿学的——叫啥名?嗨,记不清了。”

    秋深叶落,韩九照例巡视山林。

    他路过当年众人“共植树”的地方,发现那块刻着字的石碑,已被疯长的藤蔓彻底覆盖,字迹全消,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正欲转身离去,却眼尖地发现,在石碑后面,有一片新翻动的泥土。

    他走过去,拨开落叶,发现有人在碑后悄悄补种了一株寸许高的柏树苗。

    树苗旁,还用石块压着半块烤得焦黄的红薯,显然是哪个嘴馋的孩子,分了它一半口粮。

    韩九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为树苗培了培土。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刹那,他忽然感觉怀中一动。

    他惊愕地掏出那枚三年前陈默所赠、早已干瘪如石的稻种。

    那枚被他贴身珍藏了千日的稻种,竟在他怀中温热的体温里,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新栽的柏苗旁边,挖了一个小坑,将这枚即将新生的种子,轻轻埋了进去。

    而在山下陈默的家中,苏清漪正拉着盲童的手,教他触摸一本无字的凸痕书;柳如烟哼着不成调的灶边小调,锅里炖着香气四溢的肉汤;程雪的孙女则趴在桌上,兴致勃勃地画着新一期的“笨问题榜”。

    门外,忽然起了风。

    一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悠悠飘落,不偏不倚,轻轻盖住了门槛上那一行早已被岁月磨平的刻痕。

    “此屋常开”。

    没有人记得是谁刻下了这四个字,也没有人需要记得。

    风,似乎比往年要更湿冷一些,隐约带来了上游雪山初融的气息。

    冬天尚未走远,春天,却已在酝酿着它磅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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