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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草灰飞作岭上云
    他没有去寻找深埋地下的水源,也未曾布下聚拢水汽的奇阵。

    夜半三更,他独自来到干涸的河床,在最深最洼之处,不急不缓地埋下三枚核桃大小、遍布细孔的黑色陶石。

    随后,他逆流而上,在几处向阳的坡地上,撒下了一捧灰绿色的、极耐旱的苔藓种子。

    次日清晨,浓雾弥漫。

    几个因抢水而打得头破血流的村民,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来到溪边,却忽然听到一阵奇异的声响。

    那声音低沉而绵长,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嗡嗡作响,如同巨兽的呼吸,又似有无形的风正穿过无数孔洞。

    他们循声而去,正是在河床的低洼处。

    “是……是地龙在喘气!”一个老者颤抖着跪倒在地。

    这异象瞬间传遍了村庄,人们争相前来观望,将那嗡鸣声奉为神迹,虔诚叩拜,称之为“地肺吐息”。

    他们相信,这是山神在回应他们的苦难。

    无人知晓,这不过是那三枚陶石因昼夜温差,在湿润的晨雾中吸附水汽时,内部空气被挤压排挤而发出的共鸣。

    奇迹,在敬畏中悄然延续。

    七日后,就在那三枚陶石周围,一片嫩绿的苔藓竟率先破土而出,如地衣般紧紧锁住了每一丝冰冷的晨露,让脚下的泥土沁出了一片微不足道的湿痕。

    又过了半月,当第一缕细若游丝的清泉,顺着这片湿痕缓缓渗出时,整个村庄都沸腾了。

    “水!水回来了!”

    “是地声唤回了龙王爷!”

    欢呼声响彻山谷。

    而陈默,只是远远立于崖上,看着那片新生的藤蔓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的签到系统早已彻底沉寂,再无一丝声息,可这片天地,仿佛终于学会了如何自己回应自己。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一座早已荒废的讲学堂遗址旁。

    苏清漪一袭素衣,看着一群孩童围坐争辩。

    “我奶奶说的,《风吹集》上写着,雷动藤节断,就是要防大水!”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大声道。

    “不对!官府新发的《历正书》说了,雨水节后十日方可耕种,现在还早呢!”另一个瘦高的女孩拿着一本崭新的书册,不服气地反驳。

    苏清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走过去,拾起一根枯枝,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轻轻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随后,她又在这道弧线的上方,不偏不倚地点下了三个小点。

    做完这一切,她什么也没解释,只伸出纤长的手指,遥遥指向天空。

    “看云脚走哪边。”

    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孩童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南边山岭之上,原本只是几缕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压境,而北边的风,竟诡异地停滞,甚至开始倒卷。

    话音未落,风向陡转!

    豆大的冰雹毫无征兆地从北坡的天空骤然砸下,狂暴而密集。

    孩童们惊叫着四散奔逃,寻找遮蔽。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冰雹停歇,当他们回到原地时,那个手持《历正书》的女孩,看着书册上被砸出的无数坑洞,又看了看苏清漪画下的、与刚才云层边缘走向完全一致的弧线,小脸煞白。

    不需要再有任何争辩。

    孩童们自发地找来石块,将村口那块刻着《历正书》节选的木牌砸得粉碎,而后,用最稚嫩的笔触,将苏清漪画下的那道弧线与三个圆点,郑重地刻在了村口最大的一块岩石上。

    苏清漪已悄然离去,只留下身后传来的一句稚嫩而坚定的背诵声:“风……风没有名字,但它会写字。”

    南疆深谷,柳如烟带领着她的盲童弟子们,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堵住了迁徙的道路。

    巨石与泥土堆积如山,彻底封死了前路。

    众弟子立刻依她所教,纷纷将手掌紧贴地面,以“听脉之法”感应大地的震动。

    片刻,一名最年幼的弟子突然高喊:“师父!正前方三丈,地下有空腔,水流的声音被压得变了调!”

    柳如烟眼神一凝,命令其余人全部后撤。

    她独独留下三名气息最沉稳的弟子,走到那幼童所指的位置,沉声道:“用‘裂隙引泄’的调子,敲。”

    三名盲童毫不犹豫,伸出瘦弱却有力的手掌,对着坚硬的岩石,奏出一段奇异而富有节奏的敲击。

    那声音不高,频率却极为特殊,仿佛在与地底深处被堵住的暗流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咚……咚咚……咚……

    仅仅数十息之后,只听一声沉闷的巨响,堵塞的土石堆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引爆了!

    一股汹涌的浊浪冲破了最薄弱的一层岩土,轰然泄出,裹挟着泥沙巨石奔涌而下,硬生生在山体滑坡中冲开了一条可供通行的道路。

    随行的村民看得目瞪口呆,事后壮着胆子上前询问这神乎其技的法门。

    柳如烟只是妖娆一笑,目光望向云雾缭绕的深谷,轻声道:“不是我们懂山,是山还记得自己该怎么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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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她寻到一处岩壁夹层,将身上最后一卷记录着“听脉之法”精要的《触音图谱》,小心翼翼地藏入其中。

    她没有留下任何标记,只是在图谱上覆盖了一层从洞穴里采集的天然菌膜,任凭它在岁月的侵蚀下,缓慢分解,最终化为滋养石壁上青苔石蕊的养分。

    北地,程雪的故居学堂。

    近日常有奇事发生,每逢暴雨前夜,学堂里一只用来储水的旧陶罐内壁上,总会凝结出奇异的水纹,形似一枚箭头,每次都准确地指向东南方向。

    学童们靠着这个预警,好几次避开了东南山谷突发的山洪。

    校长以为是程雪先生显灵,疑有鬼神,甚至准备设坛祭拜。

    恰逢程雪的孙子,一个已近中年的汉子路过。

    他看着那水纹的走势,又想起祖母生前,常常盯着灶膛里燃烧的柴火灰烬投影在墙上的影子出神,两者竟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他恍然大悟,立刻阻止了祭拜,转而命人收集村中所有炊烟凝露的样本进行比对。

    三年后,那本惊世骇俗的《观烬识变》早已化为灰烬,但一种更为朴素的“看罐识天”之法,已在周边村落家喻户晓。

    程雪的孙子在学堂的墙角,用小刀刻下了一行小字:“奶奶从不说答案,只教我看清楚。”

    长城脚下,李昭阳的无名墓前,寒食节的篝火今年格外旺盛。

    因为长城南北的村民,竟破天荒地共同携带着柴薪而来。

    一名来自北方的少年,在添柴时无意间将几根干燥的松枝交叉叠成了一个“井”字形。

    火焰“轰”地一下腾起,飞舞的火星在夜空中竟诡异地勾勒出了一幅稍纵即逝的图案——那赫然是一幅完整的边关布防图!

    其虚实相间、内外呼应的布局,正是当年陈默献策奇袭王庭所用“虚实八阵”的雏形!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戍卒当场怔住,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喃喃自语:“这个烧法……我爹当年在火头营,都没教过我……”

    而万里之外的深海,那片覆盖了整座海沟的巨大菌毯,包裹着锈蚀铃铛的菌丝在洋流冲击下持续释放着极低频的波动。

    这股波动,竟与此刻陆地上韩九家稻阵的摇曳、陶桩的鸣响、篝火的燃烧,形成了某种跨越山海的共振,仿佛整片大地都在无声地合唱一首早已无人记得歌词的古老战歌。

    中原腹地,韩九的孙儿正在犁田。

    犁头“当”的一声,掘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陶残片,上面布满了螺旋状的纹路与微不可见的凹槽。

    他认出这是祖传陶铃的一部分,便随手将其插入田埂。

    风雨夜,这残片果然发出了微弱的呜咽,提前预警了汛情。

    邻村的人纷纷效仿,却不得其法,做出的陶哨声音杂乱无章。

    有巧手的匠人甚至想用铜来铸模复制,却被一位老人拦下:“你们做得出它的形状,可给不了它听过九十年风雨的那把嗓子。”

    一夜雷暴,整个村子都靠着这枚残片发出的独特哨音提前脱险。

    黎明时分,一只海鸟筋疲力尽地掠过稻田,爪子一松,一物坠下,不偏不倚地落入田边的溪水中——那竟是最后半片陶哨。

    两片残剑在清澈的溪底轻轻相撞,严丝合缝。

    “叮”的一声清越脆响,宛如初春的第一声惊雷。

    天地间的万物似乎都找到了自己的道,和谐而有序,生生不息。

    陈默再次启程,沿着山脊线漫无目的地行走,更像是在巡视一幅已经活过来的画卷。

    风拂过他衣角,带来远方隐约的哭喊与惊呼,那是属于山川的,新的伤痕。

    陈默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的天穹,被一道狰狞的断裂线切割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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