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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风停了,土还在醒
    那令人窒息的湿气像裹尸布一样缠在陈默的身上。

    他的一只脚陷在泥里,拔出来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啵”声。

    眼前这片曾被寄予厚望的“掌纹蓄水阵”,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暴雨过后,干裂的土层还没来得及把水“咽”下去,就先被泡酥了。

    坑壁坍塌,好不容易积攒的雨水混成了泥浆,那是能把人活活吞掉的沼泽。

    渔民们瘫坐在岸边,眼神比这烂泥还浑浊。

    有人试图下脚去挖,刚踩实,整条小腿就没了进去,吓得连滚带爬才挣脱出来。

    “完了,地烂了,老天爷不赏饭。”

    陈默没理会这丧气话。他盯着离岸不远的一个浑身泥浆的幼童。

    那孩子不知道大人的绝望,正蹲在一处尚未完全崩塌的小水洼边,手里捏着根芦苇杆,插在浑浊的水里飞快地搅动。

    嘴里哼着那首跑了调的“续火歌”,芦苇杆随着那古怪的调子,在水面震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奇怪的事发生了。

    随着芦苇杆那种特定频率的震颤,原本浑浊不堪的泥浆,竟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分了层。

    粗沙沉底,细土悬浮,清水缓缓析出。

    陈默瞳孔微缩。震动液化?不,是频率共振带来的分流。

    他没说话,转身折了几根手腕粗的枯枝,大步踏入烂泥。

    每一步都极其讲究,脚掌平铺,受力极散。

    他走到那处塌陷最严重的坑边,将枯枝呈三角状狠狠插进泥里,又将几根细枝横架其上,形成了一个并不美观的立体骨架。

    水流冲击过来,撞上树枝,被强制分流、减速。

    原本在那横冲直撞要把泥土带走的浑水,被这骨架一挡,泥沙慢慢在树枝根部沉淀,反倒把摇摇欲坠的土壁给“撑”住了。

    三天后。

    当陈默再次站上高坡时,眼前的烂泥滩变了样。

    渔民们学着样子,用数不清的树枝、竹片,在烂泥里搭起了一座座“疏脉架”。

    雨水顺着枝隙分流,浑水变清,烂泥被根系般的骨架锁死,重新变回了坚实的土埂。

    那纵横交错的新沟网,像极了刚刚复苏的血脉,那是大地的血管。

    老渔民摸着逐渐变硬的田埂,老泪纵横。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声音很轻,被海风一吹就散:“不是地不听人,是人忘了先听地。”

    数千里外,云岭梯田。

    苏清漪手里的药锄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板结如铁的土块。

    原本因“音引雾”而连年丰产的药田里,这一季的药苗全都像得了黄疸,根系腐烂,叶片枯黄。

    几个心急的农户正要把更响亮的铜锣抬进地里,想用更强的声波催动雾气。

    “停下。”苏清漪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凑近鼻端。

    没有土腥味,只有一股死寂的尘土气。

    “再震下去,这地就真的死了。”她扔掉土块,拍了拍手,“土里的虫豸、菌群,都被你们那不分昼夜的锣声震死了。土没了活气,就是一堆石头渣子。”

    她想起了早年在乡野见过的“灰芽粥”。

    当天下午,苏清漪命人挑来了最臭的三年陈粪,拌上腐烂的落叶,厚厚地铺在田里。

    铜锣被收缴,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盘坐在田埂上的孩童。

    他们手里拿着陶埙,吹出的不是激昂的调子,而是极低、极缓的长音。

    呜——呜——

    那是模仿大地呼吸的频率。

    七日之后,霉斑退去,嫩绿的新芽顶破了陈粪,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苏清漪在《野学录》的空白处提笔补记:“再好的声音,也不能代替沉默的滋养。”

    夜深了,山风穿林。

    她侧耳倾听,恍惚间,仿佛听见泥土深处传来极轻的搏动。

    咚,咚。

    像一颗沉睡的心,正缓缓苏醒。

    西南深山的夜,被火把照得通红。

    “烧了!把林子烧了!这是妖树!”官府的医官举着火把,满脸惊恐。

    柳如烟所居的山村,“梦疫”复发。

    这一次,村民们不再梦见落花,而是梦见村口的古树枯死,满树的叶子化作蝗虫,铺天盖地地扑向村庄。

    柳如烟挡在林前,手里的软剑在火光下泛着寒芒。

    “让开。”她只说了两个字。

    她身后,一个哑童举着一张画。

    画上,那棵古树的根部,被无数黑色的丝线死死缠绕。

    柳如烟顺着画的指引,在那古树下挖了整整一个时辰。

    土层翻开,没有妖魔,只有一堆烂得不成样子的废弃铜铃残片。

    那是早年战乱时,有人在此熔铸箭镞留下的废料。

    铜绿色的锈水渗入土层,那才是古树“中毒”发梦的根源。

    “梦是病的信使,不是病的源头。”

    柳如烟把那堆铜废料扔在医官脚下。

    三天后,用稻草编成的“净根网”裹住树根,引来清水冲洗,村民的噩梦随之消散。

    北方,风雪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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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雪坐在篝火旁,手里捏着一块陶片。

    “风听哨”失灵了。

    气候变了,风道偏了,那些按标准音律打造的哨子,在雪崩前一声不吭,却在平安夜里乱叫,害得牧民损失惨重。

    她没有去修哨子,而是把方圆百里的老牧人都请到了火堆旁。

    “别管什么宫商角徵羽,”程雪看着这些脸庞如树皮般粗糙的老人,“我就问一句,真正救了你们命的那阵风,听起来像什么?”

    “像瞎马在叫。”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说。

    “像婴儿夜啼,还得是饿极了那种。”另一个大汉闷声道。

    “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咔嚓’一声,极脆。”

    程雪把这些声音一一记下,刻在陶片上,制成了各式各样的“杂音试铃”。

    半个月后,一个小村子凭借一段听起来像“哭丧”的风鸣,提前半个时辰躲过了一场特大雪崩。

    程雪在行军笔记上写下:“信任不该建立在标准上,而应在每一次活下来的记忆里。”

    边境线上,李昭阳让人在驿站挂了一面破鼓。

    敌国的“灭铃令”让己方士卒人心惶惶,夜夜听见幻音。

    李昭阳不抓人,不辟谣,只是让人每天黄昏敲这面鼓。

    咚、咚咚、咚。

    没节奏,随心所欲,敲鼓的人想怎么敲就怎么敲。

    “将军,这是啥阵法?”

    “没阵法,”李昭阳啃着干硬的胡饼,“就是告诉风,这边有人,不是敌人,别瞎叫唤。”

    鼓声响了一个月,幻听没了。

    反倒是有老兵说,半夜里,那鼓声和风铃声混在一起,听着像家里死去的婆娘在喊吃饭。

    中原忘川圩,韩九正看着满地发灰的稻穗发愁。

    “墨穗稻”连种三年,地力枯竭,那特殊的药性反噬了土壤。

    “地吃多了字,也得消化。”

    韩九一咬牙,让村民把田空出来。

    他在田头点了一把火,烧的不是柴,是这一季作废的旧方板。

    灰烬漫天,纷纷扬扬地落在田里。

    他要把这字,还给地。

    滨海盐滩,陈默站在新搭好的“疏脉架”最高处。

    海风停了。

    不是那种渐渐平息的停,而是像被一把刀突然斩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脚下的“疏脉架”很稳,泥土也干得差不多了。

    按理说,这是一个值得庆幸的清晨。

    但陈默浑身的汗毛却在一瞬间炸了起来。

    太安静了。

    平日里那些在滩涂上争食的海鸟,一只都看不见。

    那成千上万个挂在棚顶的陶哨、贝壳铃,此刻如同死物般纹丝不动,发不出一丝声响。

    空气中那股沉重的湿气已经浓稠到了极点,带着一股从深海翻涌上来的、陈年的腐烂海带味。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边的海平线。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条平直的蓝线。

    可现在,那条线变白了,而且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可阻挡的姿态,向上隆起。

    “所有人!”

    陈默的声音撕裂了死寂,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嘶哑。

    “扔掉工具!往高处跑!别回头!!!”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