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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风吹不到的地方也绿了
    那是一排排整齐的陶罐,半埋在泛着白霜的盐碱地里,罐口微露,像是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正无声地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这套以陶罐夜间蓄积冷凝水、再通过罐壁微孔向周围土壤缓慢渗透的“旱地湿耕法”,正是他当初在另一个郡县,随手点拨一个快要饿死的陶匠时,根据当地土质推演出的法子!

    思想的孢子,竟已飘散至此!

    他没有立刻靠近,身形如融入风中的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田垄的另一侧。

    借着一块盐碱结晶形成的土疙瘩作掩护,他仔细观察着。

    数十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农人正在田间忙碌。

    他们动作熟练,显然已经掌握了埋设陶罐的要领。

    然而,陈默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些陶罐的排列,看似整齐,实则杂乱无章。

    它们只是机械地等距分布,完全没有遵循这片土地下潜在的地脉水流走向。

    如此一来,罐中好不容易蓄积的微薄水分,有近半都会被错误的地势引流,白白浪费。

    事半功倍,可惜,可叹。

    他看到一个老农,正吃力地用木槌敲打一个新陶罐,试图在底部打出渗水孔。

    老农的手法很粗糙,一连敲碎了两个,才成功了一个。

    他身边的孩童,饿得只剩一把骨头,正眼巴巴地望着,小脸上满是绝望。

    直接走上前去,说“你们都做错了,应该这样这样”?

    那只会让他们记住一个“高人”,而不是记住土地本身。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而教人如何“渔”的最高境界,是让他自己悟出“渔”的道理。

    陈默身形一晃,从掩体后走出。

    他收敛了全身的精气神,佝偻着背,脸上瞬间挂上了长途跋涉的疲惫与风霜。

    他步履蹒跚,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逃荒乞丐,朝着那群农人走去。

    “老乡……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三天没沾过水米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恰到好处的虚弱感。

    正在劳作的农人们警惕地抬起头。

    在这片连鬼都嫌弃的盐碱地上,任何一个陌生人都可能是危险。

    还是那个敲碎了陶罐的老农,打量了陈默半晌,看他一副随时都会倒毙的模样,终究还是动了恻不之心。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硬邦邦的杂粮饼,递了过去:“就剩这个了,拿去吧。”

    陈默千恩万谢地接过,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仿佛饿了八辈子。

    他一边吃,一边“无意”地看着地里的陶罐,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嘿,这玩意儿……我好像在哪见过……”

    老农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哦?小哥也见过这宝贝?这可是咱们的活命仙法!听说是从南边一个大善人那里传过来的,能让这盐碱地里长出东西!”

    “是啊是啊,”陈默点头哈腰,一脸谄媚,“我早年逃荒的时候,也见过一个怪人这么干。不过……他好像跟你们弄得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一个年轻些的农人立刻追问,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陈默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我也记不清了……那人神神叨叨的,就记得他总爱蹲在地上,耳朵贴着土,一听就是大半天。他还说……他说这土跟人一样,也有筋骨脉络,水要顺着脉络走,才不费劲。”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点睛之笔:“哦,对了!他还在每个罐子底下,用石头刻了个箭头。旁人问他啥意思,他说,那是替罐子问路,得让它‘听土说话’,箭头指着的地方,就是土想让水去的地方。”

    说完,陈...默便不再言语,只是埋头猛啃那个硬得硌牙的饼子。

    农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将信将疑。

    耳朵贴着地?听土说话?罐子还要问路?

    这听起来,比神仙下凡还要玄乎。

    陈默吃完饼,又讨了些水喝,便再次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他没有回头,仿佛只是一个在绝境中偶然得到施舍、又匆匆赶往下个未知目的地的流民。

    他在这片荒原的边缘地带寻了个地方,一待便是三日。

    第三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地平线时,他再次站到了那片田垄的高处。

    一夜之间,所有的陶罐都已被挖出,又重新埋下。

    这一次,它们的排列不再是僵硬的直线,而是变成了一条条流畅的、微微弯曲的弧线,如同一条条微缩的地下河道,完美地顺应了这片土地潜在的脉络。

    更让他眼角浮起一丝笑意的是,在每一列陶罐的尽头,都立着一块小小的石头。

    石头上,用更尖锐的石子,刻着一个极其简单,却又充满了生命力的符号——那是一个正在破裂的圆,中间伸出了一点嫩芽。

    形似破壳的种子。

    他们不仅听懂了,还开始创造属于自己的图腾和注脚。

    “很好,”陈默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你们开始自己解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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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外,江南,新落成的“共生村”。

    苏清漪一袭素衣,受邀观礼村庄的立约仪式。

    她已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宰相千金,而是一位在民间极具声望的智者。

    村老用浑厚的声音,宣读着村民们共同订立的《共生盟》。

    盟约里的条款朴实而深刻,其中一条,让苏清漪清冷的眼眸中泛起了波澜。

    “凡新开垦之农田,无论肥沃贫瘠,皆须留出三成土地,任由野生草本自行生长,以为地魂,不得尽除。”

    仪式结束后,苏清漪走到那位村老面前,轻声请教:“老丈,为何要立下此约?将土地尽数耕种,收成岂不更多?”

    村老抚着花白的胡须,眼中闪烁着敬畏:“苏先生有所不知。这是先辈们用血泪传下的话。他们说,太平年景,人人都爱精耕细作的庄稼。可真到了大旱大涝的荒年,最后能让人活命的,往往是那些没人瞧得上眼的野草。”

    苏清漪心中剧震。

    野草……救命……

    这不正是那个男人,一直以来身体力行的信念么?

    将希望寄托于最卑微、最坚韧的生命。

    她沉默了许久,接过村民递来的笔,在盟书卷末的空白处,以一手清隽而有力的字迹,添上了一句注脚。

    “所谓文明,并非人定胜天,而是学会在自己的世界里,给未知留出一条生路。”

    归途之中,春雨忽然落下。

    随从连忙为她撑开油纸伞,她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收起。

    她缓步走在泥泞的小路上,任由微凉的雨丝打湿她的发梢和衣襟,一如当年在相府后院,听闻他以赘婿之身夜袭敌营、一战封名消息的那个夜晚。

    同样的雨,同样的心境,只是当年是震撼与不解,如今,却是深切的懂得与共鸣。

    云雾缭绕的山村学堂,柳如烟看着眼前几个浑身是泥,却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学生,明媚的眼眸中满是赞许。

    她的学生们自发组织了“寻种队”,走遍了方圆百里的山川沟壑,只为寻找和记录那些濒临灭绝的野生植物。

    “先生,您看!”为首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湿布包裹的植株,“我们在一处悬崖的石缝里发现了这个!对照了您给的古籍图谱,它……它好像是失传已久的‘霜米草’!”

    柳如烟接过,心中猛地一跳。

    她细细看着那锯齿状的叶片,以及根茎上独特的紫色纹理,一股熟悉的记忆涌上心头。

    这,正是当年陈默潜入影阁,在翻阅一份关于极北之地物产的密档时,用指尖在图谱旁轻轻敲击,并低声自语“此物耐寒胜雪,可代稻越冬”的失传物种!

    他无意间的一个举动,竟在多年后,由这群山里的孩子,变成了现实。

    她不动声色地将霜米草交给少年,温言道:“做得很好。接下来,尝试扩种,仔细记录它的生长习性。但切记,不要上报官府,也不要在此地立碑记功。就让它安安静静地长,让山风和鸟雀把它带到更远的地方去。有时候,让一样东西自己长,比什么都强。”

    深夜,柳如烟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又站在了那片被大火焚毁的影阁废墟之上,四面八方都是燃烧的卷宗和断裂的梁木,代表着她血腥而迷惘的过去。

    然而,这一次,她的手中没有握着淬毒的匕首,而是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株在火光映照下,绿得刺眼的霜米草新芽。

    中原,官道。

    程雪正审核着一部由朝廷下令编纂的《民间自救录》的稿件。

    当看到其中一段时,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庚子年大旱,河洛之地赤地千里。有异人自西而来,授当地村民以碎陶为窖,蓄积夜露;以骨灰为肥,滋养地力;以破壳催芽,加速萌发。三月之后,焦土复耕,活人无数。此法今已在十七县通行,然‘异人’姓甚名谁,籍贯何处,无人确知。”

    一旁的主编探过头来,建议道:“程大人,此处是否应加上‘待考’二字?毕竟,如此济世之功,不能无名无姓。”

    程雪缓缓摇头,眼神坚定:“不必。有些名字,忘了,才是真的记住了。”

    她提起笔,在稿件旁批注道:“此非一人之功,乃天地之法,经由人手,重归于民。法若在,则人人皆是‘异人’。”

    返程途中,驿站歇脚。

    她看见路边有几个孩童,正用树枝在地上兴致勃勃地画着什么,嘴里还哼着自编的歌谣。

    “罐儿罐儿埋得深,夜里喝饱水解困。等到太阳一出来,喂给旁边的小苗苗。小苗苗,快长高,芽儿顶石头往上奔!”

    程雪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就是她想看到的未来。

    知识不再被锁在庙堂与书斋,而是化作了田间的歌谣,成了文明的基石。

    北境,军屯。

    已是边军副将的李昭阳,正巡视着一片旧部戍守的防区。

    他欣慰地看到,哨岗后的空地上,被士兵们开辟出了一片片生机勃勃的小菜园,里面种满了艾草、茴香和鼠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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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搞得不错啊!”他拍着一个哨长的肩膀,笑问道,“这玩意儿种了干嘛?”

    哨长嘿嘿一笑,露出憨厚的表情:“回将军!艾草和茴香能驱蚊避瘴,这鼠曲草饿的时候还能熬汤救急!都是老兵们传下来的法子。”

    说着,他神秘地把李昭阳拉到营房,指了指每个士兵的床铺底下。

    那里,无一例外,都藏着一个小小的陶罐。

    李昭阳拿起一个,打开一看,里面是混合着草籽和谷物的种子,还用油纸包着一小撮草木灰。

    罐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战时应急粮,三日份”。

    李昭阳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这是……谁下的命令?”

    哨长挠了挠头:“没人下令啊!就是这些年,一茬一茬的老兵带新兵,慢慢就都这么干了。说是万一被围了,断了粮草,靠这点东西,能多撑几天,多杀几个敌人!”

    李昭阳摩挲着那冰凉的陶罐,许久无言。

    忽然,他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好啊!好啊!从前,我们只知道靠将军的将令去打仗送死。现在,他娘的连一个炊事兵都知道怎么养活自己,怎么在绝境里扎根了!”

    这支军队,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打不垮、饿不死的灵魂。

    边地小院,夜色如水。

    韩九赶集归来,刚卸下担子,就听闻邻村有个小儿高热不退,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束手无策,眼看就要不行了。

    他心里一动,一个尘封多年的方子猛地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三草退热汤”——以荆芥清热,以鼠曲草祛湿,以野豌豆嫩叶解毒,三者合煎,专治风寒引起的高热不退。

    这是当年在死士营的炊事房里,那个总在角落里默默观察、记录的布衣男子,亲手教给他的。

    为的,就是在军中缺医少药时,能用最常见的野草,救下兄弟们的命。

    韩九二话不说,抄起药锄,连夜奔赴山野,采来三味青草,亲自煎好,送至邻村。

    一碗汤药下肚,那孩子竟真的出了一身大汗,高热渐退,转危为安。

    消息传开,乡人们感激涕零,凑钱要为他立一块“神医碑”。

    韩九却死活不肯,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那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一个土方子,不值一提!”

    深夜,他回到自己那油烟熏天的灶房。

    借着昏黄的油灯,他找到一块还算平整的泥壁,用那把切了半辈子菜的菜刀,一笔一划,将“三草退热汤”的方子,深深地刻了进去,就像当年在炊营中,那些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战术地图一样,成为了这间屋子的一部分。

    他做完这一切,直起身,望向窗外。

    春风,正悄无声息地拂过田垄上刚刚冒头的青苗,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陈默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盐碱地的尽头。

    他一路向着更高的山脉行去。

    脚下的土地,由白变黄,由黄转褐,植被也渐渐从稀疏的盐生植物,变成了坚韧的灌木与杂草。

    他感觉到了。

    这片天地间,一股无形的、坚韧的、自下而上的力量,正在苏醒。

    它不需要英雄的引领,也不需要帝王的敕令。

    它在孩童的歌谣里,在主妇的灶台边,在士兵的行囊中,在农人的田垄间,悄然生长,盘根错节。

    他,已经可以放心地,去做那件更重要、也更危险的事了。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渐渐恢复生机的平原,投向了远方地平线上,一个矗立于山脊之上的、孤独而坚硬的黑点。

    那是一个早已废弃了不知多少朝代的坐标,一个被遗忘的、历史的墓碑。

    而他此行的终点,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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