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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走路的人不留影
    南境,一处刚刚落成的村学,琅琅书声驱散了山野的寂静。

    程雪站在简陋的讲台前,这是她在这里的最后一课。

    她的衣着朴素,面容却焕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最后一个问题。”她微笑着,声音温和,“谁,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口锅?”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举起手。

    “是神仙!神农尝百草的时候,用石头做的!”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喊道。

    “不对!是皇帝!皇帝要吃饭,就命令工匠造了锅!”另一个女孩不服气。

    答案五花八门,充满了天真的想象。

    程雪耐心地听着,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待议论声稍歇,她才轻轻摆手:“都不是。来,随我来。”

    她领着一群孩子来到学堂后面的厨房。

    那是一个用泥土和石头垒起的简陋灶台,上面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身上,七个大小不一的锡疤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暗淡的光,显示着它被修补过无数次,却仍在使用。

    一个负责伙食的老妇人正在灶前添柴,见锅架有些歪斜,便顺手用火钳拨正,好让火焰更均匀地舔舐锅底。

    这个动作,她做得无比自然,就像呼吸一样。

    “看到那口锅了吗?”程雪问。

    孩子们齐齐点头。

    “谁造的?”她再问。

    这一次,无人能答。工匠的名字早已湮没在岁月里。

    程雪指向那个刚刚扶正锅架的老妇人,声音清朗而坚定:“是她。是每一个不让火熄灭,不让锅倒下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创造者。创造,不是一次性的壮举,而是无数次不厌其烦的守护。”

    下课钟声响起。孩子们似懂非懂地散去。

    程雪独自留在灶前,静静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笔记,那是她毕生心血,记录了无数种源自陈默的、却已在民间改头换面的急救方、防疫法、食疗谱。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它们一页页投入灶膛。

    火焰猛地腾起,将那些字迹吞噬。

    纸张在烈焰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为飞灰,与灶膛里普通的草木灰烬再无分别。

    火光映着她的脸,她轻声自语,像是在对那些逝去的文字,也像是在对一个远去的人影说:“你们……终于不用再找那个起点了。”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江南书院,终讲《无名之道》的讲堂内座无虚席。

    苏清漪一袭素衣,立于讲台之上,气质清冷如旧,眼底却多了一抹烟火气的温润。

    她面前没有摊开任何典籍。

    “今日不引经据典,只与诸君说一个故事。”她开口,全场瞬间寂静。

    “很多年前,京城大雪,天寒地冻。相府后院的柴房里,有一个赘婿,在为一个病重的主子熬药。他笨手笨脚,火光微弱,映着他卑微的身影。府里的人路过,有人嗤笑他身份低贱,有人感叹他愚忠可笑。”

    “但他们都不知道,”苏清漪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带着众人回到了那个雪夜,“那一夜,那个赘婿守着那炉即将熄灭的炭火,用所有人都看不起的炉灰,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悄排出了一幅完整的‘潮汐导流图’,解决了次年开春一场足以淹没三州的大水。”

    讲至此处,满堂哗然,继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卑微的赘婿与经天纬地的奇谋,构成了极致的冲击。

    苏清漪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撼,她缓缓合上手中那本无字的讲卷,起身,对着满堂学子深深一揖。

    “英雄,不该被铭记。”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他最伟大的功绩,是让自己被彻底忘记——因为他所创造的一切,已经变成了你们生存的本能,成了你们每一次呼吸的一部分。当你们不再需要想起他时,这个世界,才算真正得到了拯救。”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散场后,苏清漪独自来到书院旁的湖边。

    她从袖中取出一角泛黄的纸页,那是当年婚书的残片,她一直贴身收藏。

    她松开手,任由那残片飘落。

    指尖燃起一缕内劲凝成的微火,在纸页落地前将其点燃。

    火光一闪而逝,化作一缕青烟,混入湖面的薄雾。

    最后一丝灰烬随风而去,飘向远方,如同当年那束照亮了整个后院的、卑微却不灭的火光。

    西北,影阁的秘密据点。

    柳如烟召集了所有核心弟子,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自今日起,《民治百例》永久停更,影阁就地解散。”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这本由柳如烟主笔,记录了无数源自陈默的治理奇策的册子,早已被奉为圭臬。

    “少主,为何?”有人忍不住发问,“这可是……天下的福音啊!”

    柳如烟没有回答,只是让人端来一个火盆。

    她亲手拿起第一卷手稿,投入其中。

    “你们看。”她指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当我说,‘这是阿默教的’,你们就会仰望那火焰,敬畏、模仿,却不敢越雷池一步。你们会永远寻找那个源头,那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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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当我什么都不说,当这火焰只是火焰时,”她又将一卷手札扔进火中,“你们饥饿时,才会自己动手去烤熟食物;你们寒冷时,才会自己动手去添柴取暖。你们,才会成为自己的神。”

    火光映着她妖娆的脸,却洗去了所有媚态,只剩下通透与决绝。

    在冲天的火光中,她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枚代表影阁之主的符牌,用力捏碎。

    粉末从指间洒落。

    她低声呢喃,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次,我不再替你说话了。”

    北境长城。

    李昭阳亲手为最后一批解散的巡边队兄弟斟满烈酒。

    “弟兄们,仗打完了。”他声如洪钟,“从今往后,没有大帅,也没有巡边队了。”

    众人沉默,眼中满是迷茫与不舍。

    李昭阳转身,将一块早已刻好的石碑,重重地砸入冻土之中。

    碑上只有八个大字,笔力雄浑,入石三分:

    “从此无帅,人人皆兵。”

    他将自己那柄跟随了一生的佩剑,连同剑鞘,深深埋入碑下的沙土,只留一个剑柄在外,仿佛一座无名的墓碑。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独自向南行去。

    途中,他遇到一队自发组织的少年巡逻队,装备简陋,却阵型严整,目光警惕。

    他故意靠近,被少年们拦下。

    “口令!”为首的少年厉声喝问。

    李昭阳一怔,他早已不问军务多年,不知新口令为何。

    少年见他不答,握紧了手中的木棍,但身后的同伴却上前一步,沉声补充道:“同路之人,不弃一人。”

    李昭阳如遭雷击,这句话,正是当年陈默在整编死士营时,定下的第一条军规!

    他看着那少年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咧开嘴,笑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

    他默默地跟在少年巡逻队身后,走了整整十里,看他们如何警戒,如何交接,如何将一份干粮分给三个人吃。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那熟悉得刻入骨髓的章法。

    最终,他停下脚步,目送那队年轻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

    “阿默……”他对着空旷的荒野喃喃自语,“你的兵,永远都活着。”

    新朝边防军,中军帐。

    新任炊事营统领韩九,正在修改全军的伙食操典。

    他大笔一挥,将沿用百年的“两餐制”,改为“三时供膳制”:早食于战前,提供高热量干粮;午食于休整期,以热汤羹为主,快速补充体力;晚食于总结后,必添调理身体的药膳。

    更惊人的是,他将厨房的位置,从传统的大营后方,直接移到了营地中枢,与伤兵营并列,号称“一碗热汤的距离,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有将领不解,质问他为何如此颠覆传统,将伙房这等“后勤末流”置于核心。

    韩九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饭香能稳军心,热汤能续性命。将军,这是帅帐里闻不到的杀气。”

    那夜,他在自己的账本背面,就着微弱的油灯,随手画下一幅“灶位布防图”。

    图中,灶台、水井、粮仓、伤兵营、预备队的位置,构成了一个攻守兼备、相互策应的奇妙阵法。

    其整体结构,竟与早已失传的、陈默亲创的“后勤九阵图”如出一辙。

    他画完,吹灭了油灯,将图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即将烧掉的废纸堆里。

    未曾署名,也无需署名。

    春阳初升,微风和煦。

    陈默行至一处荒村,脚步忽然一顿。

    村口,一个老妇人正蹲在自家门前的简易灶台边熬粥。

    她一手持着长柄木勺,以一种奇特的、三轻一重的节奏在锅底搅动,防止粘黏。

    口中还哼着一首古怪的童谣:

    “搅一搅,莫着急,火要匀;搅两搅,气要沉,力要稳;三搅收工喽,香气扑鼻喽……”

    那调子,分明就是他当年为了让新兵快速掌握内劲而编出的“三段发力”的节奏口诀!

    如今,竟被改头换面,成了一首熬粥的童谣。

    陈默驻足,静静地听着。

    那锅,那火,那搅动的姿态,让他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宰相府那个阴暗的柴房。

    他也曾这样守着一口漏锅,小心翼翼地熬着药,不是为了救世,只是单纯地害怕药洒了会挨骂。

    如今,锅还是那样的锅,火还是那样的火。

    只是,再也没有人记得,是谁第一个教会了这世间,如何让这锅里的东西不糊,让这灶里的火不灭。

    他笑了笑,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他转过身,迎着初升的太阳,继续前行。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又在升腾的晨雾里,渐渐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彻底融入那片天地光景之中,再无痕迹。

    几乎是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旧巷。

    宰相府的废墟遗址上,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迎来了一位新的访客。

    一片新生的嫩叶,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飘落井底,不偏不倚,正好覆盖在那块腐朽的木牌之上。

    牌上,当年穿越之初,系统烙印的两个字迹,本已模糊不清。

    “赘婿”。

    风过,叶动,最后一点炭黑的痕迹,被彻底遮盖,继而湮灭。

    天地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蓄积,等待着一场倾盆而下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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