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你猜猜看?
外面是漆黑的夜色,少有人来往的街头。似乎过年大家都在饭店里,家里,而不在路上。连散步的人都看不到,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已经是深夜的零点。其实还早的很。但就是这样的环境,莫名给人一...顾淮站在玄关处,肩膀被父亲拍得微微一沉,那一下力道不重,却像一块温热的炭火落在骨头上,烫得他眼眶突然发酸。他没低头,只是垂着眼睫,看着父亲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层薄茧,指甲边缘还嵌着一点洗不净的机油灰。这双手从前总在酒瓶沿上磕碰,总在醉后无意识地砸向墙壁、茶几、自己房间的门框;可此刻它稳稳停在自己肩头,掌心干燥,纹路清晰,甚至能看见小指第二节微微凸起的旧伤疤——那是他十二岁那年,父亲修自行车时被扳手滑脱砸出来的,当时血流得吓人,他哭着给邻居阿姨打电话,父亲却只用废布条胡乱缠了缠,说“死不了”。现在,那道疤还在,只是颜色淡了,像一道被岁月漂洗过的旧信封封口。母亲在厨房里窸窣忙活,锅铲轻碰铁锅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她一边热菜一边碎念:“青椒肉丝凉了再炒一遍才够香,你爸今早还说要给你留碗汤圆,说是元宵前吃一口,一年都顺当……”顾江解下羽绒服挂好,转身去洗手池搓手,水声哗啦,他侧脸轮廓比记忆里分明了些,下颌线绷得利落,耳后没有一根白发。他拧紧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干指尖,忽然问:“车呢?停哪了?”“楼下斜对面那个空车位。”顾淮答。顾江“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却踱到窗边拉开窗帘,低头往下扫了一眼,又顿住。三秒后,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顾淮脸上:“奔驰?”顾淮点头。顾江没说话,走过来,绕着他慢走半圈,像是在端详一件刚从展柜取出来的样品。他伸手,不是拍肩,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顾淮西装袖口的面料,捻了捻,“料子不错。”“陆语青送的。”“哦。”顾江应得极轻,顿了顿,忽然抬眼,“她人呢?没跟你一块回来?”顾淮摇头:“她留在省城,年后进组。”顾江“啧”了一声,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讥诮,倒像某种无声的认同。他转身走向厨房,临进门又停下,背对着顾淮说:“你妈刚才煮了两碗汤圆,你那碗我捞出来放凉水里镇着了——怕你回来饿,又怕热汤圆噎着你。”顾淮喉咙一紧,没出声。母亲端着青椒肉丝出来时,顾江已经坐在桌边,正用筷子尖挑开一只汤圆的糯米皮,露出里头黑芝麻馅儿,香气混着甜味漫开。他抬头看了顾淮一眼:“愣着干啥?坐啊。你妈炒的青椒肉丝,比你小时候偷吃的那回还多放了半勺糖。”顾淮坐下。椅子是旧的,但垫了新海绵,坐下去软硬适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中间一只搪瓷缸,盛着碧绿的菠菜蛋花汤,浮着几星油花。他低头,看见自己映在汤面的倒影:眉骨比以前高了,眼角没细纹,嘴唇线条清晰,头发剪得极短,露出饱满的额角。这副模样,和墙上挂历里去年腊月拍的全家福里那个穿灰毛衣、眼神躲闪的年轻人,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忽然想起陆语青昨夜靠在他胸口时说的话:“你其实特别怕回家,对吧?不是怕他们问东问西,是怕他们认不出你来。”当时他没答。此刻,他夹起一筷青椒肉丝送进嘴里,脆嫩微辣,糖的余味在舌尖化开,像一滴缓慢坠落的蜜。他慢慢嚼着,听见父亲在对面问:“工作稳定了?”“嗯,签了三年。”“做什么?”“……做游戏。”顾江筷子顿了顿:“游戏?打游戏?”“设计游戏。”“哦。”顾江喝了口汤,没再追问,却把面前那碗汤圆往顾淮那边推了推,“趁热吃。你妈说,今年的黑芝麻是现磨的,没掺糊。”母亲在一旁擦着手,笑眯眯插话:“可不是嘛,我专门托你王姨从乡下收的,她家老黄牛拉石磨,一圈一圈碾出来的,香!”顾淮低头舀起一只汤圆,咬开,滚烫的芝麻流心涌出来,甜得稠厚,几乎要粘住牙齿。他没吞咽,含在舌尖,任那温度灼烧着口腔内壁——这点痛感竟奇异地压下了鼻腔深处翻涌的酸胀。饭后,顾江没像往年那样瘫进沙发点烟,而是系上围裙,拎起水壶去阳台浇花。顾淮跟过去,看见铁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七八盆绿植,全是常见的品种:绿萝、吊兰、虎尾兰、一帆风顺……但每一片叶子都泛着鲜亮的油光,叶脉清晰,盆土湿润松软,连花盆边缘都擦得不见浮尘。“爸,这些……”“你妈养的。”顾江头也不回,水柱细细落下,打在虎尾兰宽厚的叶片上,溅起细小的水珠,“她说你小时候总把仙人掌扎破手指,流血也不肯哭,就爱盯着那些小刺看。后来她就把家里所有带刺的植物全拔了,换这些软乎乎的。”顾淮怔住。他记得。七岁那年,他蹲在阳台撕掉仙人掌表皮,想看看底下是不是也红红的,结果被刺扎得满手是血,疼得直哆嗦,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母亲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哭得比他还响,边哭边骂父亲:“你买什么不好买这带刀子的东西!”父亲沉默着,第二天就扛回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扔在阳台上,说:“软,不扎人。”原来她一直记得。傍晚,顾江拿出一盒新扑克,摆在客厅茶几上:“来两把?”顾淮愣了下:“您……不喝酒了?”顾江嗤笑一声,拆开扑克塑封,哗啦一抖,牌面朝上散成扇形:“戒了。医生说,肝细胞再生速度比不上我灌白酒的速度。我又不是铁打的。”他顿了顿,抽出一张红桃A,用指甲轻轻刮着牌角,“再说了,你妈现在天天盯着我喝水,白开水都得称重喝,说少喝一口,血糖就少跳一格。我拗不过。”顾淮笑了,是真的笑,眼角弯起来,连带着左颊那个浅浅的酒窝都浮现出来。他坐过去,洗牌,切牌,发牌。父亲的手很稳,出牌极快,却总在关键时刻故意慢半拍,等顾淮皱眉盯着他手看时,才慢悠悠打出一张废牌,然后哈哈大笑。笑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撞在顾淮耳膜上,震得他太阳穴微微发麻。八点,母亲端来一盘削好的苹果,果肉雪白,切成均匀的小块,插着竹签。她坐在顾淮身边,絮絮叨叨:“你王姨家闺女年前结婚,彩礼要十八万八,你爸还笑话人家狮子大开口……我说你懂啥,人家姑娘硕士毕业,在银行上班,年薪三十万呢!你爸就‘哦’一声,转头自己上网查什么叫‘CFA’,查到半夜,非说那证书比他当年考的钳工证难十倍……”顾淮听着,目光掠过母亲鬓角——那里确实钻出了几根银丝,但在顶灯下并不刺眼,反而像融化的锡,温润地伏在乌发里。她说话时习惯性用右手食指轻轻点着左手手背,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二十年如一日。九点半,顾江打了个哈欠,伸懒腰时脊椎骨节噼啪作响。他起身去卫生间,路过顾淮身边时,忽然停住,从裤兜掏出一把钥匙,塞进顾淮手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你屋里的锁换了。”顾江声音低哑,“老式挂锁,不安全。换成了指纹锁,你指纹录过一次,应该还能用。密码也改了,是你生日。”顾淮低头看那串钥匙:铜质,沉甸甸的,齿痕崭新锐利,顶端挂着一枚小小的黑色硅胶套,印着模糊的“季城五金”字样。他喉结滚动:“……谢谢爸。”顾江摆摆手,转身进了卫生间,门没关严,漏出一线光,还有水流声。顾淮攥着钥匙回房。卧室没变,还是那张单人床,蓝格子床单,书桌靠窗,台灯底座积着薄灰,但抽屉拉手被擦得锃亮。他打开最上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相册——他小学、初中、高中的毕业照,每本扉页都贴着张便签,字迹是母亲的,娟秀工整:“淮淮六岁,第一次戴红领巾”“淮淮十三岁,数学考满分,老师表扬”“淮淮十八岁,高考结束,去省城报到”。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拆。他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犹豫片刻,拆开。里头是一叠汇款单存根,时间跨度从他大二到去年十月,每张金额都是三千元整,收款人栏填着他的名字,汇款人栏只写着一个字:“顾”。最后一张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顾淮坐在床沿,把信封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尚有余温的砖。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沉闷,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他忽然想起陆语青昨夜吻他时,舌尖尝到的一点微咸——不是泪,是她唇膏里混着的海盐味。原来有些告别,早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凌晨一点,顾淮轻手轻脚推开父母卧室门缝。门内漆黑,只有空调指示灯幽幽泛着绿光。他看见父亲仰面躺着,胸膛起伏平稳,母亲侧身蜷在他臂弯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呼吸绵长。顾淮没开灯,只静静站着,数了十七次呼吸。然后他退回去,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他没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楼下那辆奔驰静静停在路灯下,车顶覆着薄薄一层初雪,在昏黄光晕里泛着冷而柔的光。他忽然很想给陆语青发条消息,想告诉她父亲今天笑了七次,母亲煮汤圆时哼跑了调,顾江浇花时哼的是《茉莉花》,调子跑得离谱,却莫名让人想笑。但他没发。只是站在黑暗里,长久地望着那辆车,像望着一个沉默的、会移动的锚点。手机屏幕在裤兜里无声震动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窗外,雪下得更密了,无声无息,覆盖了车顶,覆盖了树梢,覆盖了整条街巷的喧嚣与陈年旧事。季城的冬天,从来都是这样——冷得清醒,静得踏实,连告别都无需言语,只消一场雪,便足以将所有未出口的话,轻轻按进泥土深处,等待来年春汛,悄然萌生。顾淮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胸腔,也敲打着这个时隔两年重新归来的夜晚。他忽然明白了。所谓自由,并非无牵无挂地奔赴远方。而是当你终于能平静地站在故土之上,听见旧日回声,却不被它拖拽;看见过往伤痕,却不再为它战栗;甚至能笑着接过父亲递来的、带着体温的钥匙——那钥匙孔里,早已没有锈蚀的阻碍,只有等待被重新校准的、崭新的转动声。他睁开眼,雪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银。顾淮弯腰,从储物包里取出一盒没开封的茶叶——陆语青今早塞进他包里的,说是“给你爸尝尝,省城老字号,贵得很,但他肯定喝不出好坏,只管夸就行”。他笑了笑,把茶叶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爬上床,拉过被子。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暖意,裹住他全身。这一夜,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而季城的雪,依旧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