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对方的突然靠近，手都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顾淮理所当然的产生了避让的心理。所以身子下意识的后仰，双手摊开，不是为了拥抱，而是不想意外碰触到对方，让对方摔倒什么的。但是没有想到，许闻溪...苏柚站在原地，指尖还下意识捏着手机边缘，屏幕亮着未锁的界面，映出她微微张开的嘴和一双写满震惊的眼睛。她刚想开口问“姐你拍他干什么”，可话还没过喉咙，就见苏以棠已经转身进了客厅，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绒布上，连衣角都没晃一下。厨房里切菜声没停——是那种极有节奏的“嗒、嗒、嗒”，不疾不徐，刀锋落砧板的声音清脆而笃定，仿佛每一下都算准了力道与间距。顾淮背对着门口，袖口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腕骨微凸，手背青筋若隐若现。他正把胡萝卜丝码进瓷碟，动作利落得近乎冷峻，可那股子专注劲儿又莫名让人挪不开眼。苏柚悄悄往门边挪了半步，想再偷看一眼，结果刚探出半个脑袋，顾淮头也不回地说：“再往前半寸，我就把你当葱花切了。”她“哎呀”一声缩回去，心虚地摸了摸自己额前碎发，“谁、谁看你了！我是在检查油烟机有没有漏油！”顾淮低笑一声，终于侧过脸来，眼角微弯，眼神却很亮，“那你检查出什么结论了？”苏柚梗着脖子，“……结论就是——你炒菜的时候别老说话，容易糊锅。”“行。”他应得干脆，转身去开灶火，蓝色火苗“嘭”地腾起一瞬，映得他下颌线更清晰了些。苏柚盯着那簇火苗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在数他睫毛长度——根根分明，不算长，但浓密得过分，垂下来时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阴影，像工笔画里最稳的那一笔。她猛地吸一口气，转身冲进客厅，一把扑倒在沙发里，把脸埋进抱枕，声音闷闷的：“姐！他怎么连点火都这么帅啊？！”苏以棠正坐在落地窗边翻一本硬壳诗集，闻言眼皮都没抬，只轻轻翻过一页，纸页发出细微的“沙”声，“你要是觉得帅，说明你饿了。”“……”苏柚从抱枕里抬起脸，脸颊被压出浅浅红印，“这跟饿有什么关系？！”“有关系。”苏以棠终于合上书，抬眸望向厨房方向，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人饿的时候，瞳孔会轻微放大，视觉敏感度提升，对动态捕捉更精准。他切菜的动作快，手腕转动幅度小，重心稳，火候判断几乎全凭经验——你盯着看太久，身体误判为‘正在追逐猎物’，肾上腺素上升，心跳加快，于是你觉得……帅。”苏柚愣住，“……你连这都懂？”“生理课。”苏以棠把诗集搁在膝头，指尖点了点封底印着的出版社名，“大学选修。”苏柚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他是不是也饿了？我看他做饭的时候一直盯着锅底，眼神特别凶。”苏以棠顿了顿，目光在妹妹脸上停了三秒，忽而极轻地笑了下，“不。他在等油温。”话音未落，厨房里“滋啦”一声爆响，热油跃起细密金星，紧接着是肉片落锅的刹那嘶鸣，白气裹着焦香轰然炸开，顺着门缝钻出来，撞得苏柚鼻尖一麻。她下意识坐直，喉结滚了一下。“好香……”“嗯。”苏以棠起身，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拉开高脚凳坐下，两条长腿交叠，姿态松弛却不失分寸。她没看顾淮，视线落在他手边那罐老抽上，瓶身标签有些磨损，但瓶口干净，盖子拧得严丝合缝——显然是常用之物，且主人习惯极好。顾淮掀开锅盖，蒸汽汹涌而出，他侧身避让，额角沁出薄汗，后颈处一缕黑发被水汽黏住，贴着皮肤蜿蜒向下。他舀了一勺汤汁淋在刚出锅的红烧肉上，酱色油亮，颤巍巍泛着琥珀光，肥瘦相间的纹理清晰可见，表面微微皱起一层晶莹糖壳。“尝尝？”他端起小碟，转身递来，指尖沾着一点酱汁，没擦。苏以棠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指腹。顾淮没缩，她也没停，低头用牙签扎起一块，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咀嚼很慢，腮边肌肉微微起伏，眉梢略略松开一线。“咸淡刚好。”她说。顾淮点点头，转身继续忙活，声音混着锅铲刮过铁锅的微响：“糖色炒重了会发苦，轻了挂不住汁。火候差半秒，整盘就废。”苏柚扒在岛台边，眼睛亮晶晶的，“所以你刚才是在试火候？”“嗯。”“那你怎么知道差半秒？”顾淮把鱼块滑入油锅，刺啦声比先前更响，白烟骤起，“听声音。”“听声音？”“油温一百二十度，落食材有细泡；一百五十度，泡变大，边缘泛金；一百八十度，浮沫翻滚如沸泉——这时候下鱼，外酥里嫩。”他翻动鱼身，动作极稳，“温度计会坏，但耳朵不会骗人。”苏柚怔住，忽然想起上周自己煎蛋糊了三次，最后崩溃地把锅扔进洗碗机，还信誓旦旦说“物理规律不可抗”。原来不是规律不可抗，是她根本没听见规律在说话。她偷偷瞥向姐姐。苏以棠正用纸巾仔细擦净指尖残留的酱汁，动作一丝不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可就在纸巾离开手指的瞬间，她极快地、几不可察地舔了一下拇指腹——那里沾着一星半点深褐色的糖色。顾淮正背对着她们盛汤，没看见。苏柚却看得真切，心口像被羽毛扫过，又痒又软。晚饭最终上了六道菜：胡萝卜炒肉脆嫩清甜，红烧肉酥烂不腻，清蒸鲈鱼鲜滑无腥，开水白菜汤色澄澈如镜，浮着几粒金黄蟹粉，底下是焯过三遍的白菜心，软而不烂，入口即化；另有一碟凉拌海蜇，爽脆弹牙，淋了蒜蓉辣油；最后是顾淮临场发挥的蛋花羹，撒了紫菜碎和葱花，热腾腾捧出来时，香气氤氲得整个客厅都温柔下来。三人围坐在餐桌旁。苏柚夹起一筷子鱼肉，刚要往嘴里送，忽然停住，“等等……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顾淮抬眼，“酒？”“不是！”苏柚摆摆手，“是……拜年的话！按理说现在就该说了吧？毕竟明天就开始放假，后天就过年了！”苏以棠放下筷子，“拜年的话，要等除夕夜十二点之后。”“那现在说什么？”顾淮想了想，舀了一勺蛋花羹吹凉，递到苏柚面前，“祝你新的一年，少熬夜，多吃饭，别总把手机电量熬到百分之一才充电。”苏柚噗嗤笑出声，“这算哪门子祝福？”“实用型祝福。”他收回勺子，自己喝了一口，“祝你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以棠脸上，对方正安静剥着一只虾，指腹微红，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所思皆可得，所念皆可安。”空气静了半秒。苏柚筷子上的鱼肉掉回盘子里，她瞪圆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顾淮，嘴唇翕动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哇哦。”苏以棠剥虾的动作没停，虾壳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雪白紧实的肉。她轻轻一捏，虾仁完整脱落，滴着清亮汤汁，被她放进顾淮面前的空碗里。“谢谢。”顾淮说。苏以棠抬眸，眼底没有笑意，却也没有回避，“你做的饭，值得一颗虾仁。”这句话像一枚温润的玉坠，沉甸甸落进桌下寂静里。苏柚悄悄把脚丫从拖鞋里缩出来，蜷在椅子腿上，觉得今晚的灯光似乎比平时更暖些，连窗外隐约飘来的烟花炸裂声都显得格外遥远。饭后收拾，苏柚主动抢走洗碗任务，却被顾淮按住手腕，“你负责擦干就行。”“为什么？”“因为你擦得比我快。”他挽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截小臂，水流哗哗淌过皮肤，冲走油渍，也冲散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胶着感，“而且你擦碗时喜欢哼歌，听着不累。”苏柚一愣，“我有哼歌？”“有。”他低头搓洗一只青花瓷碗，水珠顺着手腕滑进袖口，“调子跑得厉害，但节奏感不错。”她耳根发热，低头猛擦一只玻璃杯，杯壁映出自己通红的脸，“……那你还敢让我擦？”“跑调的歌，比没声音好。”他抬头，水珠从额发滴落，在鼻梁划出一道细亮痕迹，“至少证明你在。”苏柚擦杯子的手顿住。玻璃上她的倒影模糊晃动，像隔着一层晃荡的水波。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蹲在卫生间门口，听见姐姐房间里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三分钟。她想敲门，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因为那咳嗽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书页翻动的窸窣，平稳，规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原来有些声音，真的只有认真听的人才能听见。厨房水声渐歇。顾淮关掉水龙头，抽了张厨房纸擦手，纸巾吸饱水分，簌簌作响。他走向冰箱，拉开冷冻室，取出一小盒东西。“这是什么？”苏柚凑过去。“年糕。”他拿出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切成薄片的乳白年糕，边缘微透，“老家寄来的，桂花糖浆浸过，蒸熟就能吃。”苏柚眼睛一亮，“能现在吃吗？”“能。”他拿出小锅，加水烧开，年糕片入水，浮沉几下便软糯透亮。他盛出两小碗，浇上温热糖浆，撒少许桂花碎。苏以棠不知何时已站在厨房门口，抱着手臂，静静看着。“尝尝？”顾淮递过一碗。她接过来，指尖微凉，碗沿温热。第一口咬下去，年糕软韧弹牙，糖浆清甜不腻，桂花香在舌尖缓缓散开，像初春枝头悄然绽放的第一朵花。“甜。”她说。顾淮点头，“甜一点，日子才好记。”苏柚捧着碗，小口小口吃着，忽然问：“你过年回家，家里人……都知道你在这边工作的事吗？”顾淮搅动碗里年糕，汤匙碰着瓷壁，发出轻微的叮当声，“知道。我妈去年视频时还问，公司女同事多不多。”“你怎么答的？”“我说，不多，但有一个特别好看的。”苏柚差点被年糕噎住，“咳咳——然后呢？！”“然后她让我带照片回去。”他抬眼，目光掠过苏柚，停在苏以棠脸上，“我没带。”苏以棠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小块年糕送入口中，慢慢咽下。窗外远处，一朵烟花无声炸开，橘红光芒短暂映亮她半边侧脸，睫毛在光下投下细密阴影，像蝶翼微颤。顾淮忽然想起蔡琰中午说的话——“看到你生气，我就忍不住反思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想我还是不舍得你生气的。”当时他心跳加速，以为是心动。可此刻看着苏以棠低头喝汤的侧影，闻着空气里浮动的桂花甜香，听着苏柚小声抱怨“年糕太黏牙了”，他忽然明白，那不是心动，是心安。一种比心动更沉、更钝、更不容置疑的确认。就像年糕蒸透之后必然柔软，糖浆冷却之后必然凝稠，有些事，不必追问缘由，它就该如此。他低头喝了一口年糕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甜意。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瞥了一眼，是蔡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酒店年会厅的电子邀请函，右下角写着“明日18:00，不见不散”。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苏柚眼尖，立刻凑过来，“谁啊？”“蔡琰。”他坦然道。“哦——”苏柚拉长音调，挤挤眼睛，“年会搭档？”顾淮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把手机翻面扣在料理台上，“她问年会穿什么。”“那你怎么说的？”“我说，穿西装。”“……然后呢？”“然后我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以棠安静饮汤的侧脸，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我可能不去了。”苏柚愣住，“啊？！为什么？！”顾淮没回答，只是伸手，从苏以棠面前的空碗里，拈起一片被她不小心遗落的桂花碎，放在唇边，轻轻一吹。金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恰好跌进苏柚捧着的年糕碗里。她低头看着那点微小的金黄，忽然不说话了。厨房顶灯洒下暖黄光晕，将三个人的影子融成一片模糊的轮廓，边界消融，难分彼此。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风悄然掠过季城上空，卷起几片枯叶，又温柔落下。远处高铁站广播声隐隐传来，报着某趟开往省城的末班车次——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嗡鸣，沉稳，悠长，仿佛载着无数未启程的奔赴，正驶向某个必然抵达的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