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的雷声一阵阵滚过天际,大雨却迟迟未下。
一盏茶后,徐嬷嬷便引着谢思来到宴息间。
屋内点了两盏小小的羊角宫灯,光线昏黄,将谢大夫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娘。”谢思对着上首端坐的谢大夫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中难掩疲惫。
“阿思,到娘这边坐。”谢大夫人对着谢思招了招手,温声道,“娘有话跟你说。”
谢思依言上前,坐下时身子略显僵硬,主动开口道:“娘,今日我和冉冉去过卫国公府……”
“我已经知道了。”谢大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情平淡,“你姐夫派赖妈妈来与我说了。无妨,你姐夫就算一时恼怒,也不会真放在心上的。”
“只要你姐姐和冉姐儿明天亲自去裴家好好认个错,这事也就过去了……”
“我们没有错!”谢思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谢大夫人的话,愤然道,“娘,你可知道?姐夫他竟然动手打了大姐姐,连囡囡都没能幸免!”
谢大夫人轻叹道:“赖妈妈跟我解释过了,你姐夫昨日也是一时失手,推了你姐姐一把,并非有意,以后不会再如此了。”
“谁没个发脾气的时候呢?你与冉姐儿今日大闹裴家,还打伤了不少下人,这难道就妥当吗?”
“阿思,你都这么大人,怎么还这么冲动?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若是传扬开去,对你的名声,对谢家的颜面,该是多大的损伤?”
她一边说,一边抓过谢思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你姐夫想娶平妻,终究得你姐姐点头,得我们谢家同意。他还有求于谢家,不会太过为难你的……”
“娘!”谢思猛地挣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谢大夫人都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母亲,不可置信地说:“你早就知道姐夫要娶那崔小姐为平妻?”
被儿子这般质问,谢大夫人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挺直了脊背,振振有词地解释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姐姐嫁入裴家这些年,始终生不出儿子。总不能让裴家断了香火吧?”
谢思呆呆地看着谢大夫人,好一会儿,才涩声道:“娘,你也是在长姐四岁那年,才诞下了我与冉冉啊。”
“爹爹与你成亲后,数年如一日,恩爱甚笃。爹爹从未有过纳妾的念头,更不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
谢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沉甸甸的失望。
一种无力的感觉席卷全身。
他不明白他记忆中那个温柔贤淑、善解人意的娘亲,何时变成了这般面目全非的样子。
谢大夫人脸色一僵,像是被这话戳中了痛处。
她慌忙掏出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眼圈逐渐发红,哽咽道:“阿思,你以为娘想这样吗?”
“若非你父亲走得早,我们长房无权无势的,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实在没法给你姐姐撑腰。不然,你姐姐的婆母怎敢这般着急,催着你姐夫纳平妻?”
“我私下里也与你姐夫好好说过,求他再给你姐姐半年时间。只要你姐姐能在半年内怀上麟儿,裴家便打消纳平妻的念头,这是你姐夫亲口答应我的。他说会回去跟他爹娘好好周旋。”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冉姐儿还有你,竟去裴家大闹了一场,还带走了你姐姐。”
“这回好了,裴家算是拿捏住了你姐姐的错处,怕是万万不会松口了。”
“阿思!”说着,谢大夫人一把攥住谢思的手腕,急急追问,“你姐姐和冉姐儿去哪儿了?这都快一更天了,马上就要宵禁了,她们怎么还不回府?”
“是不是你七叔把她们带走了?”
烛火在羊角宫灯的灯罩里不住摇曳,明明暗暗的光线在谢大夫人脸上交替,映得她的表情晦暗不明。
谢思看着她,只觉得眼前的娘亲不仅陌生,还莫名让他生出几分寒意,脊背发凉。
谢思再一次挣开了母亲的手,从罗汉床上站起身,垂眸看着她,语气疏离:“姐姐与冉冉今晚随七叔七婶,去了湛家别院暂住。”
谢大夫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儿子口中的“湛”是哪个字,拧了拧眉尖,“阿思,你该把你姐姐带回府来的!”
“你姐姐的娘家在京城,婆家也在京城,如今却要借住到外姓人家里,这成何体统!看在有心人眼里,只会觉得你姐姐骄纵胡闹。”
谢大夫人说得振振有词,听在谢思耳中,只觉得悲凉。
是啊,姐姐的娘家、婆家都在京城,两座偌大的宅院,却没有一处能让她安心容身,最后竟被逼得有家不能回。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谢思的心里。
他再也无法面对娘亲,对着她敷衍地揖了一礼:“娘,囡囡病了,七婶与无为真人要为囡囡诊治,所以才暂居在湛家别院。”
“今日天色不早,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说吧。”
“娘,我累了,先回去了。”
看着疲惫不堪的谢思,谢大夫人心疼极了,颔首道:“你回去早些休息。明儿一早你还要去国子监。”
谢思近乎迫不及待地走出了谢大夫人的院子,可那种窒息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天边的雷声不知何时停下了,周围寂静无声。
谢思在院子口驻足,仰首望着夜空,一轮皎月在云层后半掩半露。
他的眼前,不由浮现明皎的倩影,她明媚的眉眼,她璀璨的笑靥,她意气风发的神态……
那是他曾经放在心尖上、倾心相待的人啊。
如今,她却是他的七婶。
在今天以前,他只是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心痛如绞。
而现在,他竟然觉得有一丝庆幸,幸好她没有与他定亲,幸好她没有嫁给他。
连自己的亲姐姐、亲外甥女都护不住,他这样的人,又能给她什么?
不过是让她随他一同卷入这些是非纠葛,一同受委屈罢了。
谢思闭了闭酸涩的眼眸,眼角泛起湿意,回头朝谢大夫人的屋子看去。
方才与娘亲的对话在他的脑海中一遍遍地回响着,像一把把钝刀,反复捅在他心口上。
让他既心酸,又愤怒,更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终究,还是太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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