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三个赌约
泰山正殿广场。寒风卷着冰凌,砸在青石板上。耿星河踩着厚重血靴,撞开那扇残破的朱漆大门。轰然一声。大门撞上两侧墙壁,抖落漫天积雪。耿星河冲进广场,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瞳孔骤缩。广场正中央,搭着个巨大火架。粗糙麻绳死死勒着一口金丝楠木棺材。那是他师父的棺椁,是泰山派几十年传承的脸面,如今被捆牲口一样挂在半空。麻绳顺着棺材往上,顶端十字木柱上,绑着个女人。霜迟。女人的衣裙破败成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紫青鞭痕,还有香火烙出的焦黑伤疤。冷风刮过,那单薄身躯在粗糙绳索里剧烈发抖。曾经高高在上的掌门千金,此刻成了献祭的贡品,挂在淋满火油的柴堆上方。耿星河胸腔里那团火,瞬间烧穿了理智。他忘了粉碎的肋骨,忘了干涸的太清真气。他骨子里那股剑客的血性,到底没死绝。铮。卷刃的孤星剑擦着剑鞘,发出一声嘶鸣。耿星河单手举剑,剑尖直指火架。脚下猛地发力,鞋底在青石板上碾出一道血印。火光摇曳。天门道长从木架后方踱步而出。老道士穿着簇新紫色道袍,头戴白玉发冠。背着手,步履轻缓。随着他现身,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涌出数百名身披精钢甲胄的死士。长矛林立。盾牌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道催命声浪。咚。数百战靴同时重踏。死士迅速收拢,将耿星河死死围在正中间。矛尖反射着松明火把的红光。天门道长停在十丈外。他冷眼看着形容枯槁的师侄,嘴角扯起一抹讥诮。“你那点可笑的道义。”老道士的声音精准钻进耿星河耳朵:“连这个女人的命都保不住。”他伸出枯瘦手指,指了指半空的霜迟:“你还要为这么个烂货卖命?不值当的。耿星河牙关咬出血来。腥甜液体顺着嘴角流下。他没接话。只是手腕翻转,剑刃撕裂寒风。有些道理,说不通,就只能用手里的剑去讲。百步外的屋脊背面。无常坐在琉璃瓦上。小姑娘裹着单薄红袄,双腿悬在半空,轻轻摇晃。底下的残忍的爱恨情仇连让她眼神起一点波澜的资格都没有。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提剑的男人身上,没有任何温度。王虎提着那把厚背砍刀走过来,满身酒气,一屁股坐在无常身边,压得瓦片嘎吱作响。他拨开牛皮酒壶塞子,递到小女孩面前。“喝不喝酒?”汉子咧着大嘴。无常偏过头,看了一眼散发辛辣气味的壶嘴,又看了一眼王虎粗糙的手:“小孩子不能喝酒。这是规矩。”她回绝得干脆。王虎也不恼,收回手,仰头猛灌一大口,辛辣酒液顺着下巴淌在胸膛上,他抹了把嘴,打了个响亮酒嗝。转头盯向下方死局。“第一滴血要飆出来了。”王虎舔了舔干裂嘴唇,右手攥紧刀柄。耿星河身形化作一道灰色残影,直扑那面精钢盾牌组成的铁壁。第一名死士的长矛刺破风声,直奔耿星河面门。长矛划过的那一瞬间,鲜血泼洒而出,就如一杯上好绝品的葡萄酒。一杯葡萄酒的颜色,如果能和血一样,那品质一定是极好的,能在泰山上喝到这样品质的人,只有李从温。后山偏殿静室的门窗闭得死紧,透不进一丝风。屋子里没生火盆。李从温端坐在那把有些年头的雕花太师椅上,这位常年握狼毫笔的一方诸侯,此刻手里正缓缓盘着两枚老核桃,核桃包浆极厚,泛着幽暗的光,另一只抓着酒杯的手,还是放下了。前山的兵刃磕碰声,越过几重院墙,落进这间静室时,就只剩下沉闷的鼓点。以往十万大军的冲杀阵仗,也休想让李从温皱一下眉头,可这会儿,他后背硬生生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内衫湿冷,贴着脊梁骨,极不舒坦。他没去擦汗。只是死死盯着对面的阴影。那儿放着一把老旧客椅,椅子上,坐着个披挂漆黑红云扎甲的少年将军。甲片缝隙里,嵌着干涸发黑的血污,屋里原本点着名贵的沉香,此刻全被浓重的血腥盖了过去。少年将军的脸藏在昏暗里,只露出一个坚硬的下巴轮廓。李从温停下手指。盘核桃的咔哒声,戛然而止。他在脑子里将泰山周边的布防图翻来覆去过了十几遍,精骑守死了上下山的道,山脚下足足布置了三道暗哨。可对面这个年轻人,就是安安稳稳地坐到了他跟前。“我想过会来人。”李从温开口,嗓音出奇的平淡:“却没有想过,来的人是你。”李从温在等。等对方的呼吸乱上一分,或者等偏殿暗处那些随时能抹他脖子的暗刀露出哪怕一丝马脚。这才是枭雄最怕的。未知。少年将军坐在这儿,就意味着他李从温引以为傲的那些眼线,全瞎了。阴影里的人没接话。少年极其缓慢地探出修长手指,指尖搭在桌面的粗瓷茶盏边缘。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粗糙的瓷底擦着木面,发出沙沙声响。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敲在李从温紧绷的神经上。完全不接招。这种近乎无视的沉默,压迫感极重。李从温瞳孔微缩。他握紧核桃,指甲死死抠进核桃纹理中。他是个极讲究规矩和体面的人,从来只有别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今天却被一个晚辈生生压住了气态。少年将军的手停了。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枚边缘磨平的铜钱。啪。铜钱拍在残破方桌上。“你知道我来做什么。”少年嗓音粗砺:“我也知道你来做什么。”他屈起指节,轻轻叩击那枚铜钱。“我知道你不爱打架,那就赌三把,三局两胜。很公平的道理。李从温眼皮终于跳了一下。他盯着那枚古钱,桌面上的灰尘被震起一小圈:“赌什么?”"少年将军身子微微前倾,肩头甲片摩擦,发出沉闷声响。“第一局就赌山下那个叫耿星河的,能不能活着走出去。”李从温笑了,笑意里透着胜券在握的残酷,他对赌局的兴趣不大,只要面前的人不拔刀,这件事就是明显有的谈。葡萄酒凑到嘴边:“我当然赌不能,天底下没有让死人走出活人局的道理。”耿星河不躲避。猛地偏头。锐利矛尖擦着他脸颊掠过,带走一块血肉。他连眼皮都没眨。左手一把死死攥住冰冷矛杆,手腕借力往下一拽。持矛死士失去平衡,向前扑倒。耿星河右手孤星剑顺势斩落。当。卷刃长剑狠狠砸在精钢头盔上。没有半点剑客的飘逸,全是市井屠夫砸大骨头的蛮力。头盔凹陷出一个骇人大坑,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颈骨断裂,软绵绵倒在血泊中。缺口撕开。耿星河合身撞进阵中。太清真气早干涸了,他现在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压榨这具残破身躯最后的命气。三柄宽刃长刀从左侧齐齐砍来。耿星河身体扭曲出一个诡异弧度,刀锋割破后背麻衣,在结痂的旧伤口上。剧痛炸开,血液混合烂肉飞溅。他不管不顾,孤星剑自下而上一记上擦。没有剑气,只有纯粹蛮力,粗暴豁开一名死士的甲胄连接处,剑尖绞碎脏器。耿星河飞起一脚,踹在尸体胸膛上,借着反冲力向后滑行数尺,堪堪避开背后刺来的两根长矛。可旧伤崩裂太快,胸前绷带早被血液浸透,内脏烧起了一团野火。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滞涩。一杆精钢枪刃找准破绽。噗嗤。毫无阻碍贯穿耿星河左肩。耿星河发出一声闷哼,他没有后退拔枪,反而迎着枪杆,往前猛踏一步。枪刃穿透肩胛骨,从后背透出。他利用拉近的距离,左臂死死夹住枪杆,右手孤星剑调转剑锋,剑柄狠狠砸在握枪死士面门上。鼻骨碎裂声清脆无比。死士仰面倒下。耿星河大口喘息,嘴里全是血腥气,脚下青石板早被鲜血糊满,滑腻无比。他拄着剑,身子摇摇欲坠,孤星剑上,崩出十几个细密豁口。火架顶端。霜迟被麻绳勒出深红血痕,冷风夹着血腥味灌进鼻腔。她低下头,视线越过燃烧火把,死死盯着人堆里拼命的男人。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那个连握剑都在发抖,却依然一步不退的男人。眼泪绝堤般涌出,冲刷着脸上干涸泥垢。过去那些被折磨的日夜,那些躲在黑暗角落熬药的屈辱,此刻全化作锥心痛楚。她痛恨这世道,更痛恨这个蠢货为什么要来送死。“别管我!”霜迟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凄厉呐喊。嗓音因为极度悲愤而撕裂。“滚啊!”“你个废物!滚下山去!”她宁愿自己就这么干干净净烧死,也不要看着耿星河被这些畜生一点点剁成肉泥。耿星河仰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穿过重重长矛,看向高处的女人。他咧开嘴,笑了。满口血牙,分外狰狞。他没滚。他拄着卷刃长剑,重新站直了脊梁。然后,再次向死士阵线发起冲锋。大殿门外,廊柱阴影里。凌展云死死贴着冰冷石柱,浑身衣服早被冷汗湿透,凉风一吹,如坠冰窟。他握紧双拳,指甲掐进肉里。在扬州时,他风光无限,自以为是执棋人。可站在这里,看着眼前绞肉般的厮杀,看着高高在上的天门道长如何将人命视若草芥。他突然看透了一个道理。幕后布局之人的冷酷,根本不是他能想象的,那些人把他推到前面,就是为了看这种场面。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凌展云牙关疯狂打颤。他生出了逃跑的念头。可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朱珂的计划落空了。她骗了他。女人的话......根本不能听!耿星河一死,泰山派全盘计划皆数,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死棋!偏殿静室。前山厮杀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见兵刃砍断骨头的脆响。李从温听着动静,心里却越发焦躁。前山打得越激烈,对面的少年将军就越安静。李从温目光扫过那枚铜钱,强行压下心头慌乱。“你的孤星剑,快要撑不住了。”李从温打破死寂:“我的死士还有三百。他就算流干了血,也走不出那道山门。”他试图用现实战况击溃对方心理防线。少年将军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得惹人恼火。他终于有了动作,修长手指伸出,将那枚铜钱翻了个面。“三百个铁罐头。”少年声音里透着几分嘲弄:“确实够砍一阵子了。”他没接话茬,反而没头没脑补了一句:“算算时间,该点起来了。”广场上。天门道长确实失去了最后耐心。老道士看着久攻不下的死士阵,看着浑身没一块好肉还能站着的耿星河,眼底恶毒满溢而出。“废物。”天门道长冷哼一声,大步走到一旁,一把夺过死士手里的火炬。松明火把爆出噼啪火星。“耿星河。”老道士举着火把,音调猛地拔高。“贫道今天就教教你一个道理。这世道,死死抱着规矩不放的人,最后连一把骨灰都剩不下。”手臂用力一挥。滚烫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致命弧线,直直砸向淋满黑色火油的庞大柴堆。轰。火把砸进柴堆瞬间。一团刺目橘红火球拔地而起,贪婪火舌舔舐干柴,化作咆哮火龙,热浪排山倒海般扩散,逼得最内圈死士不得不后退半步。火光冲天,吞噬了金丝楠木棺材一角,昂贵木料在烈火炙烤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黑烟升腾,顶端霜迟被熏得剧烈咳嗽。“不!”耿星河眼眶崩裂,血泪混着泥污滚落。他疯了。完全放弃所有防御架势,孤星剑化作一团不讲道理的灰光,直接砸开面前交叉的长矛。一名死士的短刀捅进他侧腹,刀锋卡在骨缝里。耿星河连看都没看一眼,生生扭断那名死士脖子,带着没入体内的刀,继续向前趟。鞋底踩过燃烧碎木片,皮肉烫出焦糊味。他死死盯着那座化作火海的刑架。霜迟破烂裙摆边缘,已被飞溅火星点燃,火舌即将舔舐肌肤。天门道长发出了快意狂笑。大局已定,那些阻碍他的老旧骨头,今天全要变成化肥。“那是你亲爹亲娘。”王虎深吸了口气,眸子已被大火烧得通红:“你若是现在说一句话,我便去救他们,他们一个人都死不掉。”“那是他们的命,他们的选择。”灼热映照在那张饱经世事沧桑却又稚嫩的脸上,那个从泰山山巅砸落在无常寺大手之中苟且偷生的小丫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像我还活着,还能选择,就是我的命。谁也没有资格去改别人的命。”她转头看向王虎:“我们都该在自己的命运前面低头认错,不是吗?”王虎看了她许久,叹了口气:“现在你就算是说,也来不及了。”无常的眼里没有懊恼和忏悔,更没有因为对面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而悲伤,她从容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腿上的灰泥,向着那场大火跪了下去,深深地磕了三个头。那一刻,王虎才知道,这是世道,崩成了何种地步。“我可以走了么?”无常月仰起头,那双晶莹的眸子凝视着王虎:“我不需要你送我。”“当然可以。”王虎没有转头,目光里,两滩破烂不堪的人生在终点相汇,肮脏和逃避拥抱着倒入了那场大火之中。“你输了。”李从温笑了。这一次,他的笑从嘴角一直到眼角,仿佛几十年的寿数在这一刻打了个对折:“我记得,你很少输。”“还有第二局。”少年将军弹指一动,硬币飞到了李从温的手中:“这一次,我们不赌钱,就赌泰山山门下面藏着的这一批铁矿脉,怎么样?”李从温的脸色凝固了:“你怎么会知道!”“你不好奇,我们赌什么吗?”少年将军笑了,但只能看到他消尖的下颌。“赌.......李从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什么?”“就赌......”少年将军温柔地说:“这泰山派掌门之位,是你的,还是我的。”“你……………”李从温的眉心一皱:“不可能......你......对,当然不可能,你,已经输了。”“哦?”少年将军十指交叉,骨节而至,下颌顶在了手背上,笑意横生:“马上就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