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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建地下
    酒肆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烂了的羊杂汤,混杂着劣质烟草、汗臭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赵九咽下最后一口酱牛肉,那种粗粝的纤维感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但这让他感觉到踏实。

    胃...

    寅时八刻,玉兰阁。

    夜游站在南城最繁华的街口,抬头望着那座飞檐翘角的八层木楼。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映得门前积雪泛着血一般的光。他身后的赵十三牵着马,兰花仍昏睡在车厢里,苏轻眉则缩在角落,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她刚醒不久,记忆还像被风雪撕碎的纸片,零落不成章。

    “就是这儿。”夜游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冰原的北风。

    赵十三皱眉:“可我们……真要进去?这地方太显眼了。方才一路过来,铁林军盘查三次,若非你有那块狼主令,咱们早被按进地牢了。”

    夜游没答,只将手按在腰间断刀上。刀未出鞘,但寒意已透衣而出。他知道赵十三怕的不是盘查,而是那个藏在这玉兰阁深处的人??雪飞娘。一个名字如诗、却能让辽国权贵闻之色变的女人。她是玉兰阁的头牌,也是影阁在下京的耳目之一。而影阁,正是与有常寺并列天下的八大暗势力之一。

    “你说石敬瑭为何偏偏指定这里?”赵十三压低嗓音,“他给令牌,送信物,甚至替我们换马补药……可他到底图什么?”

    夜游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山洞中那一幕:石敬瑭贴着他耳朵低语,语气森冷如刀,“动一下,你就割断他的喉咙。”那一刻,他分明感受到对方呼吸间的杀意,却又在下一瞬化为戏谑一笑。那不是朋友间的玩笑,而是一个猎人看着困兽挣扎时的嘲弄。

    “他在赌。”夜游终于开口,“赌我不会拆信,赌我不敢问太多,赌我会乖乖把东西送到。”

    “可万一……里面等我们的不是接头人,而是刀斧手呢?”

    夜游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那就看谁的刀更快。”

    两人不再多言,推门而入。

    暖香扑面,脂粉气混着酒香氤氲成一片迷雾。一楼大堂坐满了人,契丹贵族、西域商人、汉人流民混杂一处,猜拳行令,喧嚣震耳。大七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八楼。”夜游只吐出两个字。

    大七笑容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八楼雅座,客官请。”他引路前行,脚步轻巧,却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夜游腰间的断刀,又迅速移开目光。

    楼梯蜿蜒向上,越往上越静。七楼尚有丝竹声传来,到了八楼,只剩脚下木板咯吱作响。走廊尽头,三间包厢紧闭,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亮。

    “左边那间。”大七停步,低声提醒,“雪飞娘已在等您。”

    夜游点头,伸手推门。

    门内烛火微明,一名女子背对门口而坐,怀抱琵琶,指尖轻拨,一曲《关山月》缓缓流淌。她穿着素白孝服,发间簪一朵白花,侧影清瘦如梅,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来了。”她并未回头,声音清冷似霜。

    “雪飞娘。”夜游立于门边,不动,“信在此。”

    他从怀中取出信封,放在桌上。火漆完好,未曾拆启。那枚狼眼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妖异光芒,宛如活物之瞳。

    女子终于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夜游瞳孔骤缩。

    这张脸……他认得。

    不是因为美貌,而是因为恨。

    十年前,锦官城外一场大火,烧尽了夜家满门三十一条性命。那一夜,他躲在枯井之中,透过缝隙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站在火场中央,手中执剑,身后是五名黑衣死士。她没有动手,只是静静看着火焰吞噬一切,脸上竟无悲无喜,唯有两行清泪滑落。

    那时他还小,不懂为何杀人者会流泪。

    直到后来才知,她是夜龙安插在辽国的棋子,代号“雪鸢”。而今,她坐在玉兰阁八楼,名为雪飞娘。

    “你没死。”夜游声音干涩。

    “我没想活。”她淡淡道,“但我不能死。使命未竟之前,连死都是奢侈。”

    室内沉默片刻,只余琵琶弦上余音缭绕。

    “信,你不拆?”她问。

    “石敬瑭说了,别拆。”夜游盯着她眼睛,“也别让任何人知道有人拆过。”

    雪飞娘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无尽苍凉:“所以他还记得规矩。也好,至少证明他还活着,且尚未彻底疯魔。”

    “他是谁的人?”夜游突然问。

    “你以为呢?”她反问,“一个能调动护营、手持狼主令、还能让你安然进入下京的人……除了那个背叛了所有人的男人,还能是谁?”

    夜游心头一震。

    护营,耶律材亲兵营,历来只效忠皇族。而狼主令,据传唯有辽国真正的继承人才可持有。若石敬瑭真有此物,意味着他要么已掌控部分皇权,要么……本身就是那个人。

    “苏宁才呢?”夜游换了个话题。

    “他?不过是个幌子。”雪飞娘冷笑,“你以为他为何突然对你示好?为何肯交出通关文牒?因为他知道,只要你不死,迟早会查到真相。所以他选择合作,换取一线生机。”

    “什么真相?”

    “关于‘有常寺’的真相。”她顿了顿,目光如针般刺来,“你当真不知?你体内流淌的混元功,难道没人告诉你来源?”

    夜游猛地攥紧拳头。

    混元功,乃有常寺不传之秘,传说出自天外古经《婆娑念》,可炼骨洗髓,通脉凝神。但他自幼习此功,皆由夜龙亲自传授,从未追问来历。

    “你是说……夜龙是有常寺的人?”

    “不止是他。”雪飞娘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风卷雪涌入,“整个北方武林,多少势力背后站着有常寺的影子?你们不过是棋盘上的卒子,走一步,吃一子,却不知谁在执棋。”

    夜游脑中轰然炸响。

    难怪石敬瑭能一眼看出他练过有常寺心法;难怪苏宁才会在最后关头收刀;难怪那一队铁骑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勒马停步??因为他们都认得这块令牌,也都敬畏那个名字。

    “那你呢?”夜游沉声问,“你又是谁的人?”

    雪飞娘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当个送信的奴才,还是揭开这层层黑幕,看看底下究竟埋着多少白骨?”

    夜游沉默良久,终是开口:“信怎么交?”

    “很简单。”她重新坐下,指尖轻抚琵琶弦,“待会儿会有个穿灰袍的老者进来,他会要一壶狼山酿。你只需将信放在他面前,说一句:‘寅时八刻,风起云涌。’其余,不必多言。”

    “若他不信?”

    “他会信。”她冷笑,“因为这句话,只有当年参与‘幽兰之变’的七个人才知道。”

    夜游心头剧震。

    幽兰之变!十年前那场席卷十国的秘密政变,导致三位诸侯暴毙、两国易主、有常寺一度分裂……传闻中,正是因一封泄露的密信引发血案。而如今,他又一次站在这风暴边缘。

    “还有件事。”雪飞娘忽然抬眼,“苏轻眉不能留在这里。”

    “为何?”

    “她不是普通人。”雪飞娘声音压得极低,“她是‘天上楼’遗孤,血脉中藏着开启‘天枢阵’的钥匙。若被有常寺或影阁发现,必遭劫持。你若真想护她周全,就让她立刻离开下京。”

    夜游猛然想起苏轻眉昏迷前喃喃自语的那句:“娘……我在找你……”当时以为是梦呓,现在想来,或许真是某种宿命召唤。

    “她能去哪儿?”

    “往西,入阴平道,寻一位姓柳的老樵夫。他会带她去安全之地。”雪飞娘递来一枚铜钱,上面刻着半朵兰花,“拿着这个,他自然明白。”

    夜游接过铜钱,指尖微颤。

    他知道,一旦交出此物,便再无回头路。从此不再是夜龙的刀,也不再是石敬瑭的棋子,而是真正踏入这片腥风血雨的核心。

    “你不怕我反悔?”他问。

    “你不会。”雪飞娘淡淡道,“因为你和我一样,早已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准、狠,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弦上。

    夜游霍然转身,手按刀柄。

    门被推开。

    一名灰袍老者缓步走入,面容枯槁,双眼浑浊,手中拄一根乌木杖。他扫视屋内,目光最终落在夜游身上。

    “狼山酿。”他沙哑开口,“一壶。”

    夜游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信封置于桌角,低声道:“寅时八刻,风起云涌。”

    老者动作一顿,浑浊的眼中陡然闪过一道精光。他缓缓坐下,拿起信封,指尖轻轻摩挲火漆印记,良久,才轻叹一声:“十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抬头看向夜游:“你是夜龙派来的?”

    “我是夜游。”他答,“但我已不再只为他效力。”

    老者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欣慰笑意:“好,很好。有胆识,有骨气。看来夜龙虽老,眼光尚在。”

    “你知道些什么?”夜游直视其目,“关于有常寺,关于这场局,关于……为什么是我?”

    老者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因为你母亲,曾是有常寺第七任阁主。”

    夜游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不可能!”他嘶声道,“我母早亡,死于战乱!”

    “那是假象。”老者摇头,“她为避追杀,假死脱身,将你托付夜龙抚养。而你所学混元功,实则是她留下的传承。有常寺内部早已分裂,一派主张隐世修心,一派欲统御天下。你母亲属于前者,却被后者所害。如今,那股势力正借辽国之势,意图启动‘天枢阵’,掌控十国气运。”

    夜游脑中一片混乱,过往种种碎片骤然拼合:夜龙对他的严苛训练、每逢月圆必闭关调息、以及那次他偷听时听到的低语??“孩子,对不起,这条路只能你走……”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所以,这封信……”他指着桌上之物。

    “是钥匙。”老者郑重道,“也是檄文。它将唤醒残存的旧部,集结反抗之力。而你,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夜游久久不语,只觉胸口翻江倒海,恨与惑交织成网。

    “若我拒绝?”

    “那你将被抹杀。”老者平静道,“不仅你,赵十三、兰花、苏轻眉,乃至所有与你同行之人,都会成为祭品。有常寺不容叛徒,更不容失控的血脉。”

    夜游咬牙,终是点头:“我接。”

    老者满意颔首,收起信封,起身欲走。

    临出门前,忽又停下:“还有一事提醒你??小心‘鸦杀’。他们已入辽境,目标正是你与赵九同归于尽。桑维翰不会允许任何变数存在。”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厢重归寂静。

    夜游缓缓坐下,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正式踏入十国最黑暗的漩涡。不再是信使,而是举旗之人。

    窗外,风雪愈烈。

    他唤来大七,低声吩咐:“准备马车,今夜就走。苏轻眉单独出行,目的地阴平道。”

    “其他人呢?”

    “暂留城中,我会另作安排。”

    大七领命而去。

    片刻后,赵十三匆匆赶来:“情况不对,街上多了许多生面孔,眼神冰冷,步伐一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鸦杀。”夜游冷冷道,“他们来得好快。”

    “怎么办?”

    “按计划行事。”夜游站起身,目光坚定,“我不能让任何人因我而死。苏轻眉必须走,你们也得尽快撤离。至于我……”

    他握紧断刀,眼中燃起久违的战意:

    “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石敬瑭。”

    赵十三震惊:“你还信他?”

    “我不信任何人。”夜游嘴角扬起一抹冷酷笑意,“但我得让他知道??棋子,也能反噬执棋者。”

    当夜,风雪蔽月。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出南门,车上仅载一人,怀抱琵琶,头戴白花。

    而在城北一座废弃庙宇中,夜游独自伫立,面前是一具冻僵的尸体??正是那日在山洞中死去的斥候。他蹲下身,翻开尸体衣襟,取出另一封油纸包裹的信。

    这是他在转移尸体时悄悄替换下来的,内容与交给雪飞娘的那一封完全不同。

    他拆开火漆,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天枢既启,万鬼夜行。”**

    下方,是一幅地图,标注着七个地点,其中一处赫然写着:“下京,祭天台”。

    夜游瞳孔骤缩。

    他知道,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