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二楼靠窗的角落,苏航天把不锈钢饭盘往桌上一搁,对面空无一人。
李浩今天中午被老郑抓去办公室帮忙搬三模卷子,姜若水吃完饭皱着眉回了教室,偌大的食堂二楼只剩他和几个低年级学生。
三两白米饭,一份一块五的青椒炒蛋,鸡蛋少得可怜,青椒倒是给了半盘子。
苏航天夹起一筷子饭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停下了。
他放下筷子,盯着窗外毒辣的阳光,脑子里全是今天上午的股市行情。
出于意料之外,大盘涨了两个点。
从九点半开盘到十二点下课,他前前后后刷了不下二十次新浪财经的WAP页面。
大盘高开高走,科技板块更是一骑绝尘,满屏红得跟过年贴的春联似的。
他前世的记忆里,七月一日当天应该是血流成河,千股跌停,散户哀鸿遍野。
据说当时营业部大厅里有人当场晕倒,有人抱着脑袋蹲在墙角嚎啕大哭。
可现在呢?
上午收盘,大盘甚至还在往上爬。
苏航天嚼着饭,默默思考。
他重生之后做了太多事情。
比如带着老郑和几位老师在股市里高抛低吸,还可能通过马筏影响了杭城那边本土券商的持仓结构,甚至昨天还在全市直播里喊了一嗓子让所有人赶紧卖。
这些蝴蝶翅膀叠在一起,到底扇出了多大的风?
他不敢往最坏的方向想。
如果七一暴跌真的被他扇没了,那他昨天在几十万观众面前说的每一个字,就是板上钉钉的造谣。
朴国昌在楼上磨刀霍霍,省教育厅的人都来了,下午一点半就要拍板定他的生死。
苏航天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子焦躁硬生生压了下去。
慌没有用。
前世在南海上空被两架敌机左右夹击的时候,座舱里的告警声响成一片,他都没慌过。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股市上挪开,弯腰从脚边的帆布书包里掏出那本已经快被翻烂的笔记本。
他决定先转移注意力,把下一步该做的做了。
翻到空白页,苏航天拧开圆珠笔帽,在纸面顶端写下一行字:
“提分秘籍全省推广方案——马耘团队对接版”
两天后,马耘要带人从杭城赶到江市来当面谈合作。
这是他亲手搭出来的局,不能因为股市的事分了心。
笔尖飞速划过纸面。
第一步,姜若水提供去除个人笔迹痕迹的标准化文科母版。这一步她已经在做了,昨天传来的短信里说进度过半,语文和英语部分的重编已经完成,文综正在收尾。
第二步,按江省、浙省两大区域划分,每个地级市对接一家本地印刷厂。就近生产、就近分发,直接砍掉跨省物流成本,印刷规格统一执行八十克铜版纸加红色硬壳烫金封面,和江市一中版本保持一致,品牌辨识度拉满。
第三步,十八人团队拆分为六组,每组三人。每组配发三十本样品,直接杀进当地重点高中的年级办公室,以“高考冲刺内部资料”的名头打通渠道。
苏航天在这一条下面加了个括号,写了句备注“话术模板另附,核心逻辑:先找年级组长套近乎,用免费赠送五本试用装打开口子,等第一批学生口碑发酵后再谈批量采购。”
这套路子他在一中已经跑通过一遍,从定价到饥饿营销到反盗版,全链条都有现成的数据支撑。
第四步,首批定价四十五元,每个学校限量一百本。断货三天后第二批涨到六十元,阶梯式收割长尾需求。
他写得越来越快,笔尖几乎没有离开过纸面。
品控标准、防伪暗记、分账周期、退货机制,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在方案末尾画了一条横线,写下一行字:
“预计首月会小规模的覆盖江浙两省四十所重点高中,保守估算净利润四十万至六十万,这笔钱,够养活十八个人半年时间了。”
有了这台现金奶牛,马耘的团队就不用再为服务器租金和泡面钱发愁,更不用跪着去签高盛那份卖身契。
……
苏航天满意地合上笔记本,顺手摸出裤兜里的诺基亚8810看了一眼时间。
12:59!
他暗骂了一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在食堂磨迹快一个小时,饭都凉透了。
于是连忙扒了最后几口冷饭,端起不锈钢饭盘站起身,快步朝回收处走去。
此时的食堂里已经空荡荡,大部分学生早就吃完走了。
几个穿围裙的食堂大妈正弯着腰擦桌子,拖把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气无力的吱呀声。
苏航天把饭盘叠进不锈钢架子里,转身朝大门走。
然后余光习惯性的,扫过食堂正中央那台用铁架子吊着的21寸彩电。
屏幕上在播一场甲A联赛的录像回放,两支保级球队踢得跟打太极拳似的,传球都传不过半场。
苏航天懒得多看,收回目光。
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然而就在这个呼吸的间隙,他的余光最边缘捕捉到了一个不属于足球比赛画面的东西。
屏幕最下方。
一行白底红字的紧急滚动字幕,正从右向左缓缓移动。
苏航天的脚步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死死定在原地。
他整个身体僵硬地面对那台老旧彩电,瞳孔骤然收缩。
那行字很长,滚动的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烙进了他的眼里。
“据新华社电:相关部门今日发布紧急通知,要求全国各证券经营机构立即停止一切场外配资及信用交易业务,限今日下午收盘前完成全部违规杠杆账户的强制平仓,违者吊销营业牌照,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滚动字幕走完一轮,紧接着又从右侧重新出现,再滚一遍。
苏航天整个人钉在空荡荡的食堂正中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他死死盯着那行红字从右到左走完第二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咽进脑子里。
监管机构,紧急通知。
立即停止杠杆,强制平仓……在今日下午收盘前!
他的呼吸停了整整三秒,随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全明白了。
前世的铡刀是开盘前就放出消息,市场有一整天的时间去踩踏、去恐慌、去自发崩盘。
所以他记忆里是早盘开盘即跌停,千股哀鸿。
而这一世,铡刀换了一种更狠毒的手法。
上午不放消息,让多头继续狂欢,让散户继续追高,让所有还抱着幻想的人把最后一分钱全部填进去。
然后在午间休市的真空窗口,由监管部门通过喉舌渠道下发紧急通知。
等下午一点钟开盘,券商就要执行强制平仓,时间只有两个小时的交易时间。
散户的反应时间,从前世的四个小时被压缩到了两个半小时!
这哪是什么蝴蝶效应把暴跌扇没了,
这是那把悬了一上午的铡刀,憋足了劲,要在下午一刀把所有人的脖子一起砍断!
苏航天缓缓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咧开,露出一个了然的、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它迟到了半天。”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