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兵围城第三日。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经过连夜打扫,德胜门前已经恢复成往昔模样,除了偶尔从砖缝中渗出的血渍外,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开门!”
一声令下,特意打造的铁质闸门轰隆隆开启。
以唐辰为首的和议团,在一众殷切目光期盼下,缓缓出京。
天未亮时,派出一个信差去蛮兵大营,告知他们朝廷有意要和他们和谈,如果也有意双方就坐下来谈一谈,如果没意,那就继续打。
昨夜因为内奸点火闹出乌龙,让小王子的草原蛮兵与哱军门的西北蛮兵对上,双方虽没真正厮杀,却也生出裂隙。
再听见那宛如雷鸣般的爆炸声后,不见隆王率兵返回,便知大郑朝廷的京城,早有防备,不是那般容易攻破的。
双方暂时罢兵后,等来了大郑朝廷的信差。
小王子还有些犹豫,石自然问清出使的人是谁后,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以往出城,唐辰没什么感觉,但今日出城,却感觉有些空咯咯的。
城外的空气似乎比城内的空气要冷,虽有阳光照身,他依旧倍感凄凉。
“风萧萧兮易水寒……啊,呸,不吉利……啊,大江东去……靠,还是不吉利……算了不吟了……”唐辰自怨自艾地哀叹道,“唉,我这算不算典型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没想到叶厕会突然提议让他出使。
原本,他想借欣月公主外出涉险,趁机除掉这个惹祸精,来稳固自己地位。
这下倒好,自己被郑太后儿戏般的赐婚,推到了风口浪尖。
洪福帝虽也有些意外,不过听叶厕说的有理有据,且其他两位阁老都赞同这个提议,便只能同意下来。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蛮兵那边和谈态度似乎比他还积极,竟是指名道姓要和他见一面。
见就见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唐辰自我安慰一番,在赵起元等三人率领的东城所卫百人队保护下,来到蛮兵大营。
营外,几个蛮兵牵着马等候着,见他们到来,便上前将他们引了进去。
踏入大营,唐辰目光扫过四周,没有预想中的什么刀斧手,什么刀山火海。
只是个别蛮将眼神凶狠,透着股肃杀之气,看着让人揪心。
意外的是没有见到西北哱家军的人,亦或者有,但他不认识。
不过他留意到坐在主位上的除了一个方脸大汉外,还有个一身书生袍的汉人。
他打量那个汉人,那个汉人似也在打量他。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或者背后来一枪都很正常。
可让唐辰感到别扭的是,那个汉人眼中闪着复杂的光,似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警惕,还有几分他乡遇故知的唏嘘。
“有古怪!”
唐辰嘀咕了一声,按照草原礼节,向端坐正中主位上的方脸汉子行礼问候。
“大郑皇帝特使,驸马都尉唐辰见过阿拉克汗。”
阿拉克汗,小王子正式的汗号。
小王子宛如莽夫般率先开了口,言语中满是傲慢:
“怎么?你们那个小皇帝想要投降了?想投降就让他去掉帝号,出来献印便可,还让你来干什么?”
唐辰冷笑一声,道:“如果可汗是这么一个态度,那咱们还是继续打吧。”
一句话好似捅了马蜂窝,大帐中一阵叫嚣。
“小子,找死!”
“大胆,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和我们大汗这么说话。”
“大汗,让我宰了这小子给您泡酒喝。”
“浑身上下没二两肉,还不够大汗塞牙缝的,我看不如扔给狼崽子们得了。”
“莫哈莫哈,咕噜叽咕。”
鬼哭狼嚎之声,响成一片。
小王子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唐辰脸上可能露出的惊惧表情,向来南人的文官都是胆小鬼,往常他们只要这样吓一吓,都会害怕的脸色苍白,之后再谈什么事情,便会顺理成章,甚至能比往昔得到更多的好处。
可惜今日注定要让他失望,唐辰脸上别说露出害怕表情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就好像全程在看无聊的过场动画一样,眉宇间仅仅表露出一些不耐烦。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东西,小王子面露不悦,正待要让帐中大将,上点猛料。
一旁的石自然忽然开口:“你亲身来营中,就不怕我们将你扣下,反过来要挟你们的皇帝?”
正宗的汉语,不对,是正宗的普通话。
善于听话听音的唐辰,立刻察觉到了这个陌生汉人与其他汉人的发音不同。
他眼神一亮,死死盯着那个汉人,嘴里用着普通话一字一顿道:
“贵军虽围城,但我大郑也并非毫无抵抗之力,而我不过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扣下我,没什么用的。”
石自然没想到唐辰这么机敏,他还以为需要经过三四轮的试探,才能察觉到他的与众不同。
结果才第一句话,便注意到了他。
果然是个聪明人。
石自然嘴角一勾,笑道:“据我所知,唐驸马你可不是什么小人物,恰恰相反,你不仅不是小人物,还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当今的洪福帝就是你一手推上皇位的,不要说那不是你所为,一月换三帝,好大的手笔,好强的气魄,啧啧。”
说到最后,他竟好似品鉴到稀世美酒一般,啧啧称奇起来。
唐辰眉头一挑,开门见山道:“你是白莲教的人?”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石,双名自然,忝为白莲圣教左护法。”石自然似乎很享受他知道唐辰身份来历,而唐辰不知道他身份来历的快感。
“左护法,石自然。”唐辰念叨了两遍,不由嘀咕一句,“我还光明左使,杨逍呢。”
不屑的轻哼一声,明显的假名字,这是拿他当傻子糊弄着玩呢。
不管这个石自然还是什么九自然,他现在对其没有半点兴趣。
尤其知道他是白莲教中的妖人,更是连一点好感都没有。
信奉邪教的有几个是好人,好人谁信奉那玩意,又不发鸡蛋。
对于任何不发鸡蛋,就让人信奉,并为此献出个人财产生命的宗教,唐辰都没有好感。
石自然脸色微变,他显然听出唐辰嘀咕的那句调侃意味浓厚,却还是微笑道:
“唐驸马倒是幽默,不过现在可不是说笑的时候。我圣教与贵朝也算有些渊源,今日若驸马能说服朝廷答应我们一些条件,我们也可从中斡旋,让大汗退兵。”
唐辰冷笑:“你们白莲教不安分守己,还与蛮兵勾结,能有什么好条件?今番蛮兵入境,是你们带的路吧?”
小王子冷哼一声:“姓唐的小子,你再一口一个蛮兵的叫,信不信,我现在就剁了你。”
唐辰面色冷峻道:“杀我一个无所谓,我来了就没想着回去。若大汗执意再战,我们也会奉陪到底,想必你这些手底下的兵将会损失惨重。”
说着,他呼啦一下子,拉开外面的锦袍,露出缠在腰上的纸包的大号爆竹。
帐中其他人尚未反应,石自然惊呼一声,先一步跳起来,叫嚷道:
“亲兵怎么搜的身,怎么能让他将火药带进大帐中来?”
其他人尚搞不懂火药是什么,石自然又补充了一句:
“就是昨日凌晨从孔明灯上落下的那些东西,他这一圈的火药份量,足以将我们都炸死。”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人人竞相躲避,显然是被那一夜的孔明灯炸怕了。
“嘿嘿,我们也有。”随侍在唐辰左右的赵起元等三人,同时拉开锦袍,露出与唐辰同样的大号爆竹。
同时,不忘调侃,“蛮夷就是蛮夷,竟不知火药为何物,我与那些亲兵说了一句这是盛水的竹筒,便都信了,哈哈,真是贻笑大方。”
赵钱李三人肆意嘲笑蛮人的愚昧。
唐辰却没笑,而是盯着石自然道:“现在小王子可汗,还有石护法,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