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和唐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城门吏这一声惊呼。
唐丑撇撇嘴,“什么小阎王,大阎王的,你在说什么?”
城门吏嘴角抽搐,没再多问一句,将路引还给他们,直接放他们入城,连入城税都没收。
唐丑为此还十分乐呵,“爹,看来表弟当的官真的不小啊,城门吏都没收我们钱。”
唐伯虎却隐隐觉得不安,他刚才分明看到城门吏的手不停地在哆嗦,而且一双眼睛也不是在看他们,而是看向他们身后。
身后有什么?刚刚过去的那一队东城所卫?
东城所卫代天子掌刑。
别的他不清楚,他只清楚一点,那就是曾经有个东城所卫不经通传直闯县衙大堂,吓得县令老爷连滚带爬跑出来迎接,倒了那个东城所卫都没给过县令老爷一点好脸色。
从那之后他便知晓,在县令之上还有这么一帮煞神,是可以杀官的。
“难道外甥是个杀官的?”唐伯虎仅是这么想一下,禁不住就浑身哆嗦。
唐丑不知老爹心中所想,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
“当初奶奶将小姑卖了,看来是卖对了,不然怎么能让她生下一个当大官的儿子呢。
爹你说,小姑见了咱爷俩,会不会给咱爷俩也安排一个大官当当?
爹你说,小姑会不会送咱们一套宅子,我看京城最里面那套宅子不错,连瓦片都是金黄的。
爹你说,那个表弟年龄比我还小,怎么就当了大官?那我年龄比他大,是不是能当个比他更大的大官。
爹你说……”
……
顾家庄。
跳下马来,唐辰随手将圣旨拍在顾凯怀中,“皇上请你去当监军,这是给你的圣旨。”
说着,不经顾凯同意,径直穿过大堂,向后院走去。
“唉,唉,你给我站住,有你这么传旨的嘛?”顾凯展开圣旨,迅速扫了一眼,眼见圣旨上内容跟他说的大差不差,刚想要问问内阁什么意见,却见唐辰径直向后院走,忙转身拉住他,不满地道。
唐辰满不在乎地道:“你要是觉得不够隆重,焚香设案,让赵起元他们给你宣读一遍。”
顾凯眉头一皱,不满道:“不是,我是问你,你这是什么毛病,径直去后院,冲撞了你嫂子怎么办?”
闻听此言,唐辰猛地站住,满脸惊诧地问道:
“你这家伙已经结完婚了?怎么没请我喝喜酒?”
说完,他才注意到门边上贴着的红字黑字楹联,以及院子门扉上大红喜字。
顾凯没好气道:
“你搞那么大动静后,踪迹全无,我上哪儿找你去,要不是问过他们三个,我还以为你在京西大爆炸中炸死了呢。”
京西大爆炸传到顾凯耳中时,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事绝对是唐辰干的。
即便不是他亲手所为,绝对跟他逃脱不了关系。
因为只有这家伙,能配出威力这么大的火药。
当初顾凯可是亲眼见过,没良心炮轰击海寇的威力。
只是,他不明白唐辰为什么会选择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还使得这么多的百姓死伤。
有心想要质问一句,可自那之后唐辰便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便是连号称掌控京师内外的东城所和清浊司都找不到他。
顾凯在京城等了三天没等来任何消息,便推掉了所有奖赏,带着满腹疑虑回到顾家庄。
按照父母之命,与早就交换过庚帖的客氏完婚。
席面上除了邀请昔日的一些同窗,他没邀请任何一位在任的官员。
甚至都没给宫里送信,连洪福帝都是在别人弹劾奏折中才知道他结婚的事。
只有魏忠贤事后送来一对吉祥如意,算是他新婚中得来的唯一贺礼。
今日,他正想着去找同窗再探讨一下策文,准备冲击举人榜,给自己的秀才身份改个运途。
哪知才刚出门,便被疾驰而来的东城所给挡住了。
为首之人正是消失了将近小半个月的唐辰。
再次见到这个手段迭出,心思诡谲难测的‘好友’,顾凯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打招呼。
然而,唐辰自来熟的根本不跟他打招呼,扬手拍给他一份圣旨,抬腿便要硬闯宅门。
顾凯知道他是想要趁机去后院,看看那些埋在地窖里的财宝。
可现在家里不止是他一个人了,即便二人交情属于那种过堂不避的至交,哪也不能任由唐辰这般径直闯进去。
知道的,是唐辰不在意礼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顾凯不通礼数呢。
不过,被顾凯拉住唐辰完全没这种自觉,嘿嘿一笑,自怀中顺手掏出一枚双鱼玉佩拍在顾凯手中:
“没什么好玩意,这是从和尚那堆东西里翻出来的,给你跟嫂子当新婚礼物吧。”
说完,他也不向里面去了,转身退出顾宅,拍了一下顾凯肩膀,又道:
“那个什么,你准备准备,估计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主帅已经面圣了,你这个监军也要挑个时间去面圣。”
顾凯眉头一挑,反手接过那枚双鱼玉佩,却将圣旨拍会唐辰怀中:
“朝廷有道,修大礼以尊贤;
儒者爱身,遇高官而不受。
你们回吧!”
抬手下意识接住被重新拍进自己怀中的圣旨,唐辰大叫一声,“卧槽!哥们可以啊,敢拒征辟。”
顾凯知道像唐辰这么机灵的脑袋,一定又想到了什么借朝廷征辟之事,抬自身品行身价,儒官骚操作。
别人也许会这么干,但他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他以一个秀才之身见识了官场百态,已经比大多数读书人更务实。
不屑地用这么不上台面的招数,来抬身价名声。
更何况,他不需要抬什么身价。
如今刚完婚不过月余,只是单纯的不想出仕,即便要出仕,也不能再以秀才的身份,而应是两榜进士出身,正经的科举正途授官。
那样他才能名正言顺的替朝廷做事,也毫无迟滞地按照心中所想行事。
唐辰看出顾凯面上的坚决,认真问道:“真不愿意出来做事了?”
顾凯笑道:“琼林宴上见。”
唐辰哈哈一笑:“那你可要失望了,因为我从未想过要考科举。”
“其实以你的聪明劲头,完全可以试试。”顾凯鼓励道。
“别了,我跟科举八字不合。”唐辰却是摆摆手。
“好吧,或许你是对的。”顾凯想到前不久那场人为制造的科举舞弊,又想到那个声名鹊起,又突然香消玉殒的倩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既然你不愿出山,那我就回去复命,替我向嫂子问好,我就不进去拜见了。”
唐辰也不矫情,甩手将圣旨扔给赵起元保存,翻身上马,朝着顾凯拱手道别。
只是在他拐马要走时,顾凯突然上去抓住他的缰绳说道:
“所谓,荣华富贵,享受不过片时,恩怨情仇,百年之后皆是黄土。听哥哥一句劝,该放手时便放手,别最后搞得天怒人怨。”
唐辰一怔,知道顾凯这是真拿他当兄弟,冒着得罪他的风险才出言点拨。
笑了一笑,一句话也没说,只夹了一下马腹,拱手作别。
马嘶长鸣,呼啸而来,呼啸而去。
东城所回京复命,自是无人敢拦。
倒是顾凯大哥望着终于远走的东城所卫,长长舒了一口气:
“凯啊,你平日都是跟这些人打交道吗?这气势也忒吓人了,看着好像阎王来点卯似的。”
顾凯闻言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笑道:“你还别说,刚刚那个少年还真被人称为‘小阎王’,他所到之处,皆有官员人头落地,甚至在江宁垒砌过一座京观。”
此话一出,吓得顾凯大哥双膝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京城。
扔给赵钱李三人回去跟洪福帝交差解释,唐辰转身回了自己的咸菜店。
现在的咸菜店自是没法开了。
主要是没人顾店。
老柴头被他打发出了京城,而那些他收买来的乞儿,如今隐藏在京城各处,每三日一次向他提供京城内外各处动向,信息比之东城所和清浊司还便捷。
而咸菜店门前,站着的是洪福帝特批‘保护’他的禁卫军卒。
两个甲胄在身的军卒在门口站着,你即使开门做生意,也没人敢上门买啊。
然而,他刚回来,还没喘匀一口气,便听守门的军卒禀报说他舅舅来了。
“舅舅?”初听这么一个称呼,唐辰险些以为萧家那位大少爷诈尸还魂了。
可当他看见一个作老农打扮,自称名叫唐伯虎的人时,唐辰险些自挖双眼。
“卧槽,我舅舅是唐伯虎,那秋香是谁?”
唐伯虎赶紧堆起笑脸,“辰儿啊,听说你在京里当了大官,舅舅来看看你,顺便帮帮你的忙。”
“呵……”唐辰望着眼前完全陌生的所谓舅舅,冷笑一声,“你帮我的忙?你能帮我什么忙?上阵杀敌还是捉拿钦犯?”
一旁的唐丑一听急了,“你这当表弟的怎么和你舅和表哥说话的,我们大老远来,你就这态度?我小姑呢,你让我小姑出来,非得让我姑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否则别人还以为俺们唐家人不知礼呢。”
“?”唐辰感觉好久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尤其还不知死活地提到了唐氏,他当即脸色一沉,“我管你们是谁,再敢多说一句废话,我让你们出不了京城,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