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午休
交卷铃声响起时,有人欢喜有人愁。但不管怎么都好,第一科的语文考试就此结束了。等监考老师收完卷后,陈拾安也走出教室,背上自己的包,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校门口聚集的人比早上的时候还...林梦秋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棉花里,沉甸甸、软绵绵、热烘烘,连指尖都泛着虚浮的麻意。她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还带着未平复的颤音,耳膜里嗡嗡作响,仿佛刚从一场无声的暴风雨中泅渡而出,连心跳声都沉重得砸在肋骨上。天花板的灯是暖黄的,光线柔和,却照得她无所遁形。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温知夏唇瓣的温度、气息的甜润,还有那一瞬失控时、自己指尖擦过他颈侧皮肤时那微糙又灼热的触感。那触感太清晰,清晰得让她指尖一蜷,整条手臂都跟着发烫。“拾安……”她低低地又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被砂纸磨过,又像浸了水的丝绒,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没得到回应,只余下更浓的寂静。门外,陈拾安没再出声。但林梦秋知道他在。她能听见门缝底下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地板的窸窣声,能听见他压得极低、却仍有些急促的呼吸,甚至能分辨出他赤着脚站在冰凉木地板上时,脚趾无意识蜷缩又松开的细微动静。那是一种近乎煎熬的沉默,比方才的亲吻更令人心慌,比道根震颤更令人窒息。她猛地闭上眼。不是羞,不是怯,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排山倒海般的认知,轰然撞进她脑海——她刚刚,在温知夏怀里,主动伸出了手。不是试探,不是无意,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近乎莽撞的渴求,去触碰了他。触碰那个被雷劫淬炼过、被道法浸润过、被无数人仰望敬畏的“臭道士”的根本。她不是不懂。这世上最忌讳的,便是以凡俗之身,妄动修士本源。道家有训:精气神三宝,尤以精为基,藏于肾,化于髓,固于骨,通于天。寻常人尚且需守元养精,何况是已入道化自然之境的温知夏?他周身气机浑圆如一,道根稳固如山岳,若非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岂容外力轻易撼动分毫?可她伸了。而且,他竟由着她伸了。更可怕的是,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处时,温知夏并未如往常般以法力隔绝,也未用道韵护持,反而像是……松开了所有堤坝,任由那奔涌的浊流冲刷、翻腾、直至溃散。那过程里,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下颌线条绷得如刀锋,喉结上下滚动,压抑的喘息拂过她额角,滚烫得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他是在信她。信她不会伤他,信她会懂,信她……会护住他。林梦秋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像被狂风撕扯的蝶翼。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那一点尖锐的痛感,逼退眼眶里迅速弥漫开来的湿意。原来不是她单方面在靠近。原来她以为的步步为营、小心翼翼,早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甚至……默许,甚至纵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笨拙学步的孩子,跌跌撞撞,总怕走错一步,便摔得粉身碎骨。却不知,他早已张开双臂,稳稳立在前方,等她扑过来,等她撞进他怀里,等她用尽全力,去触碰他最深、最不可示人的地方。“傻子……”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门外,陈拾安终于有了动静。不是脚步声,是布料窸窣的声响更重了些,接着,是衣料被轻轻褪下的细微摩擦声。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呼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终于落定了一颗悬了太久的心。林梦秋猛地睁开眼。她坐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睡裙下摆滑落至大腿根,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腿。她顾不上这些,只是直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门,被推开了。没有声响,门轴润滑,悄无声息。陈拾安站在门口。她没穿睡裙了,换上了一条柔软的米白色棉质长裤,上身是一件宽松的浅灰色T恤,领口微微歪斜,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浅的、被雷劈后留下的、几乎淡不可见的银色细痕。头发还是湿的,凌乱地搭在额前和颈后,几缕发梢滴着水,洇湿了肩头一小片布料。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白日里那种慵懒或狡黠,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和一种……沉淀下来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她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属于林梦秋的旧衣服。那是她昨天洗好、今天下午晾在阳台上的,纯棉的白衬衫,深蓝的牛仔裤,还有洗得发软的灰色运动袜。“喏。”陈拾安把衣服递过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刚晒干的,有点潮气,你凑合穿。”林梦秋没接。她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看着她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倦意,看着她递来衣服时,指尖那抹不容忽视的、微微的颤抖。陈拾安也没催。她就那样站着,手臂维持着递出的姿势,目光坦荡地迎上林梦秋的审视,像一株在暴雨后挺立的竹,柔韧,却自有其不可折断的筋骨。时间在两人之间流淌,缓慢,粘稠,带着一种无声的拉锯。终于,林梦秋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叠柔软的布料时,她顿了一下,才缓缓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陈拾安的手背,那皮肤微凉,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却让她指尖一跳,仿佛被静电击中。“谢谢。”她说,声音干涩。陈拾安点点头,没说话,转身欲走。“拾安。”林梦秋忽然叫住她。陈拾安停步,侧过半边身子,灯光勾勒出她流畅的下颌线。林梦秋垂眸,看着自己手中这套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旧衣,喉头滚动了一下,才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刚才……为什么没躲?”陈拾安看着她,很久。久到林梦秋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陈拾安弯起嘴角,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初春湖面掠过的一缕风,却奇异地,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滞涩的阴霾。“躲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懒洋洋的沙哑,“躲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梦秋依旧泛红的脸颊,扫过她微张的、还带着水光的唇,最后,落回她的眼睛深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林梦秋,你是我选的人。”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海誓山盟,没有半分犹豫或修饰。就是这么平平淡淡一句话,像一柄温润的玉尺,不轻不重地,量尽了她十八年来的所有忐忑、所有试探、所有不敢言说的汹涌心意。林梦秋浑身一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耳畔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盖过了窗外隐约的虫鸣,盖过了空调低微的嗡鸣,盖过了整个世界的喧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陈拾安没等她开口。她抬起手,不是去碰林梦秋的脸,而是伸向她自己额前那缕湿发,随意地、却带着一种奇异安抚意味地,将它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轻,却像按下了某个无声的开关。“我先去吹头发。”她轻声说,目光在林梦秋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温柔得让人心颤,又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承诺,“你换好衣服,出来吃西瓜。婉音姐切的,很甜。”说完,她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房间,带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房间里,只剩下林梦秋一人,抱着那套带着阳光和她气息的旧衣,呆呆地坐在床沿。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进来,温柔地覆盖在她身上,也覆盖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左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陈拾安手背的微凉触感,以及,那句“你是我选的人”,在她心尖上,一遍遍,反复烙印,滚烫如新。她慢慢地、慢慢地,将左手贴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一颗心,正以前所未有的、蓬勃而坚定的节奏,跳动着。不是慌乱,不是羞怯。是落地生根的踏实。是尘埃落定的安宁。是终于,可以不再踮着脚尖,可以堂堂正正,站到她身边去的,巨大的、汹涌的、足以淹没一切的欢喜。她弯起唇角,无声地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月光更清,比西江的晚风更柔,比刚刚吃过的西瓜,还要甜上一万倍。门内,一片寂静,却仿佛有无数朵花,在无声地、热烈地绽放。门,终究会再次打开。而这一次,门里门外,都将再无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