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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已有之事,后必再有
    太阴神教,古老到难以想象的道统,经历了数不清的灾难与大劫而不灭。黑暗动乱神话时代有,太古时代不绝,荒古时代仍存,这种整个大宇宙最恐怖的灾祸,寻常势力经历一遍就要断绝传承。要知道,大帝后...凉亭外的风忽然静了。伊轻舞指尖一颤,手中青瓷酒盏微倾,半滴琥珀色琼浆悬而未落,映着天边将沉未沉的紫霞,像一粒凝固的泪。秦胜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拂过小囡囡柔软的额发。孩子仰起脸,睫毛扑闪如蝶翼,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糖,糖渣沾在嘴角,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因糖甜,而是因她刚刚用最稚拙却最锋利的方式,替秦胜剜掉了三把刀:一把是广寒宫旧日威压,一把是太阴神教残余余烬,还有一把,是祁学临死前反咬的那一口毒牙。“大哥哥不怪伊姐姐。”她又重复一遍,声音软糯,却字字凿进虚空,“囡囡知道,伊姐姐心里也难过。”伊轻舞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她修的是太阴真解第九重《寂照玄经》,心湖本该如万载玄冰,不生波澜。可此刻那冰面裂开细纹,底下翻涌的不是寒流,而是滚烫的、几乎要灼伤自己的愧意。她当然知道祁学为何死。不是死于帝兵一指,不是亡于太阳神车碾压,而是死在自己亲手递过去的那一纸密信上——信里写明了太阴神教祖祭坛暗藏的“太阴蚀日阵图”,写清了七十二处禁制破绽,甚至标出了当代教主闭关时心神最脆弱的寅时三刻。她以为交出这张图,就能换回秦胜对她的最后一丝信任;她以为祁学不过是个弃子,踩过去便罢了。可小囡囡什么都知道。孩子不点破,只用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她,看她深夜独自立于后山断崖,看她反复摩挲那枚早已失去灵韵的广寒令符,看她对着空荡荡的蒲团焚香三炷——那蒲团原是祁学坐过的。“轻舞。”秦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凉亭四角垂挂的风铃同时止响,“你当年入广寒宫,是几岁?”伊轻舞怔住。“十三。”她听见自己答,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拜在清虹仙子门下,修《太阴初照》。”“那时祁学呢?”“他……刚接任太阴神教少教主,十七岁。”她闭了闭眼,“在月雾山巅,当着三百神教长老的面,斩碎了我师尊赐下的‘寒魄剑’。”秦胜点头:“所以你恨他?”“不。”她摇头,发间银簪微晃,“我敬他。敬他敢在太阴神教式微之际,以少年之身重立‘九曜轮转阵’,敬他明知广寒宫欲吞并北地,仍敢率三千弟子夜袭寒潭谷,敬他……敬他最后递来的那封血书里,写的不是求饶,是让我带着秦胜走。”风起了。这一次是真正的朔风,卷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寒气,撞开凉亭竹帘,吹得伊轻舞素白广袖猎猎翻飞。她忽然想起祁学死前最后一刻——不是嘶吼,不是诅咒,而是用断裂的肋骨蘸着自己心头血,在焦黑的地面上划出一个歪斜的“退”字。那字被太阳神车碾过,化为灰烬,却深深烙进她魂魄深处。“他想让你活。”秦胜说,“可你选了让他死。”伊轻舞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石地上。不是跪秦胜,不是跪天地,而是跪那个至死都未回头的背影。她额头抵着冰凉石面,肩头剧烈起伏,却始终没有哭出声。广寒宫弟子,连悲鸣都要淬炼成剑气。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越鹤唳。白羽仙鹤自天际俯冲而下,翅尖掠过云层,洒落点点星辉。鹤背之上,清虹仙子广袖翻飞,足下踏着半轮残月虚影,身后跟着七名手持玉简的年轻女修——正是广寒宫当代真传。“圣女。”清虹仙子落地,目光扫过跪地的伊轻舞,再掠过秦胜怀中懵懂的小囡囡,最后落在凉亭柱上那道尚未散尽的金痕上——那是帝兵离去时指尖划出的空间裂隙,至今仍在微微震颤。“神玉王已至山门外。”秦胜抬眸:“他们来了多少人?”“全数。”清虹仙子唇角微扬,带着几分久违的锐气,“太上教主亲率十八位准圣,三百六十名通玄境长老,连沉睡三百年的‘太阴镇岳钟’都抬出来了。山门前,已摆开‘九曜归墟阵’。”小囡囡突然从秦胜怀里挣出来,小跑着到伊轻舞身边,踮起脚,用袖子笨拙地擦她脸上并不存在的泪:“伊姐姐不哭,囡囡给你变个戏法!”她小手一扬,掌心浮起一团莹白雾气,雾气中隐约浮现两道身影:一道身着赤金战甲,持戈立于星海之巅;另一道素衣如雪,执一柄无鞘古剑,剑尖垂落的光晕里,浮动着无数破碎的星辰。“这是……”伊轻舞瞳孔骤缩。“恒叶映月和先祖。”小囡囡认真点头,“他们在等你呢。”凉亭内霎时死寂。清虹仙子手中玉简“啪”地一声裂开细纹。她猛地看向秦胜,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可抑制的震颤:“圣女,您……您竟能召引先祖残念?!”秦胜却望向伊轻舞:“你可知为何恒叶映月当年能以人欲道之身,硬撼西皇道统而不死?”伊轻舞茫然摇头。“因为他偷走了广寒宫最核心的秘术——《太阴照影诀》。”秦胜声音平静,“不是偷功法,是偷‘道种’。他将自己一缕神识,嫁接入历代广寒圣女的轮回印记之中。每一代圣女突破大境界时,都会不自觉引动他埋下的‘影种’,为他提供一丝太阴本源。”清虹仙子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不可能!《照影诀》需以圣女精血为引,恒叶映月如何……”“他用了祁学的血。”秦胜打断她,“祁学是广寒宫血脉旁支,体内有稀薄的‘太阴玄脉’。当年月雾山一战,祁学重伤濒死,恒叶映月趁机以人欲道秘法,将他的精血炼成‘引路灯’,从此每一任圣女渡劫,都成了为他续命的炉鼎。”凉亭外,朔风忽停。连小囡囡都屏住了呼吸。伊轻舞缓缓抬头,眼中泪痕未干,却燃起一种近乎惨烈的明悟。她忽然明白了祁学为何甘愿赴死——不是为保全神玉王,而是为斩断这绵延两千年的诅咒。他献祭自己,只为烧尽那根缠绕在广寒宫命脉上的血线。“所以……”她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祁学临终所言‘退’字,并非退避,而是……退火?”秦胜颔首:“他用最后生机,点燃了自己体内的‘太阴玄脉’,引爆了所有被恒叶映月种下的‘影种’。此刻广寒宫上空的星轨紊乱,便是此劫反噬之象。”话音未落,天穹骤然崩裂!一道漆黑裂隙横贯长空,裂隙中并非虚空,而是翻涌着粘稠如墨的太阴煞气。煞气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座青铜巨门——门上铸满扭曲的人面,每张面孔都在无声嘶嚎,门环则是一条盘绕的苍白手臂,指尖正滴落暗金色血液。“太阴神教祖祭坛……”清虹仙子脸色煞白,“他们竟把整座祭坛,炼成了跨界之门?!”青铜门轰然洞开。没有大军杀出,没有魔音灌耳,只有一片死寂的灰雾弥漫而出。雾中走出的第一人,披着褪色的广寒宫旧制宫装,发髻松散,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那是纯粹的、不带丝毫人性的太阴真火。“守门人……”伊轻舞失声,“广寒宫第一代圣女,早该坐化万年了!”灰雾中,第二道身影浮现。这次是位青年男子,眉心一点朱砂痣,腰悬古剑,剑鞘上刻着“祁”字——正是祁学少年时的模样。他行走间,脚下浮现出无数细碎冰晶,冰晶中封印着挣扎的魂影,赫然是历代太阴神教教主。第三道、第四道……直至第九道身影全部踏出青铜门。九道身影围成圆阵,中央地面缓缓隆起,一株通体幽蓝的巨树破土而出。树干虬结如龙,枝桠上悬挂的不是果实,而是一颗颗缩小版的星辰,每颗星辰表面,都映照着不同年代的广寒宫山门景象。“太阴建木……”清虹仙子踉跄后退,玉简彻底碎裂,“传说中承载所有太阴道统记忆的母树!它怎么会在神教祖祭坛下?!”小囡囡却突然笑了,拍着小手:“玉玉姐姐快看!建木开花啦!”众人抬头。只见幽蓝巨树最高处的枝桠上,悄然绽放一朵纯白小花。花瓣层层叠叠,形似莲花,花蕊却是一枚缓缓旋转的微型星图——星图中心,清晰标记着北斗瑶池圣地的位置。“原来如此……”秦胜眸光如电,“祁学不是要把整座太阴神教,炼成通往瑶池的‘引路星槎’。他宁可自毁道基,也要把广寒宫千年因果,尽数送回源头。”青铜门内,传来低沉而苍老的吟诵:> “太阴不灭,广寒不朽;> 一念即火,一火即冢;> 汝既负我,我便葬汝——> 连同你们供奉的西皇道统,一并埋进瑶池的仙土里。”吟诵声中,建木猛然摇晃!所有悬挂的星辰同时炸裂,化作亿万道银色光流,如银河倒悬,朝着北斗方向奔涌而去。光流经过之处,虚空寸寸冻结,时间仿佛被拉长成透明的丝线,每一根丝线上,都缠绕着一段被遗忘的往事:——祁学十三岁,跪在广寒宫山门前,捧着染血的族谱请求收录,却被清虹仙子一袖拂开:“广寒宫不收叛徒之后。”——十六岁,他在寒潭谷底发现半截断裂的西皇剑穗,上面残留着与伊轻舞同源的太阴气息。——十九岁,他率军攻破广寒宫外围七座护山大阵,却在主峰前勒马,只留下一行血字:“若轻舞出嫁,我必屠尽瑶池满门。”最后一段光流最为刺目。画面里,祁学浑身浴血,单膝跪在坍塌的祖祭坛中央,双手按在建木根部。他身后,太阴神教仅存的九名长老正在自焚,燃烧的魂火化作符文,烙印在建木表皮。而祁学额头,一枚暗金色印记正缓缓浮现——那印记的形状,赫然是缩小版的太阳神车!“他……”伊轻舞浑身发抖,“他竟与帝兵做了交易?!”“不是交易。”秦胜的声音如寒泉击石,“是献祭。他把自己的一切,包括未来可能成就的大帝道果,全部抵押给帝兵。条件只有一个:护送建木之花,抵达瑶池。”凉亭内,所有人呼吸停滞。小囡囡却忽然仰起脸,对秦胜伸出小手:“大哥哥,抱高高!”秦胜将她托起。孩子踮起脚尖,小手轻轻按在青铜门上。刹那间,所有翻涌的灰雾如沸水遇雪,急速消散。那扇曾令诸天颤抖的青铜巨门,竟在她掌心化作点点流萤,温柔地萦绕在她指尖。“囡囡……”伊轻舞怔怔望着这一幕,忽然福至心灵,“你是……太阴建木的‘守花人’?”小囡囡眨眨眼,从袖中掏出一枚温润玉佩——正是当日银月神玉王赠予她的那枚。玉佩表面,此刻正浮现出与建木花蕊一模一样的微型星图。“玉玉姐姐说,”她奶声奶气地解释,“守花人不用打架,只要……记得花开的样子。”风,又起了。这一次,风里裹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有遥远瑶池方向,隐约传来的古钟长鸣。清虹仙子忽然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圣女在上,广寒宫愿奉您为‘守花天君’,永镇太阴建木,不堕轮回。”伊轻舞沉默良久,缓缓解下颈间那枚传世千年的广寒令符,双手捧至秦胜面前:“请帝兵裁决。广寒宫……愿降。”秦胜没有接令符。他只是牵起小囡囡的手,让她的小手,轻轻覆在伊轻舞冰凉的手背上。“不必降。”他说,“只需记住——”“花开了,就该结果。”“而结果之前,才轮到收割。”远处,太阳神车破开云层,金芒万丈。车辕之上,帝兵负手而立,目光穿透万里,直落凉亭。他身后,十八位准圣同时躬身,齐声诵念:“恭迎守花天君,巡狩北斗!”青铜门彻底消散的瞬间,瑶池圣地深处,一座尘封万载的古老祭坛突然自行开启。祭坛中央,一株早已枯死的建木残骸,正悄然萌出一点新绿。那抹绿意,细若游丝,却坚韧如初生的剑胚。它破开万古寒霜,向上生长,指向同一片星空。那里,北斗七星连成一线,光华如瀑,倾泻而下。整片北域大地,都在无声震颤。小囡囡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好困呀……大哥哥,我们回家吧?”秦胜一笑,将她稳稳抱起。风过处,凉亭四角风铃再次轻响,清越悠远,仿佛跨越了两千年的时光长河,终于抵达彼岸。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清虹仙子悄悄抹去眼角一滴热泪。她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里,一枚暗金色印记正缓缓浮现,形状,竟与祁学额头上的一模一样。风铃第三响时,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怆,更有一种历经劫火后的澄明。她终于明白,有些债,从来就不是用来偿还的。而是用来——点亮下一程长夜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