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二百一十九章 献祭者
    沉思了片刻,终是下定决心。

    二人一起,神色凛然,并肩踏入了白色光幕。

    光幕之中,是一个纯白的世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而在纯白世界的中央,悬浮着三面背靠的镜子。

    镜子很大,足有一人高。

    镜框是古朴的青铜色,雕刻着复杂的花纹??

    仔细看,那些花纹正是花海中各种花朵的形态。

    镜面却不是常见的银色,而是一种流动的、水波般的质感,仿佛随时会融化。

    镜子前,各有一个蒲团。

    南宫安歌和慕华走过去,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灵犀即刻飞至空余蒲团,魂光摇曳:“还有老夫……”

    【……滚!】

    【残魂一缕,何敢僭位!】

    【怎算得是‘人’!】

    那威严的天地之音带着冰冷的斥责,更有一股沛然莫御的规则之力轰然压下,要将这不守规矩的残魂直接碾压。

    灵犀闷哼一声,魂体瞬间黯淡,眼看就要溃散。

    就在此刻??

    “嗡……”

    慕华胸前的玉牌,毫无征兆地自主发出温润却坚定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带着某种古老而静谧的共鸣,主动迎向了被压制的灵犀。

    灵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黯淡的魂光闪过一丝明悟。

    它没有抵抗那股吸力,顺着玉牌的牵引,化作一道流光,投入了那温润的光芒之中。

    玉牌光华一敛,随即恢复如常。

    【哼……依附器物,苟延残喘。】

    【再敢扰乱试炼,魂魄也给我灭!】

    早已躲至南宫安歌玉佩中的小虎至尊幸灾乐祸:“死宅灵犀,就是个憨憨,在这里强出头……”

    话未说完,试炼已经开始。

    镜面开始波动。

    镜中倒映出的不是他们的脸,而是一幕幕闪过的画面??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在镜中流淌而过。

    最终,所有的流淌戛然而止。

    两面镜子,分别定格。

    在南宫安歌面对的镜中,出现的不是任何敌人或至亲,而是慕华??

    她身陷无边血海,强敌环伺,周身浴血,剑气将散,眼中却仍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守护西域的火光,正对他伸出手,唇形微动,似是呼唤,又似诀别。

    在慕华面对的镜中,映出的则是南宫安歌??

    他独自立于万丈深渊边缘,脚下是翻涌的黑暗与嘶嚎的怨魂,身后是摇摇欲坠的,无数模糊却需要保护的身影。

    他横剑在前,剑身已布满裂痕,背影孤绝如即将崩断的弦,却死死挡在深渊之前。

    镜面浮现出一行古老的文字。那文字他们不认识,但意思却直接传入脑海:

    【以尔之心,定义守护。】

    南宫安歌缓缓开口:

    “守护,是持剑立于黑暗之渊,斩断一切伸向光明的攫取之手。”

    “纵使身染污秽,心向明月。”

    面涟漪微泛,映照出他一路的杀戮与挣扎、孤独前行,最终与镜中守护慕华的画面重叠,认可了他的道。

    刹那间,南宫安歌顿觉体内气息涌动??

    似有突破证道境之势??

    却又莫名沉寂下来。

    显然被这特殊的环境给压制了

    小虎感叹:“小主长大了啊??

    男人!皆是如此??

    我愿独自扛下所有……”

    与此同时,慕华深深望着镜中那道孤身挡在深渊前的背影,感受着从相识至今,南宫安歌沉默却坚实的庇护,想起他说的“一起活下去”。

    她按住胸前温热的玉牌,轻言:

    “守护,是接过逝者的托付,点燃生者的希望,更是……与并肩者同担黑暗,共赴黎明。”

    纵然前路永夜,此身作薪,亦不回头。”

    镜面同样微澜,映出她从深宫公主到如今肩负一切的蜕变,与镜中欲替南宫安歌分担的身影重合,认可了她的心。

    灵犀感叹:“女人啊!

    老夫可见得多??

    奉献,并且我要与你共同面对!”

    然而,就在两人以为试炼将了之际??

    两面业镜骤然光华大放,镜中出现阿姆雷为守护二人惨死的画面……

    纯白的世界剧烈震动,仿佛某种更古老、更冰冷的机制被两人的回答同时触发。

    那威严的天地之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淡漠,而是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审判意味:

    【定义已受,道心已鉴。】

    【然残魂代行试炼,破坏规则,留下一人,作为惩戒!】

    【镜映所示,即为尔等道心至深之惧??所护者濒危,自身力竭。】

    【若成为献祭者,可偿一愿:是让对方平安离开此境,还是令同伴复活?】

    【此问,非问意愿,而是……抉择之时。】

    【一刻钟内,须作决断。】

    【逾期不决,业火同焚,皆化花泥。】

    【抉择若悖本心,沦为献祭者,则永留于此!】

    【现在,开始。】

    余音散尽,一道冰冷沙漏虚影在镜子上方浮现,细沙开始无声流泻。

    此刻,无人再有心思责怪灵犀之过。生死抉择,已迫在眉睫!

    真正的残忍,在此赤裸展开。没有幻象迷惑,没有外力逼迫,只余最直接、最残酷的选项:

    救眼前之人?

    还是救阿姆雷?

    代价:神魂永久留在此地!

    时间在死寂中一滴一滴流逝。

    沙漏上半部的流沙,已空过半。

    四下安静得仿佛能听见每一粒沙坠落的声音??那细响,如同直接敲在道心之上!

    南宫安歌与慕华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刹那之间,似已交换千言万语。

    她不敢看向镜中的南宫安歌,只死死盯住镜面??阿姆雷倒下的身影,仿佛要烙进魂魄深处。

    时不我待,愧疚如潮,淹没了所有辽远的权衡。

    南宫安歌活着,对西域更为有利。但阿姆雷是为她而死,这笔债,必须由她亲手偿还。

    这是她身为凡人,终究无法挣脱的“私念”。

    终于,她将手按在了镜中阿姆雷的身上。

    南宫安歌眉峰微蹙。

    这一瞬,他已感知她的选择。

    而他,亦早有衡量??

    此番新增的规则,暗藏陷阱。

    唯有成为献祭者,愿望方能实现。

    选择本身并无意义,只是对“本心”的检验。

    慕华无论选他,还是选复活阿姆雷,皆有大险??成为献祭者!

    而他的“本心”明晰如镜:

    首要,是慕华必须活;

    其次,是阿姆雷得以复生;

    最终,愿三人皆安。

    若选慕华,不违本心,可通过试炼。但愿望未必实现??

    慕华仍可能沦为献祭者,亦可能面临二人皆符规则,终须留下一人受惩。

    若选阿姆雷复活,则背离本心,但可成为献祭者??愿望遂成,阿姆雷复活。

    若自己成为留下的献祭者,慕华自能通过试炼。

    至于三者俱全,本就不在选项之中。

    以一换二,或是当下最优之解。况且,他尚有护魂壁为底牌,未必不能一搏。

    心意既定,南宫安歌亦抬手,按向镜中阿姆雷。

    嗡??

    业镜清鸣,如有回应。

    就在两人选择落定的瞬间,异变陡生!

    慕华周身骤然浮现一圈暗红光晕,缓缓旋转,其中似有锁链虚影隐现,将她轻柔而牢固地禁锢于原地。一股清晰的剥离与束缚之感袭来。

    而她面前的镜面,陡然光华大放,映照出的竟非阿姆雷,而是她抉择时深藏心底、被愧疚暂时掩盖的画面??

    南宫安歌持剑守护西域的身影,与她所愿见的西域美好未来。

    那威严之声轰然再响,冰冷彻骨,洞穿一切:

    【慕华,汝心系苍生,羁绊深重,然此刻为私情愧疚所蔽,抉择背离守护道心之本。依律??判定为献祭者!暂留待定。】

    慕华脸色霎时惨白。被彻底看穿的震惊与无尽悔意,顷刻淹没了她。

    果然……还是错了。

    随即,声音转向南宫安歌:

    【南宫安歌,汝念同伴而谋全局,抉择未违本心,判定通过。】

    南宫安歌心下一沉。

    “通过”?这意味着他不会被留下??却也意味着,他无法留下!

    千算万算,未料这裁决竟会将他“排除”在外,徒留已成献祭者的慕华于此!

    这绝非他所愿的结局!

    纯白世界,陷入诡异的凝滞,唯有沙漏中的细沙还在无声下坠!

    似乎在等待最后裁决的到来!!

    只见沙漏将尽,最后一缕细沙,缓缓坠下。

    小虎与灵犀皆捂住了眼睛……

    南宫安歌怒意骤燃,庚金血脉奔涌,深藏于底的未知血脉磅礴的暗金色之力隐隐躁动。

    “小主,切勿冲动!此地绝非你能抗衡!”小虎急声示警,声线微颤。

    然而……

    什么也未发生。

    良久,那声音再度响起,竟似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凝涩与无奈:

    【阿姆雷既可复活,正好补齐第三人,试炼继续。】

    【凡抉择违逆本心者,皆为献祭者!】

    阿姆雷复活,打破了僵局,但试炼继续,解救慕华的法子毫无头绪。

    镜中,阿姆雷灰败的面容逐渐染上生气,胸膛开始微不可察地起伏。

    他,正从死亡的彼岸被强行拽回。

    就在阿姆雷眼睫颤动,将醒未醒的刹那,第三面业镜光华暴涨??

    他从镜中遽然飞出,重重落在蒲团之上。

    一道光华接着射入他还有些混沌的识海……

    一切前因后果,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清明。

    “不??!”

    一声沙哑痛极的嘶吼从阿姆雷喉中挣出。

    业镜无言,却有无形的压力笼罩而下,将选择的机会与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魂之上。

    镜面流转,映出两幅画面:

    一边是北雍某处黑牢深处,那个瘦小憔悴,伤痕累累却眼神倔强如幼狼的妹妹??

    不屈为奴被残虐致死的画面。

    另一边,是正因他而等待裁决的慕华。

    十年寻妹,此念已成心魔。

    眼前恩人,却是刚刚以无法想象的代价,将他从永寂中唤醒的活生生的存在。

    本心在滴血尖啸:妹妹!妹妹!

    恩义在疯狂灼烧:公主!公主!

    阿姆雷的拳头捏得骨节爆响,古铜色的脸庞因极致的痛苦而狰狞变形。

    滔天的负罪感与炽烈的感恩之心,终于汇成毁灭性的洪峰,冲垮了他坚守十年的执念堤坝。

    “让……让公主活!”阿姆雷几乎是呕血般挤出这句话,字字破碎。

    话音出口的瞬间,一股尖锐至极的空虚和更沉沦的罪恶感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背弃了本心对妹妹的煎熬守望。

    恩义压倒了执念,铸成最惨痛的偏差。

    铮??

    又是一声清越镜鸣。

    阿姆雷魁梧的身躯上,同样升腾起那淡金色的、代表献祭剥离的光晕。

    他以自己刚刚归来的存在为代价,选择了慕华的存活。

    纯白世界,又陷入了诡异的凝滞。

    三个愿望,三条因果,在业镜映照的法则层面清晰地纠缠:

    慕华之愿:阿姆雷生。(代价:献祭。)

    南宫之愿:阿姆雷生。(代价:无。然其心已备献祭之志,唯本心兼容,未触其罚。)

    阿姆雷之愿:慕华生。(代价:献祭。)

    法则开始运转,随即陷入了自身无法调和的悖逆漩涡:

    欲成“阿姆雷生”,需慕华献祭。

    欲成“慕华生”,需阿姆雷献祭。

    然阿姆雷献祭,慕华生,则“阿姆雷生”之根基崩塌……

    若慕华不献祭,“阿姆雷生”不立,则阿姆雷无理由发出“慕华生”之愿……

    一个完美闭合,首尾相噬的死亡环扣,牢牢锁死了所有出路。

    咔……嚓嚓……

    冥冥中,仿佛有琉璃破碎的细微声响自法则深处传来。

    那恒定运转无情而至公的天地之音,第一次出现了滞涩与杂音。

    纯白的世界剧烈晃动起来,并非地动山摇,而是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巨石,一切景象都开始扭曲、摇曳。

    三面背靠的古老业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光滑如水的镜面上,蛛网般的裂纹凭空诞生,急速蔓延。

    法则的运转,戛然而止。

    随即,是万物失声般的绝对寂静。

    再然后??

    一阵超越感官的的剧烈震荡!

    三面业镜在同一刹那,轰然崩碎!

    无数承载着青铜古意与记忆烙印的碎片,猛地向内收缩挤压!

    纯白空间片片剥落,露出其后深邃无垠的虚无。

    在那虚无的中央,原本三镜背靠之处,所有的碎片,光芒,乃至二人身上那代表献祭的淡金光晕,皆被一股莫可名状的力量席卷,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吞噬一切的混沌漩涡。

    漩涡的核心,并非黑暗,而是一点极致纯粹,无法以颜色形状描述的“空”。

    那“空”微微荡漾,如一滴墨落入静水,徐徐化开,最终凝成一面……

    镜子!

    它无框无棱,薄如一线天光。

    镜面并非映照外物,而是自生混沌微芒,其间偶有残破的青铜纹路闪过,有血色战场虚影明灭,有瑶池花开花落的幻象流转,最终又归于一片澄澈通透、包罗万象的“虚寂”。

    无相心镜,于法则崩乱处显化。

    它静静悬于虚无,仿佛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又似刚刚从混沌中诞生。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灵魂本能敬畏的沉寂。

    慕华与阿姆雷身上那致命的剥离感骤然停止,但他们依旧被无形力场禁锢,只能凝望着那面超越理解的心镜,心神剧震。

    早遁回南宫安歌识海中,小虎的虚影彻底凝固,它感受到了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古老规则气息,连灵识波动都近乎冻结。

    凝固与玉牌内的,灵犀的灵体明灭不定,发出梦呓般的低语:

    “无相心镜……竟真的存在……

    当业力之环无解,因果自噬之时……它便会显现……

    它要裁决的……

    非是黑白对错……而是……”

    心镜的镜面,微光流转,并未映出三人的形貌,却清晰照见了他们之间那无形的,因重重偏颇抉择而变得无比坚韧明亮的“线”??

    那是因果之线,是情义之绊,是牺牲与守护疯狂交织而成的,混乱而牢固的命运图谱。

    一个平和古老,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本源的声音,从心镜中荡开,没有喜怒,唯有洞悉一切的陈述:

    【慕华,汝道在‘传续星火’,却困于‘偿补逝者’,此为一偏。】

    【南宫安歌,汝道在‘护持眼前’,却缚于‘情义共赴’,此为二偏。】

    【阿姆雷,汝心系‘血脉至亲’,却撼于‘恩义如山’,此为三偏。】

    【偏非过,乃情之真。然,三偏连环,自成‘无解死劫’,此乃尔等共铸之‘业’。】

    声音稍顿,让那“共业”二字在虚无中沉沉回荡,重若千钧。

    随后,心镜光晕转为温润,那古老声音再度响起:

    【死劫已成,常法已破。】

    【今,予尔等一线机缘,亦是一场更为艰深之承担。】

    【瑶池本源,需一魂永镇,化为灵枢,调和秘境生灭,此为‘定世之锚’。】

    【红尘万丈,需力行弘道,践行未竟之誓,涤荡纷乱之源,此为‘开刃之剑’。】

    【锚定于此,剑行于外,命运相系,契约同守。】

    【待‘剑’锋斩断宿业纠缠,‘锚’方可得暂息之机,三者或有重逢之望。】

    【此约未成前,双剑因契约相斥,亦不得同鞘而鸣,并辔而行。】

    【愿留此界,化为灵枢者,上前。】

    【余者,当承‘剑’之使命,领受秘境余泽,自此……别过。】

    最终的选择,以另一种更为苍凉。更为宿命的方式,呈于三人面前。

    阿姆雷望着镜中那代表“永镇”的秘境本源气息,又缓缓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慕华与南宫安歌。

    他脸上那极致的痛苦与挣扎,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大地般的沉静与坦然。

    他向前,稳稳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