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结果出来了，颅骨骨折，二级脑震荡，再加上一些切割伤和挫伤，倒也没有危及到性命，不过还是得住院治疗。“少爷，我没事！赶紧走吧，咱们明天还要进山呢！”孔龙翻身就要下床。刚一动弹，一阵恶心感和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呃的一声，捂着嘴巴又躺了下去！楚凌霄端着脸盆放在他旁边骂道：“你给我老实点！不用陪我进山了，你跟小九她们留在城里随时接应我！”“鸾姐！”身后传来叫声，有人走进了病房。诸葛红鸾伸手拉住......诸葛流年这一躬，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触到桌面，双手紧贴裤缝，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整个餐厅霎时落针可闻，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诸葛长青霍然起身，又硬生生按捺住，手指死死扣住红木椅扶手，指节泛白；诸葛红鸾微微侧身，眸光在楚凌霄平静的侧脸与父亲僵直的背影之间来回一转，唇线无声抿紧；孔龙不动如山，只将手中银筷轻轻搁回瓷碟，发出一声极轻的“嗒”。诸葛流年直起身时，眼眶微红，喉结剧烈滚动两下，才哑着嗓子开口：“霄爷……您真尝得出川芎是二十年野生？牛膝是凉山南麓阴坡老根？”楚凌霄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杯中琥珀色药液映着顶灯，漾开细碎金芒：“川芎断面有星点油室，气辛烈而沉，久嗅微麻——伪品用十年家种混的，麻感浮在鼻腔上头，像撒了把辣椒粉。牛膝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葛流年左手虎口一道陈年旧疤，“您这疤，是十年前采药摔的吧？左膝旧伤每逢湿冷必胀痛，走路右肩会不自觉抬高三分——药里加了三钱透骨草，就是为压这股淤滞。”诸葛流年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半步，撞得身后紫檀木屏风嗡嗡轻颤。他死死盯着楚凌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旁边诸葛光耀早已瞠目结舌，手里的筷子“啪嗒”掉进汤碗，溅起几点油星。那被赶走的妇人秦阑凤不知何时又立在餐厅门口，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死死绞着丝巾，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楚凌霄脸上刮过，又飞快瞥向丈夫——诸葛流年此刻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竟似比当年亲手劈开三十六斤毒瘴石还更狼狈。“爸！”诸葛光耀终于找回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您……您不是说这方子祖上传了七代，连齐州药监局的老专家都验不出年份吗？”诸葛流年没应声，只猛地转向楚凌霄，双膝一屈就要再跪。楚凌霄却早有预料，指尖一弹，桌上一枚青玉镇纸“嗖”地离桌而起，不偏不倚抵在他膝窝软肉处。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既不容他跪实，又绝无半分羞辱之意，反倒像长辈托住晚辈失衡的腰背。“流年兄不必如此。”楚凌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懂药，是因为小时候在云贵十万大山里替人试过百种断肠草；我能辨年份，是因为那些年喂我的野蜂蜜，都是蜂王从百年老树心掏出来的。说到底，不过是在泥里打滚时长出的本事，不值得您折腰。”他话音未落，一直昏睡在隔壁客房的阿兰忽然在走廊尽头发出一声短促呜咽，紧接着是床榻剧烈摇晃的吱呀声。孔龙瞬间闪身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间，再出来时臂弯里已稳稳抱着阿兰。少女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密布冷汗，右手死死攥着左腕内侧——那里赫然浮出三枚铜钱大小的暗红斑痕，形如扭曲的蜈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小臂蔓延！“蛊毒反噬！”秦阑凤失声尖叫，本能往后缩去，裙摆扫翻了门边青瓷花瓶，“哐当”一声脆响惊得满座皆颤。诸葛红鸾却一步抢到阿兰身边，手指探向她颈侧脉搏，眉头骤然锁紧：“脉象乱如乱麻，阳气被抽得只剩游丝……这不像普通蛊术！”楚凌霄已蹲在阿兰身侧，左手三指搭上她寸关尺，右手食指蘸了杯中残酒，在少女掌心迅速画了个逆旋的“卍”字。酒液渗入皮肤的刹那，那三道蜈蚣状红痕竟微微蜷缩，蔓延之势稍缓。他抬头对诸葛长青道：“把她抱进西厢静室，烧三炉安神香，把窗缝全用湿棉纸糊死——我要开刀。”“开……开刀？”诸葛光耀声音发尖，“她这症状分明是蛊毒蚀脉，您拿刀能切出毒来？”楚凌霄看也没看他，只将阿兰手腕翻转，露出内侧三道细如发丝的银线——正是昨夜他亲手埋下的“引针”。此刻银线末端已泛出幽蓝，像活物般微微搏动。“引针通的是她心包经，蓝光是‘子母蛊’在呼应母蛊位置。”他指尖突然发力，银针“铮”地弹出半寸，针尖悬停在阿兰膻中穴上方半寸处，针尖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母蛊就在山庄三十丈内，离她越近，血珠越红——现在它正在往这边爬。”话音未落，阿兰忽然剧烈抽搐，喉间涌出大团黑血，腥臭扑鼻。楚凌霄闪电般撕开她衣领，只见锁骨下方赫然浮出一枚拇指大的靛青图腾，形如盘踞的蛇首，蛇瞳位置正随着心跳明灭闪烁！“青鳞蛊！”诸葛流年倒抽冷气，脸色煞白，“这是苗疆‘三绝蛊’里的夺魂蛊，中者七日必成行尸走肉，连尸解蛊师都束手无策！”“所以才要现在动手。”楚凌霄抓起桌上银筷，筷尖在烛火上燎过，瞬间烧得通红。他左手两指捏住阿兰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右手银筷如毒蛇吐信，精准刺入她舌底隐秘的“廉泉穴”——没有鲜血迸溅，只有一缕青烟“嗤”地冒出，混着焦糊味。阿兰身体猛地一挺，随即软瘫下去，喉间那抹靛青蛇首图腾竟淡去了三分。“霄爷！”诸葛长青急得声音发抖，“这……这可是活人开窍啊！”“活人不开窍，死人才要挖坟。”楚凌霄擦了擦额角汗珠，目光如刀扫过满厅众人，“谁刚才碰过她的茶水？谁给她换过枕头？谁进过她休息的东暖阁？”死寂。唯有阿兰微弱的呼吸声在耳畔起伏。诸葛光耀突然指着角落一个垂首侍立的老仆：“张伯！今早只有您送过参茶！”老仆“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老奴……老奴只是按夫人吩咐……”“哪个夫人？”楚凌霄声音陡然冰寒。老仆浑身筛糠，刚要开口，窗外忽起一阵阴风，卷得廊下铜铃狂响。诸葛红鸾猛然抬头，厉喝：“谁在屋顶？！”话音未落，一道灰影自瓦檐倒翻而下，足尖在窗棂一点，如鬼魅般掠入室内！那人披着宽大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削薄下颌。他目标明确，直扑阿兰怀中——竟似要抢夺她胸前那枚青铜铃铛！孔龙暴喝如雷，肩头一撞已横在阿兰身前。灰衣人袖中寒光乍现，三枚淬毒银钉破空而至！孔龙不闪不避，左手五指箕张，竟在电光石火间将三枚银钉尽数攥入掌心，掌心皮肉顿时泛起青紫。他反手一扬，银钉原路返回，灰衣人不得不拧腰后仰，斗篷下摆掀开一角——露出半截绣着金线蜈蚣的墨绿衣襟！“金蜈门！”诸葛流年失声惊呼，“你们竟敢染指我诸葛家！”灰衣人喉间发出一声怪异嘶鸣，斗篷猛然鼓荡，数十点黑砂如暴雨泼洒。楚凌霄抄起桌上整坛药酒迎面泼去，酒液在空中竟似活物般散作漫天晶莹水雾，黑砂遇之即燃，噼啪炸开团团幽绿火焰！浓烟弥漫中，灰衣人身影已如青烟般消散无踪，唯余窗框上钉着一枚漆黑蜈蚣造型的铁牌，在烛光下泛着森冷幽光。楚凌霄拾起铁牌，指尖拂过蜈蚣复眼处两粒红宝石，忽而冷笑：“金蜈门？倒是挑了个好日子——今天傅沉来闹事，你们就来放蛊；傅家刚走，你们就来抢铃铛。”他将铁牌抛给诸葛长青，“查查这牌子，再查查傅沉最近三个月所有进出账目。顺便问问令堂……”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惊惶的脸，“她跟金蜈门的‘千手婆婆’，究竟是谁欠谁的人情？”诸葛长青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这时阿兰睫毛颤了颤，悠悠醒转。她茫然看着满室狼藉，视线落在楚凌霄脸上，忽然伸手抓住他袖口，声音嘶哑如裂帛：“霄爷……铃铛……它在叫……”楚凌霄心头一凛，猛地扯开她衣襟——只见那枚青铜铃铛表面，正浮现出蛛网般的血丝，铃舌无风自动，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如同无数细足在金属表面爬行。“它在召唤母蛊。”楚凌霄一把抓起阿兰手腕，引针蓝光已灼灼如火，“母蛊就在山庄里，而且……”他眯起眼，目光如电射向门外长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块褪色匾额，题着“听雪轩”三字，门缝底下，正缓缓洇开一小片暗红，像刚泼洒的朱砂，又像尚未凝固的血。诸葛红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听雪轩……那是……那是母亲的佛堂！”楚凌霄松开阿兰手腕，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指尖一弹，铜钱“叮”一声撞在听雪轩门环上。清越余音未歇，门内忽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是重物轰然倒地的巨响！“现在。”楚凌霄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咱们该去拜拜佛了。”他迈步向前，脚步踏在青砖地上，竟未发出丝毫声响。孔龙紧随其后，右手已按在腰间匕首柄上。诸葛长青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阻止的话，只颓然闭了闭眼，对着呆若木鸡的族人挥了挥手：“备……备香。”当楚凌霄的手指即将触到听雪轩门扉时，阿兰突然挣扎着坐起，死死攥住他后腰衣料，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霄爷……别进去……佛龛后面……有镜子……镜子里……有眼睛在看您……”楚凌霄脚步微顿，侧眸看向少女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窗外，一只乌鸦扑棱棱掠过屋檐，翅尖扫落几片枯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贴在听雪轩那扇朱漆大门的门缝上——叶脉纵横，竟隐隐勾勒出一只竖瞳的轮廓。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片落叶。叶脉在指腹下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原来如此。”楚凌霄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金蜈门的‘牵丝傀儡术’，加上苗寨失传的‘照魂镜’……难怪要选在今日，选在此地。”他指尖微一用力，枯叶寸寸碎裂，簌簌飘落，“可惜啊，再厉害的傀儡，也怕……”他忽然转身，目光如剑直刺向方才灰衣人消失的窗棂。窗纸上，赫然印着一枚淡得几乎透明的掌印，五指舒展，掌心纹路清晰可辨——那纹路，竟与诸葛长青左手虎口的旧疤，严丝合缝！“……怕照见自己的影子。”楚凌霄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冰锥，狠狠凿进每个人耳膜深处。满厅死寂。唯有听雪轩门内，那声若有似无的佛号，终于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