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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穿铜板
    郑三娘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在弥漫着药味的屋子中断续回响。阮大成的脚步声早已消失,那扇门却还敞开着。

    阿泉一直抿着唇看着,此刻,他才缓缓动了动。走到门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回身,看着那个瘫在地上的女人。

    “三娘子,”阿泉出声:“我们保和堂清清白白,惹不起你们那些……污糟事。请你即刻离开。”

    郑三娘似乎没听清,或者说,她沉浸在巨大的崩溃中,对外界的反应变得迟缓。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只是抽泣声微弱了下去。

    阿泉皱了皱眉,声音提高了一些,“听见没有?收拾你的东西,马上走,离开保和堂。”

    郑三娘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眼睛红肿,眼神涣散地看向阿泉。

    她扯动嘴角,“……满意了吧?看到我这样……看到他这样……你终于满意了吧?”

    阿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翻腾了许久的、混合着仇恨与快意的情绪,并没有预料中那样酣畅淋漓地宣泄,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为复杂、更为冰冷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满意?”&bp;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狼狈不堪的样子,“看着你这样,我是痛快。想到我大伯,我爹,我家破人亡的样子,再看你如今这般,我心里只觉得……还不够。”

    郑三娘撑着地面,勉强坐起了身,背靠着冰冷的榻沿,仰头瞪着阿泉,嘶声道:“那你到底还想怎样?他走了,他不要我了……还不够?!”&bp;她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那你杀了我呀!就在这里!现在!给我个痛快!来啊!反正我活着也没意思了!”

    她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和自毁倾向,仿佛死亡已经是唯一可选的、甚至是轻松的解脱。

    阿泉却只是看着她,然后笑了笑,带着近乎残酷的清醒:“杀你?”&bp;他轻轻摇头,“不。我不会杀你。在这里杀你,脏了地方,也脏了我的手。”

    郑三娘充血的眼睛瞪着他,呼吸急促。

    “离开吧!”阿泉冷冷的说道,将郑三娘的包袱扔到了她的脚边。

    郑三娘看着那个小包袱,她脑中不是没想过直接杀了阿泉泄愤,可她知道,如果她真的那样做了,阮大成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她了。

    她捡起了自己的包袱,踉踉跄跄的出了药堂。

    阿泉看了眼郑三娘离去的身影,目光投向了药堂外熙熙攘攘的人流,心中暗想: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而且……想杀你的人,从来就不止我一个。多的是人等着找你。”

    “你们水鬼帮在海上这么多年,得罪的人,结下的仇家,数不胜数。那些被你们劫过船、杀过亲的人,知道水鬼帮的三娘子落了单,孤零零一个人,病弱无依地流落在这福清港……”

    “先活着吧!活着体会被心上人当作蛇蝎一样抛弃的滋味,活着感受被过去如影随形、步步紧逼的恐惧……东躲西藏,不知道找到你的会是来带你回去的哥哥,还是来索命的仇家。”

    ……

    阮大成没有在福清港多停留一刻。

    他脚步有些虚浮地找到码头,寻了一条即将开往涵头港的客货船,付了钱,便钻进最底层的货舱角落,靠着冰冷的、散发着咸鱼和桐油气味的木桶,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船行在海上,轻微的颠簸一如往常。但这一次,船舱的摇晃不再让他感到踏实或归家的急切,反而加剧了他心头那股空落落的、失重般的钝痛。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些画面:正月二十清晨,微亮的天光下,他和三娘并肩站在湄洲屿的滩涂边,她裹着他给添的厚衣服,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着对这次航行的期待,还有些许紧张的依赖。

    他记得自己当时拍了拍她的肩膀,粗糙的手掌下是她单薄的背脊,心里是满满的、沉甸甸的、想要保护她、给她一个安稳未来的决心。

    那时海风还冷,但心里是暖的。

    如今,初夏的风已经带着热意,,吹在脸上却只觉得一片冰凉。出发时是两个人,带着憧憬。归来时,只剩他一个,带着一腔被彻底浇灭的热情和无法言说的难过痛楚。

    船在涵头港靠岸时,已是次日晌午。阮大成脚步沉重地踏上码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熟悉的泊位。

    他家那艘旧渔船还好好地系在那里,船身上次修补的痕迹清晰可见。这船曾载着他和三娘到了这里,如今,它静静地泊着,船头对着茫茫大海,仿佛也在无声地质问。

    阮大成驾着自家那艘旧渔船,&bp;渐渐的靠近了湄洲屿熟悉的滩涂。暮色四合的时分,海天交界处只剩下一抹黯淡的橘红。

    他动作僵硬地系缆、上岸,脚步却比往日沉重许多。两手空空,除了腰间那个干瘪的钱袋。

    里头的铜钱,大部分都留在了福清港的保和堂,支付了郑三娘的药钱和诊金。

    推开自家那扇低矮的木门时,灶间的火光正暖融融地亮着,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

    阮阿婆正在锅边忙碌,阮澜语乖乖坐在小凳上,眼巴巴等着开饭。白未晞也坐在桌旁,面前摆着她的碗筷,安静地等着。

    “爹!”&bp;阮澜语第一个看见他,欢快地叫了一声,随即目光在他身后和手上扫了扫,小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和疑惑,“爹,你回来啦?郑姨呢?你……你没给我们带好吃的呀?”

    孩子的直白让阮大成喉咙一哽。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笑容,却只显得面容更加僵硬疲惫。

    “嗯,回来了。”&bp;他声音沙哑,避开女儿关于“郑姨”和“好吃的”问题,径直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暂时压下了喉头的干涩和胸腔的翻涌。

    阮阿婆已经转过身,借着灶火的光亮仔细打量了儿子一眼。他脸上的风尘和憔悴显而易见。再看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腰间瘪下去的钱袋,老人家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没多问,只是温声道:“回来了就好,正好赶上吃饭。澜语,去给爹拿碗筷。”

    饭菜摆上桌,阮大成默默地吃着,食不知味。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阮澜语到底年纪小,憋不住话,吃了几口,便偷偷瞄了一眼安静进食的白未晞,小声问道:“白姐姐,吃完饭,咱们还‘穿铜板’吗?”

    白未晞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穿。”

    阮澜语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脸上漾开笑容:“我最喜欢听穿铜板的声音了!哗啦啦,叮叮当当的,可好听了!比海浪声还好听!”&bp;她模仿着铜钱碰撞的声响,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欢喜。

    阮大成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向女儿,又看看白未晞。“穿铜板?”&bp;他低声重复,一时没反应过来。

    阮阿婆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感慨和佩服:“是白姑娘这些日子赚的。她去港口卖自己捕的鱼,还有些捣鼓的药材,换回不少铜钱。这几日用过晚饭,她就和澜语就坐在屋里,一文一文地数,一串一串地穿起来。那声音,听着是踏实。”

    阮澜语用力点头,崇拜地看着白未晞:“白姐姐可厉害了!能捕到难见的鱼,还能认草药,卖好多钱!”

    “你也厉害,数铜板又快又准。”白未晞对阮澜语说道。

    阮大成听着这些话语,心中却不由的再次想到了郑三娘。若没有那些事情,这趟回来他们也能一起坐下欢喜的数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