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抵达幽城
王沢的话并没有说太明白,毕竟一切也只是他的猜测。余不饿也没太在意这些。清风山的想法如何,和他并没有太大关系。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那就是配合清缴小组的行动,尽可能在方方面面都做到最好。他没想着向其他人证明什么,反正原本,这就是他想要做的事。另一边。宫九攫坐在车内,老神在在。他并没有想着和宫霖交代什么。主要还是了解自己这个侄子的性格。如果真将其中曲折告诉对方,这小子非但不会配合,反而,还会产生......雨势渐密,细针般的水珠连成灰白的帘幕,将整座鱼城笼在一片湿漉漉的混沌里。车轮碾过墓园出口处积水的青砖路,溅起浅浅的水花,又被后车无声吞没。洛妃萱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那串青玉珠——是青叔生前亲手打磨、送她十八岁生辰的礼,温润内敛,触手生凉,却再不会泛出旧日那种被体温焐热后的微光。余不饿坐在她身侧,伞收在膝上,伞尖垂着水,一滴、一滴,砸在车内地毯上,洇开深色圆斑。他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肩头。洛妃萱侧过脸看他,睫毛微颤,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她忽然抬手,指尖拂过他下颌一道极淡的旧痕——那是三个月前在海城码头追击影翎阁残党时,被一枚淬了寒霜劲的碎瓷片划破的,早已结痂褪色,却在今日这阴冷天里隐隐发紧。“疼吗?”她问。余不饿摇头,反手握住她手腕,拇指指腹轻轻按了按她腕骨凸起处:“比不上你心里那道。”洛妃萱怔住。不是因他答得直白,而是这一句,精准刺中她方才在墓园石阶上强撑的裂缝——当陈桥说“最对不起青子的人是你”时,她胸腔里翻涌的并非愤怒,而是骤然塌陷的窒息感。她早知道陈桥会用这句话,可仍被钉在原地三秒。那三秒里,她看见青叔佝偻着背替她整理散落文件的侧影,看见他蹲在训练场边,默默把练废的木人桩一根根拆解、归类、编号,还笑着对她说:“大小姐,废料也得有废料的规矩。”她更记得自己第一次带余不饿回老宅,青叔端来两碗银耳羹,碗底沉着三颗桂圆,不多不少,一人三颗,笑得眼角褶子堆叠如山:“小余先生口味偏甜,我记下了。”原来有人早把她的世界,一寸寸丈量好了。车停在武道学院东门。雨声骤响,噼啪敲打车顶,像无数细小鼓槌在催阵。洛妃萱推开车门,冷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她下意识裹紧外套,却没急着下车。余不饿递来伞,她接过去,伞沿微倾,遮住两人头顶一方窄窄的晴空。“今晚七点,北区地下拳场。”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陈寂寥会去。”余不饿没问为什么,只点头:“谁陪他?”“陈随。”洛妃萱唇角一勾,眼底浮起冷光,“陈桥昨天调他从滇南返京,明面上是述职,实则让他盯着陈寂寥——怕他狗急跳墙,更怕他蠢到自曝其短。可陈随……从来不是陈桥的刀,他是我的棋。”余不饿终于皱眉:“陈随?就是那个三年前在西南剿妖战里,独守断崖七昼夜,硬是用一套残缺的《裂山掌》拖垮三头筑基期地蜥的陈随?”“是他。”洛妃萱撑伞迈步,高跟鞋踩碎水洼里晃动的天光,“也是陈桥亲手教出来的,唯一一个没在他眼皮底下学会谄媚的人。”雨声里,余不饿忽然想起什么:“青叔教过他掌法。”洛妃萱脚步一顿,侧过脸,雨丝斜斜掠过她额角:“青叔教所有陈家旁支子弟基础桩功,但陈随……是唯一一个被青叔允许拆解他书房里那本《百骸引气图》残卷的人。那图,连陈桥都没见过全本。”余不饿呼吸微滞。他明白了。青叔的死,从来不是孤例。那张被血浸透的残图碎片,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贴身衣袋里——是青叔弥留前攥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塞进他掌心的。当时洛妃萱在门外拦住闻讯赶来的陈家医生,程如新堵住楼梯口,姬平秋站在窗边,手指始终按在腰间那柄未出鞘的古剑上。青叔喉头咕噜作响,血沫不断涌出,却死死盯着余不饿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图……活……陈……随……别信……桥……”原来那不是临终呓语,是遗命。两人沉默着穿过学院拱门。雨水顺着汉白玉雕花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凿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余不饿忽然开口:“陈桥今天提‘替死鬼’,是试探,也是诱饵。”“他知道你会懂。”洛妃萱抬眸,雨雾中她瞳孔漆黑如墨,“他真正想试的,是你敢不敢接这饵——接了,你就背上因果;不接,你就永远困在他画的圈里,以为自己欠他一条命。”余不饿笑了,笑声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所以他没想到,我会把饵捏碎,再塞回他嘴里。”洛妃萱终于真正笑出来,眼角弯起,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所以我说,挑男人这事,我比我妈强。”话音未落,前方梧桐道尽头,一辆哑光黑越野车缓缓驶来,车身线条冷硬如刀锋。车窗降下,露出陈随的脸——三十出头,颧骨高耸,下颌线绷得极紧,左眉骨一道蜈蚣似的旧疤横贯而过,眼神却沉静如古井。他没看洛妃萱,目光径直落在余不饿脸上,停顿两秒,又缓缓移开,仿佛只是扫过路边一棵树。越野车擦身而过,排气管低吼一声,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浪。洛妃萱伞面微抬,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她看着车尾消失在拐角,轻声道:“他今天没带刀。”“但带了杀意。”余不饿补充。“他带的是答案。”洛妃萱收伞,水珠簌簌坠地,“陈桥派他来,是告诉我——陈随已经选边。而选边的方式,就是让我知道,他愿意为我挡第一刀。”余不饿没应声。他望着陈随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那道眉骨疤痕,像极了青叔当年替他挡下妖兽毒爪时,留在小臂内侧的旧创。一样的歪斜,一样的狰狞,一样的……不肯愈合。回到宿舍楼,余不饿推开房门,一股浓烈药香扑面而来。姬平秋盘腿坐在地板中央,面前摆着三只紫砂药炉,炉火幽蓝,蒸腾着靛青色雾气。程如新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把银针,正对着自己大腿外侧比划,嘴里念念有词:“膻中、曲池、足三里……哎哟!”针尖扎偏,他猛地一哆嗦,差点坐地上。“别糟蹋银针。”姬平秋眼皮都不抬,“那是我从师叔药匣里顺的百年雷击木针,扎错穴位能让你三天不能人道。”程如新讪讪收手:“那……大嫂说的地下拳场,咱真不去?”“去。”姬平秋掀开一只药炉盖子,里面液体翻涌如沸,泛着诡异金芒,“但不是现在。陈寂寥今晚去,是去见一个人——影翎阁在鱼城的‘线头’,代号‘灰鹞’。那人手里,有青叔死前三小时发出的最后一段加密频段信号。陈桥不知道内容,但他知道信号存在。所以他让陈寂寥去拿,顺便……看看能不能把信号源,嫁祸给你。”余不饿走到炉边,俯身嗅了嗅那金芒药液:“《燃髓散》?”“加了三钱龙血藤,半钱星陨铁粉。”姬平秋终于抬头,眼中映着幽蓝炉火,“这玩意儿灌下去,能让你脉络里那些乱窜的妖息,老实三个时辰。够你拆了拳场监控,撬开灰鹞的牙关,再把他骨头缝里的记忆,一寸寸刮出来。”程如新倒吸冷气:“这么狠?”“比不上陈桥狠。”姬平秋冷笑,“他给陈寂寥服的‘锁心丸’,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每月朔月发作,痛如万蚁噬心,解药只有陈桥手里那一颗。所以陈寂寥就算知道灰鹞是条毒蛇,也得跪着舔他鳞片。”余不饿伸手,指尖探入药炉上方三寸,灼热气浪瞬间燎焦几根发梢。他收回手,掌心已泛起赤红:“青叔的信号,发给谁?”姬平秋盯着他掌心红痕,忽然沉默。药炉里金芒翻涌,映得他瞳孔忽明忽暗。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铁:“发给你。但中途被截了。灰鹞截的。信号最后跳转的基站,就在北区拳场地下十七米,主控室隔壁——那里,本来该是青叔的停尸间。”窗外雨声如注,敲打玻璃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一扇永远无法开启的门。余不饿转身走向浴室,水声很快响起。程如新挠头:“哎,哥,这药……真喝啊?”姬平秋揭开第三只药炉,里面液体漆黑如墨,表面浮着一层细密血泡:“喝。而且得趁热。因为等你喝完,我就要去办件事——把陈桥今早签发的那份《陈氏集团股权临时冻结令》,亲手烧给他看。”程如新瞪圆眼睛:“你疯啦?那可是……”“是洛妃萱三年前埋的伏笔。”姬平秋用银匙搅动黑液,血泡破裂,逸出一缕猩红雾气,“她当年以个人名义入股陈氏物流子公司,占股百分之零点三。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若公司核心管理层发生非自然更迭,且董事长连续七十二小时失联,该股份自动触发‘熔断条款’,接管权移交至指定第三方——而那个第三方,是我姬家名下一家壳公司。”程如新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所以……大嫂她……”“她从没想过靠陈桥施舍。”姬平秋将黑液缓缓倒入一只青瓷盏,盏沿刻着细小篆文,“她要的是——当陈桥发现,自己连‘施舍’的资格都被剥夺时,脸上那副表情。”浴室水声停了。余不饿裹着浴巾出来,发梢滴水,赤裸的脊背肌肉线条紧实流畅,却在左肩胛下方,赫然烙着一枚暗青色印记——形如半枚残缺的青铜铃铛,边缘泛着金属冷光。那是他突破炼体九重时,体内暴走的妖息强行蚀刻下的禁制,本该随修为精进而淡化,如今却愈发清晰,仿佛随时会挣脱皮肉,发出摄魂铃音。姬平秋瞥了一眼,神色微凝:“铃印活了。”余不饿扯过毛巾擦头发,动作随意:“青叔临终前,往我骨头里种了东西。”“什么?”“不是东西。”余不饿抬眼,水珠顺着他下颌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是路。一条……他走了一辈子,却没走完的路。”姬平秋猛地攥紧银匙,指节泛白。程如新呆立原地,忽然觉得宿舍里那股浓烈药香,混着窗外冷雨的气息,竟有了几分铁锈般的腥气。七点整,北区地下拳场入口。霓虹灯管滋滋闪烁,在潮湿墙壁上投下病态的红光。余不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枚若隐若现的青铃印记。他没撑伞,任凭雨水浸透发根,沿着颈线蜿蜒而下,渗入衣领。守门的两个壮汉刚要伸手拦,余不饿抬眸,眼底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虚无的暗——那是斩过化形妖之后,才沉淀下来的底色。两人齐齐退了半步。拳场内,震耳欲聋的嘶吼与金属撞击声轰然炸开。余不饿逆着人流穿过迷宫般狭窄的通道,脚下每一步都踏在声浪节点上,竟让周遭喧嚣诡异地矮了半分。他经过第三道铁闸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回头,陈随靠在锈蚀的通风管旁,左手捂着嘴,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他抬起眼,目光与余不饿短暂相接,随即垂下,右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黄铜铃铛——只有拇指大小,铃舌却已断裂,只剩半截残茬。余不饿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陈随将断铃放回胸口,咳得更深,肩膀剧烈起伏。他望着余不饿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抬起染血的手指,在布满油污的通风管表面,划出一道歪斜的“青”字。字迹未干,便被渗出的冷凝水迅速抹去,不留痕迹。主擂台周围已围满人。聚光灯惨白刺目,照着铁笼中央——陈寂寥正挥汗如雨,一拳砸在对手脸上,鼻梁骨碎裂声清晰可闻。他兴奋地嘶吼着,唾沫星子飞溅,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左腕内侧,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正悄然游动,末端隐没于袖口深处,直通向观众席后排某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耳后。余不饿在人群边缘停下。他没看擂台,目光锁死在那鸭舌帽男人身上。对方似有所觉,微微侧头。帽檐阴影下,露出半张苍白瘦削的脸,右耳垂上,赫然穿戴着一枚微型骨质耳钉——造型与余不饿肩胛上的青铃印记,一模一样。男人冲他眨了眨眼。余不饿抬手,做了个拧断脖颈的手势。鸭舌帽男人笑容扩大,露出森白牙齿。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余不饿——那掌心纹路,并非天然生成,而是用某种荧光药剂,刺出了密密麻麻的微型文字。余不饿瞳孔骤缩。那是青叔笔记里独有的加密符文,记载着《百骸引气图》第七层心法的全部运行路线。他认得。因为青叔弥留时,正是用这符文,在他掌心写了最后一句话:【铃响即归,莫信陈桥。】拳场穹顶,一盏老旧吊灯突然爆裂。刺目的白光炸开刹那,余不饿已如离弦之箭射出,撞开人群,直扑向鸭舌帽男人所在的包厢。身后,陈寂寥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他左腕银线猛地绷直,紧接着,整条手臂皮肤下,无数青黑色血管骤然凸起,疯狂搏动!而余不饿的目标,早已不在原地。他撞碎包厢玻璃,扑向窗外漆黑的夜雨。暴雨如瀑,瞬间浇透全身。他悬在二十层高空,脚下是翻涌的云与光,手中却稳稳攥着一枚刚刚从鸭舌帽男人耳垂上摘下的骨质耳钉。耳钉内部,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晶片,正微微发烫。远处,鱼城地标塔尖,一盏红灯无声熄灭。雨更大了。余不饿握紧耳钉,转身跃回窗内。湿透的工装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脊线。他肩胛处,那枚青铃印记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缓慢搏动,泛起幽微青光。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