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八章 龙儿
中原冀省,某中式小院,一名少女从床上醒了过来。她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有着非常精致的五官,虽只含苞欲放,却已经极具美人之相,而且明明是中原人的五官特征,却奇异地有着一头绿色的长发。木门...那巨龙双翼展开足有百米,通体赤红如熔岩凝铸,鳞片缝隙间蒸腾着硫磺气息的暗红雾气,每一片都似燃烧的青铜甲胄,在骤然压低的天光下泛着不祥的金属冷光。它没有瞳孔,唯有两团旋转的、由无数细小金字塔符号构成的幽蓝漩涡悬浮于头颅两侧——那是古埃及祭司用以封印“神之真名”的禁忌符阵,此刻却成了这存在睁眼的方式。鲁斯之浑身汗毛倒竖,喉头一甜,竟被无形威压逼得喉管渗血。他不是没见过超凡者,三十年前在敦煌鸣沙山深处,他曾亲眼见过一名身披黑袍的波斯萨珊遗民单手撕裂沙暴,召出七十二根黄铜柱围困三名昆仑散修;十年前在西伯利亚冻土带,他亦目睹过一个裹着熊皮的通古斯老巫,用骨笛吹出的音波震碎整座冰川。但眼前这东西……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它不像活物,更像一件被强行唤醒的、锈蚀千年的兵器。“师父!”胡老六脸色惨白,一把拽住鲁斯之胳膊,声音发颤,“它……它没影子!”鲁斯之眼角余光一扫——果然。那巨龙悬停半空,脚下青砖路面清晰映出街边梧桐树影、远处霓虹招牌的倒影,唯独没有它那庞大身躯的轮廓。连阳光都绕着它走,仿佛空间本身在排斥这个不该存在的坐标。矮个斗篷人举起权杖,杖顶镶嵌的青金石突然爆发出刺目蓝光,直射巨龙左眼漩涡。那幽蓝漩涡骤然加速旋转,一道无声的波动横扫而出。鲁斯之只觉脑内嗡鸣,眼前所有色彩瞬间褪成灰白,耳中灌满无数重叠的哭嚎:婴儿初啼、法老临终呓语、殉葬奴隶指甲刮擦棺椁内壁的刺啦声、还有……还有他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用尽最后力气嘶吼的三个字:“别……开……棺!”“噗!”鲁斯之一口黑血喷在青砖上,溅开如墨汁般的蛛网状裂痕。高个斗篷人始终沉默,此刻却缓缓抬起左手。他指尖缠绕着几缕几乎透明的丝线,丝线另一端,竟系在胡老六后颈衣领内侧——那里,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护身符正微微发烫。鲁斯之认得那纹路:盗墓派祖师爷亲手所铸“镇尸钱”,专克阴煞,可隔绝怨灵附体,百年来只传掌门嫡传。可这护身符,胡老六三年前就丢了!“你……”鲁斯之喉咙里咯咯作响,瞳孔骤缩,“你什么时候……”“三个月前。”高个斗篷人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朽木,“他在京都鸭川夜市买烤鱿鱼时,我替他捡起了掉进排水沟的护身符。那时他鞋带松了,弯腰系鞋带,后颈露出三寸皮肤——上面有道淡青色胎记,形如半枚残缺的太阳轮。”胡老六浑身僵硬。他确实有那胎记,从出生就有,连他八个师娘都不知道。因为每次洗澡,他都故意用肥皂反复搓洗那处皮肤,直到泛红发痛才罢休。这是他童年唯一能掌控的事:让身体记住痛,好过记住父亲醉酒后砸向母亲头颅的酒瓶碎裂声。矮个斗篷人冷笑:“盗墓派‘望气术’能辨龙脉,却看不出自己徒弟脊梁骨里埋着一根‘引魂钉’。而你们,”他权杖一指鲁斯之,“以为《太公天书》残卷里‘改命续寿’的咒文,真是给活人写的?”鲁斯之如遭雷击。他毕生钻研的那页泛黄竹简,背面确有用朱砂画的诡异星图,线条扭曲如痉挛的蚯蚓,下方一行小篆他始终未解:“……钉入脊髓,引魄归位,九死一生,方承天命。”原来不是“承天命”,是“承天钉”。“你们到底是谁?”鲁斯之抹去嘴角血迹,声音嘶哑却奇异地稳了下来。他慢慢将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那是他昨夜用舌尖舔湿、悄悄贴在胸口的“遁地符”,墨迹里掺了自己心头血与胡老六剪下的三根指甲。若今日真要葬身于此,这张符能炸开地底三丈,送胡老六滚进东京地铁隧道逃生。矮个斗篷人似乎看穿他动作,权杖轻点地面:“埃及第四王朝法老雷吉德夫的陵寝里,有一面刻满咒文的玄武岩碑。碑文记载:当‘千年智慧轮’重见天日,持有者脊骨将化为钥匙,开启沉睡于乾陵地宫最底层的‘荷鲁斯之匣’。而匣中所藏……”他顿了顿,权杖顶端青金石蓝光暴涨,映得两人脸上血管根根凸起如蚯蚓蠕动:“……是三千年前,被大祭司塞赫麦特亲手剜出、封入琥珀的荷鲁斯右眼。那眼睛里,封着初代法老统一上下埃及时,用百万奴隶骸骨堆砌而成的‘王权之核’。”胡老六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星子里,竟混着几点金粉般的微光。“你给他吃了什么?!”鲁斯之厉喝。“没吃什么。”高个斗篷人终于掀开兜帽一角,露出半张刀疤纵横的脸,右眼是空洞的眼窝,里面嵌着一枚浑浊的琉璃珠,“只是在他每天喝的味噌汤里,加了一撮‘阿努比斯之尘’。那尘埃会让他的骨骼在月圆之夜,自动生长出对应‘智慧轮’纹路的磷纹——就像现在这样。”他指向胡老六后颈。那里,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淡金色的几何纹路,线条精密如钟表齿轮,正缓缓旋转。鲁斯之终于明白了。所谓“圣极宗传人”,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的“钥匙”,从来都是他身边这个傻徒弟。胡老六身上那块胎记,那枚丢失又“巧合”回归的护身符,甚至他三年来总在月圆夜莫名腰痛——全都是局。对方花了整整三年,在他眼皮底下,把胡老六调制成一把活体钥匙。“为什么选他?”鲁斯之声音干涩。矮个斗篷人微笑:“因为只有盗墓派的人,才敢把‘改命咒’当补药吞下去。也只有你们这种……把‘业障’当勋章别在胸口的人,才配碰‘王权之核’。”他忽然转向胡老六,语气竟带上一丝奇异的悲悯,“孩子,你父亲当年在敦煌莫高窟第17号藏经洞,偷走的不是佛经,是‘塞赫麦特之钥’的拓本。他临死前烧掉拓本,却没烧干净——最后一角残片,被你母亲缝进了你的襁褓。”胡老六怔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他想起五岁那年,母亲发烧说胡话,抱着他喃喃自语:“小六啊,你背上这太阳……不是胎记,是印章……盖在你骨头上的……”原来不是梦。“师父……”胡老六转过脸,泪水混着金粉簌簌而落,“我……我是不是……早就该死了?”鲁斯之看着徒弟脸上纵横的泪痕,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路边梧桐落叶纷飞。他猛地扯开自己左胸衣襟——那里没有肌肉,只有一层紧绷的、布满蛛网状银线的皮肉。银线中心,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色肉瘤正随心跳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渗出粘稠如蜜的暗红液体。“死?哈!”鲁斯之啐出一口血痰,其中竟也闪着金芒,“老子十八岁盗秦始皇陵副冢,二十三岁闯马王堆辛追夫人棺椁,四十六岁在楼兰海子底下,亲手掰断过一具汉代将军的腿骨当撬棍!这身子早就是千疮百孔的破麻袋,偏生阎王爷嫌我腌臜,不肯收!”他一把攥住胡老六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听着!你爹当年没烧干净的拓本残片,老子偷偷拓下来了!就在你枕头夹层里!你妈缝进去的‘印章’,老子用朱砂在下面补了三笔——补的是‘镇’字诀!你背上那些金线,转得越快,老子补的符就越亮!”胡老六低头,果然见自己后颈金纹交汇处,一点朱砂红痕正灼灼发烫。“所以……”鲁斯之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里,血丝蜿蜒如蚯蚓,“现在,轮到你帮师父,把这破麻袋……缝得再牢实点!”话音未落,他胸口那枚搏动的肉瘤轰然炸开!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道刺目的银光冲天而起——那是三十六根浸透他三十年心血的“缚龙银针”,此刻尽数离体,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网眼正中,赫然是胡老六后颈那枚朱砂“镇”字。银针嗡鸣,如万千蜂群振翅。胡老六只觉脊椎一凉,仿佛有三百六十根冰锥同时刺入骨髓。他忍不住仰天长啸,啸声却在出口瞬间被银针牵引,化作一声苍凉悠远的鹰唳——那竟是盗墓派失传三百年的“驱龙吟”!半空中的赤红巨龙猛地一顿。它左眼幽蓝漩涡竟被这声鹰唳震得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泄出的不是光芒,而是……无数细小的、正在缓慢爬行的金色甲虫。甲虫背甲上,刻着与胡老六后颈完全一致的旋转纹路。“不可能!”矮个斗篷人失声惊呼,“‘驱龙吟’早已失传!连塞赫麦特祭司团的典籍里都写着‘此音已随龙骨沉入尼罗河底’!”鲁斯之喘着粗气,胸口血如泉涌,却笑得像个刚抢到糖的孩子:“蠢货,谁告诉你‘驱龙吟’是唱给龙听的?”他染血的手指猛地指向胡老六后颈:“那是唱给……‘钥匙’听的!”话音落,胡老六后颈朱砂“镇”字骤然迸裂!无数金粉逆流而上,在他脊椎表面形成一道燃烧的火焰状印记。印记所过之处,那些游走的金色甲虫纷纷爆开,化作点点星火,汇入印记之中。赤红巨龙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双翼疯狂扇动,却再也无法悬停。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扭曲、折叠,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揉捏的纸鹤,最终坍缩成一枚拳头大小的、通体赤红的金字塔形晶体,静静悬浮于胡老六眉心前三寸。晶体内部,一只闭合的、覆盖着金色眼睑的竖瞳,正缓缓睁开一线。鲁斯之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却仍仰着头,目光灼灼盯着那枚晶体:“现在……告诉我,‘荷鲁斯之匣’,到底在乾陵哪一层?”矮个斗篷人沉默良久,忽然摘下兜帽。他没有头发,整个头皮布满纵横交错的蓝色刺青,纹路正是胡老六后颈正在燃烧的“镇”字变体。他深深看了鲁斯之一眼,又看向胡老六眉心那枚搏动的赤红晶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在乾陵。在……你徒弟的脊椎骨缝里。”胡老六下意识摸向后颈。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而是一片冰冷、坚硬、带着细微棱角的……陶片。他猛地扯开衣领。在第三与第四节颈椎之间,一小块巴掌大的暗褐色陶片正嵌在皮肉之下。陶片边缘锋利如刃,表面布满龟裂,裂纹深处,隐隐透出与赤红晶体同源的、令人心悸的微光。鲁斯之瞳孔骤然收缩——那陶片的弧度、质感、甚至上面几道熟悉的修补痕迹……分明是他二十年前,在西安城郊一座无名唐墓里亲手拓下的“乾陵地宫示意图”残片!当时他认定那是后世盗墓贼伪造的赝品,随手丢进工具包角落,再未理会。原来不是赝品。是钥匙的……锁孔。高个斗篷人忽然开口,声音第一次带上温度:“鲁先生,您儿子的哮喘,上个月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已经治好第七次了。您八个师娘每月收到的匿名汇款,账户开在瑞士苏黎世。至于您书房保险柜第三层,那本《齐民要术》里夹着的三张泛黄照片……”他轻轻摇头,没再说下去。鲁斯之浑身颤抖,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一种迟到了二十年的、灭顶的寒意。原来他以为的孤勇,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枚被精心擦拭过的棋子;他引以为傲的算计,早在对手落子时,就已被写进结局的注脚。“所以……”鲁斯之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你们到底想要什么?”矮个斗篷人重新戴上兜帽,阴影笼罩下,只余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睛:“我们只要‘王权之核’。而你们……”他顿了顿,权杖指向胡老六眉心那枚搏动的赤红晶体:“需要一个,能活着走出乾陵的……新任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