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堤坝另一头，忽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br>“快！堤坝要垮了！”</br>“乡亲们！快来帮忙啊！”</br>“快！快看！坝上有人！”</br>“是官爷！官爷在堵坝！”</br>“老天爷！决口子了！”</br>王明远愕然抬头望去，只见风雨中，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正朝着堤坝狂奔而来。</br>他们穿着粗布短褂，有的戴着斗笠，有的干脆淋着雨，手里拿着铁锹、锄头、扁担，甚至门板、麻袋……凡是能用得上的东西，他们都带来了。</br>是附近的村民！他们看到了涨水的险情，自发地赶来了！</br>“官爷们！我们来帮忙！”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高声喊道，声音在风雨中有些颤抖，却带着莫名的坚定。</br>“快！把沙袋递过来！”</br>“这里！这里需要木头撑住！”</br>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命令，这些百姓如同潮水般涌上堤坝，迅速加入了抢险的队伍。</br>他们替换下精疲力尽的兵丁，跳进水里打桩，冒着被冲走的危险传递沙石。他们的动作或许不如兵丁训练有素，但那股拼命的劲头，那股守护家园的决心，却汇成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br>王明远看到一个瘦弱的半大孩子，咬着牙扛着几乎比他个头还大的沙袋，踉踉跄跄地往前冲；</br>看到一个妇人，用自己的身体顶着门板，为填沙袋的人挡住部分水流；</br>看到几个汉子，吼着号子，将一根粗大的圆木奋力顶向缺口……</br>他们为什么这么拼命？</br>因为堤坝下面，是他们的家，是他们辛辛苦苦攒钱盖起的房子，是他们赖以活命的田地，是他们明年一家老小的口粮，是他们活下去的全部希望！</br>为了这个希望，他们可以付出一切！</br>有了这群生力军的加入，原本濒临崩溃的防线，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br>沙石填充的速度加快，人墙的压力骤减。</br>也许是众人的决心感动了上天，瓢泼的大雨也渐渐变成了中雨，河水的涨势似乎缓和了一丝。</br>经过近一个时辰的殊死搏斗，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那个巨大的缺口，终于被沙石、木料和……血肉，勉强堵住了。虽然堤坝依旧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但最危险的时刻，总算暂时过去了。</br>风雨渐歇，堤坝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筋疲力尽的人。兵丁，百姓，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在泥泞中，大口喘着气，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br>就在这时，那群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百姓们，在几位老者的带领下，互相搀扶着，朝着王明远、罗乾等人所在的方向，齐刷刷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高喊：</br>“青天大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啊！”</br>“多谢老爷们救命之恩！要不是老爷们带兵来救，我们……我们可就全完了啊！”</br>“谢谢军爷！谢谢兵老爷们！你们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br>呼喊声、哭泣声、感激声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令人心酸，更令人刺痛。</br>王明远望着眼前这群跪倒在地、不断磕头的百姓，他们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水和泪水，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最质朴的感激。</br>他们如此真诚地感谢着“青天大老爷”，感谢着“兵老爷”。</br>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真心感谢的这群“老爷”里面，就混着导致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之一，那个此刻面如死灰、被衙役架着的周县令！</br>他们不知道，他们赖以生存的堤坝，早已被贪官污吏蛀空！</br>他们更不知道，为了堵住这个本不该出现的缺口，有多少年轻的兵士，永远沉入了这冰冷的河底！</br>王明远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直冲头顶，刚才强压下去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浑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br>他猛地别过脸，不敢再看那些百姓感激的眼神，那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br>这大雍朝！这天下！到底是怎么了？！</br>这些兵丁，何其无辜？！他们本该在营中操练，或戍守边关，却因为某些人的贪欲，白白葬身在这冰冷的河水里，连个全尸都未必能找到！</br>这些百姓，何其无辜？！他们辛勤劳作，缴纳皇粮国税，只求一份太平日子，却险些因为一道劣质堤坝而家破人亡！</br>他们都只是想活下去，平凡地活下去而已！</br>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就可以如此轻易地夺走别人活下去的希望和权利？！就可以如此践踏别人的性命和家园？！</br>王明远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里，剧烈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br>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br>哪怕这贪腐的篓子捅破了天！哪怕牵扯到的人物手眼通天！哪怕前路再艰难，再危险！</br>他也一定要把这黑幕撕开！把这脓疮挤破！</br>他要为那些跳进河里再没能上来的兵丁，讨一个公道！为他们枉死的性命，讨一个说法！</br>他要为这些蒙在鼓里、感激涕零的百姓，讨一个真正的安稳！</br>他要让那些趴在国帑民膏上吸血的蛀虫，付出应有的代价！</br>否则，他王明远，枉读圣贤书！枉穿这身官袍！更无颜面对眼前这些跪拜的百姓和河底沉眠的英魂！</br>罗乾同样双眼血红，他先强压着怒火，安抚百姓们起身，让他们赶紧回家收拾，堤坝仍需加固，危险尚未完全解除。</br>待百姓们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离去后，他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周县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br>“周县令！此事，你最好能给本官，给朝廷，给这滹沱河两岸的百姓，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