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真没找错人！”小南吉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响起：“进来！”大门再度被推开，一名穿着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陈部长，介绍一下，这位是本土特使佐藤大佐。‘仁计划...七月十七号中午。这五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何老板混沌的酒意里，烫得他头皮一炸，手里的水晶杯差点脱手摔在桌面上。杯中琥珀色的白兰地晃荡着，在吊灯下碎成一片片晃眼的光斑。他脸上的醉红未退，可眼底那层浑浊的得意却瞬间被一层阴云盖住，像黄浦江上骤然涌来的潮雾，又沉又冷。“七……十七？”他喉咙里滚出两个音节，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宝月楼正端着酒壶，笑容温润如初，仿佛没听见这声异样，只将壶嘴轻轻凑近杯沿，琥珀液体缓缓注入，一滴未溅：“是，七月十七，午时三刻，潮水最满，船行最稳。吴队长放心，鄙人早已备好厚礼，只等您一声令下，码头上自有人接应。”何老板没接话。他盯着那杯重新斟满的酒，目光却穿过酒液，直直钉在宝月楼脸上。那张斯文、谦恭、带着商人式精明的脸，在此刻何老板眼中，竟像一张精心绘制的皮——薄、滑、毫无温度，底下隐约透出某种金属般的冷硬质地。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晴气庆胤那间幽暗的和室里，檀香缭绕中，那句压得他脊背发冷的话：“吴桑后面还有影佐……陈部长做事不像你们那么直白，他要考虑金陵方面的感受，还要兼顾军事顾问团。”影佐。顾问团。黄金押运。而眼前这姓何的，他的船，偏偏也卡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不是巧合。绝不是。何老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红木桌面的雕花，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蟹膏的金黄残迹。心口那股子酒劲儿翻上来，不是暖，是烧，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扫了一圈包厢。四个心腹早喝得东倒西歪，一个倚在紫檀屏风上打呼噜，一个抱着空酒瓶傻笑，另两个则搂着肩膀，用沪上最粗鄙的俚语互相吹嘘着当年如何在闸北码头用斧头劈开一条血路。他们眼神浑浊，口水横流，身上新绸褂子皱巴巴地裹着肥肉，活脱脱四尊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泥菩萨。安全。至少此刻，这雅间里，只有他与宝月楼。何老板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又被酒泡得发亮的牙，那笑容比方才更豪迈，更大声，震得桌上银勺叮当轻响：“哈哈哈！好！好！宝月楼！够意思！老子就喜欢跟他这种痛快人打交道！”他端起酒杯，仰脖灌下，喉结剧烈滚动，辛辣的液体一路烧进胃里，激得他浑身一颤，也压下了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寒意。“船的事儿，包在老子身上！”他重重把空杯顿在红木桌上，震得水晶花瓶里的晚香玉簌簌抖落几片花瓣，“林老大的面子？哼！他放心！老子亲自去！不为别的，就冲他这份诚意！”他伸手，一把抓过宝月楼推过来的那叠崭新银票，指尖粗暴地捻开一角，又迅速合拢，塞进自己杭绸褂子内袋，动作快得像怕被人抢走，“一千两！不多不少！老子给他办得漂漂亮亮！”一千两？宝月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微光，快得如同错觉。他脸上笑意更深，双手捧起自己面前那只小巧的青瓷酒杯，杯中清茶澄澈见底：“多谢吴队长！此情此谊，鄙人铭记于心！来，借花献佛，敬吴队长一杯清茶，愿您前程似锦，步步高升！”清茶？何老板眼角一跳。这顿饭，满桌洋酒，他喝得酩酊大醉，对方却自始至终只饮清茶。连那茶汤，都清得能照见人影，不染丝毫浊气。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茶？”何老板嗤笑一声，抓起桌上那瓶没开封的法国白兰地，拔掉软木塞，也不用杯，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猛灌一大口。浓烈醇厚的酒液混着灼热感灌入喉咙，他长长呼出一口白气，脸颊上浮起两团更深的酡红，仿佛要把刚才那一瞬的疑云，尽数用酒精蒸腾干净，“老子就爱这口烈的！茶？太淡！不解渴！”他放下酒瓶，瓶底磕在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旁边冰桶里一块方冰微微晃动。就在这声响余韵未散之际，包厢厚重的楠木门，被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不轻不重地推开了一道缝隙。没有敲门。门外站着的，是藤原惠香。她没穿平日那身利落的浅灰西装，而是换了一袭素净的墨绿色丝绒旗袍，领口盘着一枚小巧的翡翠扣子，乌黑的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细长的白玉簪。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静默的、带着寒意的水仙，与这满屋残羹冷炙、酒气熏天、脂粉俗艳的喧嚣格格不入。何老板脸上的醉意，刹那间褪去了三分。他认得这张脸。藤原惠香。小阪商会的董事，晴气庆胤最信任的臂膀，更是陈部长私下里多次提起的“不可轻慢之人”。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挑在这个时候？包厢里那几个醉汉，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迷蒙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被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惊惧的光芒取代。他们慌忙想站起身，却被酒意和油腻的椅子绊得东倒西歪，嘴里含糊不清地挤出“藤原小姐”、“大小姐”之类的词，声音又低又怯，像受惊的老鼠。宝月楼却纹丝未动。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门口，只是微微垂着眼，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中那杯清茶，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他端起杯子，轻轻啜饮了一口，姿态从容得仿佛门外立着的，不过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藤原惠香的目光，越过那几个狼狈不堪的心腹，越过满桌狼藉的珍馐，最终，稳稳地落在何老板脸上。那目光很静，很沉，像深秋的井水，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无所遁形的平静。她没说话。只是缓步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发出极轻、极规律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何老板紧绷的神经上。她在距离圆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终于从何老板脸上移开，转向宝月楼。“何先生。”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般的清越质感，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穿透了满室酒气，“久仰大名。家父常言，沪上商界，若论信誉卓著、行事周密，非何先生莫属。”宝月楼这才缓缓放下茶杯，微微侧身，向藤原惠香欠了欠身，动作幅度恰到好处，既显尊重，又不失分寸：“藤原小姐谬赞，愧不敢当。家父亦常提及藤原小姐蕙质兰心，乃我辈楷模。”两人之间的对话，客气得滴水不漏，却像两柄裹着锦缎的刀，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锋、试探。空气仿佛凝滞了，连那几个醉汉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何老板坐在主位，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大半的白兰地酒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藤原惠香，看着宝月楼，看着满桌的狼藉，看着自己沾着蟹膏油污的手指……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荒谬感，像一条滑腻的毒蛇，顺着他的尾椎骨，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晴气庆胤会说“吴桑后面还有影佐”，明白了为什么陈部长要让吴四宝去押运黄金，明白了为什么影佐将军最近如此焦头烂额……更明白了，为什么眼前这个看起来斯文儒雅的“南北货老板”，会精准地掐着这个时间点，送上七千大洋，又抛出一艘注定要撞上黄金押运船的货轮。这不是生意。这是饵。而他何老板，这七十六号里最凶悍、最跋扈、最被所有人视为草莽的行动大队长，此刻正被两条看不见的线，牢牢地系在了这张桌子中央。一条线，来自梅机关的晴气庆胤，来自汪伪政府的陈部长，来自影佐将军那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足够分量、又足够愚蠢的靶子，来承接这场风暴。另一条线，来自眼前这位端坐如松、笑容如水的藤原惠香，来自她身后那个深不可测的小阪商会，来自那个在横滨“消失”的、名字叫林宗汉的尊贵客人……林宗汉？何老板脑子里嗡的一声，一道闪电劈开混沌。林宗汉！那个在横滨失踪的林老板！他不是……不是一直在帮藤原惠香处理对欧美那边的药品采购渠道吗？盘尼西林……阳光商贸公司……那些神药……他猛地看向宝月楼。对方依旧垂着眼，仿佛正全神贯注于杯中那一点微渺的茶色。可何老板却觉得，那副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正透过氤氲的热气，冷冷地、锐利地，刺穿了自己的颅骨。他不是来谈生意的。他是来收网的。收谁的网？收林宗汉的？还是……收他何老板的？何老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笑，想骂娘，想掀了这张桌子，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那张宽大的红木椅子里，动弹不得。酒意被一股彻骨的寒意彻底驱散，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赤裸裸的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藤原惠香的目光，终于从宝月楼身上移开，重新落回何老板脸上。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比宝月楼的更温和，也更锋利。“吴队长，”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闻您近日操劳国事，辛苦了。家父托我带句话，说您办事，他一向放心。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瓶被何老板喝得见底的白兰地，扫过他内袋鼓起的、装着银票的轮廓，最后，落回他因极度紧张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只是，世道艰险，人心难测。有些‘朋友’，送上门的‘厚礼’，未必是福，也可能是……一道催命符。”她没再看他，也没看宝月楼。说完这句话，她便微微颔首，转身，墨绿色的丝绒裙摆划出一道优雅而决绝的弧线，高跟鞋再次敲响“嗒、嗒”的节奏，不疾不徐，径直走向门口。就在她即将踏出包厢的那一刻，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清越如金属撞击般的声音，留下最后一句：“对了，吴队长。今晚子时，我会派人去您府上，取回一样东西。请您……务必保管妥当。”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藤原惠香那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晶花瓶里，晚香玉的香气，愈发浓烈、愈发甜腻，甜得发齁，甜得令人作呕。何老板僵在椅子上，像一尊被骤然浇了冰水的泥塑。他慢慢抬起手，那只沾着蟹膏、油污、酒渍，还残留着银票油墨气息的手，缓缓探向自己杭绸褂子的内袋。指尖触到那叠崭新的、带着体温的银票。他猛地攥紧，纸张在他指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宝月楼，忽然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平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何老板脸上。那里面，没有了谄媚，没有了恭维，没有了商人的精明与算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绝望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吴队长，”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一字一句，扎进何老板死寂的耳膜，“您说，这‘催命符’，究竟是指哪一张？”何老板没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宝月楼，盯着他镜片后那双眼睛，仿佛想从中挖出答案，挖出真相，挖出一条生路。可那双眼睛里，只有他自己扭曲、苍白、写满恐惧的倒影。窗外，黄浦江上，一艘挂着青天白日旗的货轮正缓缓驶过外滩。汽笛长鸣，声音沉闷而悠远，穿透了锦云轩厚重的墙壁，传进这死寂的包厢。那声音，像一声迟来的丧钟。而七月十七号的太阳，正悬在东方海平线上，将整个上海滩，镀上一层虚假而辉煌的、血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