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结义
佛图关在重庆城西,关内建有东汉古刹夜雨寺。据说晚唐诗人李商隐曾经借宿此处,并写下了“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千古名篇。这个地方,汪兆龄是知道的,在明廷的控制之下,不是孙可望、艾能奇等人可以撒野的所在。他听王尚礼说的有道理,孙可望要想对自己动手,似乎没必要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况且,老皇爷虽然死了,但如今西营众将,要么是皇爷义子,要么是皇爷部将,对大西这块招牌,总该是有点感情的。而自己作为大西的宰辅,多多少少也有些分量。更何况,自己还有皇后作为奥援。孙可望等人就算是看自己不爽,也很难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杀了自己。这四将军不会动手的话,重庆那边,就更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将自己骗过去杀了。想明白此节,汪兆龄心中高兴起来。他是桐城人,与张献忠非亲非故,又能谈得上有何感情呢?之前抱着大西的牌匾死活不愿撒手,就是害怕孙可望等人甩开自己,那样一来,自己不仅做不成宰相,而且荣华富贵也将成为泡影。因此,他和皇后一样,坚决不同意改旗易帜,换块招牌。但现在,孙可望让他出面和谈,这个态度,让汪兆龄十分的满意。脑海中已经开始幻想着,自己如何在会场上旁征博引、舌战群儒,成功引起那位韩襄王的注意了。汪兆龄回去之后,又特意觐见了陈皇后,说了几日后和谈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那陈皇后一提起韩复名号,就神情不属,两颊晕红,跟喝醉酒了一样。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尖刻骄纵,随时准备战斗,一副谁要是敢将自己从皇后的宝座上摔下来,就要跟谁拼命的样子。一下子对争名夺利,对朝堂之事都不怎么上心了,只是表态说,佛图关和谈确有其事,但她是妇道人家,不便抛头露面,此事就交由汪相等人悉心料理便是。汪兆龄没兴趣去管皇后娘娘为何会有如此大的转变,他已经快要陷入到狂喜当中了。由于孙可望、陈皇后同时做出了极大的让步,让他出人意料地,瞬间获得了大西的最高权力,成为西营的全权代表!汪兆龄简直老泪纵横。命运在和自己开了无数次玩笑之后,终于眷恋了自己一次!要说汪兆龄自然也不是纯粹的草包,曾经也是有能力有理想的大明有志青年。掌握权柄之后,也未安逸懈怠,立刻就回去组织班子,草拟条款,推演谈判,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很快,就到了谈判那一日。“能奇,到时由你动手。等他一进会场,你就立即将他拿住。”“然后呢?我历数这老狗的罪责,再一刀杀了?”“不,你把他拿住了就行,剩下的事情,由武昌督军府的那个什么镇抚司和审计司法办,说是要走法律程序,公审判然后公开处决,以告慰川蜀父老。”闻言,艾能奇撇了撇嘴,感觉有些不爽。他虽然早就想杀了汪兆龄,也认为汪兆龄对大西的失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汪兆龄毕竟是大西的宰相,被襄樊营抓了还不算,还要公开处决。那不等于也打了大西国的脸面么。“大哥,咱们真的要投靠襄樊营啊?”“都到这会儿了,你咋还没想明白?”孙可望望了四弟一望,苦口婆心道:“老皇爷死了,咱们几万人困在这巴山楚水凄凉地,连吃食都要靠人家供应,不投靠过去又咋行?”“当时咱们就该早早的打过大江去的,我就不信那个曾公子能拦住咱们?”“可能拦住,可能拦不住,但打过去又能干啥?”“二哥不是说了,去贵州、去广西、去广东,天下之大,难道还没有咱们四兄弟立足的地方?”“好,就算是到了广东,咱们怎么立足?继续做贼吗?”孙可望看着他,“到时候,明军、清军,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军,全过来打咱们,咱们能指望谁?”“那......那咱也觉得别扭。”艾能奇始终转不过来弯,“咱兄弟四人,十来岁便开始做贼,王爷杀过、总督杀过、朱家的闺女也都睡过,向来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合该纵横四海,岂能又给朱家皇上当鹰犬。”“不是朱家,是与韩襄王的湖北新军合作。”刘文秀忍不住纠正道。有些人天生就喜欢做贼,认为这是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唯一手段。而有些人做贼只是迫于无奈,如果有的选,他们更想在传统的价值观内获得成功。刘文秀就是第二种。“给姓韩的当鹰犬就好听了?”艾能奇还是不忿:“那还不如给朱家皇上当呢。”“你看看,咋就跟你说不明白呢?给谁当不给谁当,要看人家能不能出得起价钱,能不能给咱想要的东西。现在新军兵强马壮,财大气粗,大江以南,谁人是他的对手?咱们西营要想立住脚跟,乃至还有发展,不借人家的势,怎么能行?”孙可望点上了支香烟,抽了两口,把底牌亮了出来:“再者说了,咱们和襄樊营结盟,那也是有条件的。那个王破胆说了,他们的大帅到时会给咱们一省的基业,许咱们到此安插,休养生息。”“真的?哪里?”“现下还未确定,要谈了再说,不过,多半是云南。”孙可望解释道:“云南原先是沐家的地盘,后来发生了那个,那个叫什么沙定洲之乱,人家把姓的给赶跑了,自个霸占了云南。督军府的意思就说,结盟后,他们派一支精兵与咱们一道,共同去打云南。打下之后,由咱们西营经略该省。“竟还有此事?"一听还有这等选择,艾能奇立时眉开眼笑,跟着又埋怨起来:“哥哥竟瞒得我好苦。”“就你那肚中盛不了二两事的性子,我敢提前告诉你吗?”孙可望将烟头扔在地上碾灭,又道:“行了,等会见着那位韩襄王,你可得给咱注意点,不可失了礼数。还有,到了会场,别忘了按照哥哥说的行事。”三兄弟计议已定,领着护卫,带着满满几大车的礼物,护送着皇后娘娘继续往佛图关赶。此刻,佛图关夜雨寺内。韩复与曾英东西昭穆而坐,手中各捧着一杯香茗,前者微笑道:“贤弟误会了,我新军第五、第七、第八等旅标,以及襄樊营各部溯江而来,乃是为了等我军与西营会盟之后,联手平定四川、云贵的,岂是想要对贤弟有所动作?那日本王接报之后,听闻弟部在涪州严加戒备,便快船数艘,携带本王手令,命上述兵马原地驻扎,不进涪州一步,以安弟部军心。说到此处,韩复喝了口茶,又慢条斯理道:“便说本王在渝这半月,本意也是想宣扬忠君爱国之思想,开启民智,好教百姓们更加实心为朝廷命的。谁成想,我每日不过在演武场讲几句话而已,便也惹来有心之人非议,说本王养望自重,所图非小。简直一派胡言!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贤弟是明白哥哥苦心的,自当不会被此等谣言蛊惑。”西手边,平蜀侯曾英笑容有些发苦。他在川东也是人中龙凤,话本小说里主角般的人物。韩复刚到重庆的时候,曾英还存着与对方一较高下、由自己主导会盟的心思。谁知道,这半月下来,无奈发现,不论明着来暗着来,不论文治武功,自己都与对方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双方之间,隔着一层可悲的厚障壁。自己这点道行,在人家纵横大江的韩襄王面前,根本不够看的。而且,他连非暴力不合作的选择都没有——再不回来,家都要被人家偷了。所以,曾英现在还能说啥呢?既然反抗不了,就只能享受了。“涪州的事,是我那几个孩儿误会了。都是些没念过书的武夫,心思粗陋得很,只知小弟名号,不知其他之事,是以在州界上闹出了些不愉快,小弟得知乃是哥哥兵马后,已经严厉训斥彼等,让其赔罪道歉了。”曾英顿了顿,跟着说道:“至于坊间浮言,都是无聊之语,哥哥万勿放在心上。小弟这镇守总兵之职,乃是王督师委任,实际小弟才疏学浅,哪里懂得甚么道理?日后还需哥哥多多提点才是。”张维桢作为大帅的幕僚,坐在下首,脸上带着礼貌性的微笑,心中有所了然。曾公子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而是开出了自己的价码。他这个总兵是王应熊王督师奏请朝廷任命的,所以川东,尤其是重庆一带,是他的基本盘,你们襄樊营不能打这个主意。在这个基础之上,由于你韩襄王有节制四川文武的权力,也由于咱们之前兄弟般的情谊,所以我愿意受你的节制,和你一块对付川内的敌人。但这是上下级领导的关系,而不是自己的地盘和兵马全都并入到你们襄樊营的关系。这一点,会盟之时,一定要说清楚。张维桢心想,这位曾公子倒也是个实诚人,条件不算特别的过分。但这种人认死理,他觉得自己已经拿出十足的诚意,已经把底线摆出来了,你要是还想有其他想法的话,人家倔脾气上来了,很容易一拍两散。“本藩奉天讨逆,督抚大江,拟以三五年之期,克复金陵,扫清东南。贤弟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又缘何局促于巴蜀一隅呢?合该锦帽貂裘,轻骑快马,奔驰于天街之上,此方可谓大丈夫也!”韩复侧过头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缓缓又道:“听闻贤弟乃是闽人,闽中久为妖人所乱,合该贤弟这样的英才抚绥之。他日金陵光复之后,贤弟挂大将军印,爵奉国公,以总督统辖家乡子弟,岂不美哉?将来千秋之下,史书记载,谁不闻闽中曾彦侯也?”曾英开出了自己的价码,同样的,韩复也给出了一个极富吸引力的条件。在此之前,曾英眼睛看着的,只有川东地界,了不起可能会往成都那边憧憬一下。但始终还是在巴蜀大地上打转。但韩襄王明白的告诉你,老弟啊,像你这样的人才,怎么能总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呢?那太屈才了!跟着哥哥干吧,哥哥给你更大的舞台,带你去打南京,去天街上骑马,去宫里头撒欢儿!而且,为了防止你觉得哥哥是在给你画大饼,哥哥提前就把价码给挑明了,革命成功之后,封国公,回老家福建当总督!不得不说,韩复在对人心的把握上,确实要胜过曾英一筹。他甚至比曾英更了解他自己。果然,听完这番话以后,曾英脸上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不停地闪烁,显然是完全听进去了。他没急着表态,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他之前光想着保住自己的地盘和兵马,而没有想过,在这乱世之中,自己本该有个更大的舞台。这个舞台,是大明朝廷提供不了的。能不能光复旧都,驰骋于天街之上,曾英说实话不太敢想,但真要能回家乡做个福建总督的话,那确实相当之不错。这是一个他拒绝不了的提议。“这……………………………”曾英张开嘴巴,却不知要如何说话。那边厢,韩复还挺善解人意的:“此事关系重大,况且我等当前首要任务,仍是扫平川蜀之地。因而贤弟不必急着答复,本藩所说条件,长期有效!”“好!哥哥是个敞亮人,小弟若再忸怩作态,不免叫人瞧得低了。”曾英站了起来,朝韩复拱手道:“以后之事,确可以后再说。但现下之事,需得现下就分说明白。我曾英所部兵马,必当极力配合新军招抚西营,扫荡川蜀!”在他的斜对面,张维桢轻敲了一下扶手,心中暗笑,曾总兵三言两语,就被引入彀中了。大帅开的是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空头支票,而你曾总兵却把实实在在的指挥权交了出来。到底还是嫩了些啊。“好!”韩复也站了起来:“当此之世,正是你我兄弟扬名之时!”两人把手摇晃,都很激动。曾英当然不知道对面那个穿着道袍的老狐狸在心里曲曲自己,他是真的很激动。当即让人准备香案,与韩复一个头磕在地上,正式的拜了把子。又让人去城中,把夫人、孩儿都请出来相见。曾英的婆娘董氏,据说是某地土司之女,带着一支蛮族女兵,相当的有特色。董氏与李秀英也交换名帖,义结金兰。双方一下子好似一家人般。韩复与曾英拜了把子,成了对方的大哥,那么理所应当的,也等于成了于大海、李占春等川军将领的义父。大家在夜雨寺一通忙活,不觉天色渐晚,从各处而来的西营官员,将领和皇室成员,陆续抵达了佛图关。汪兆龄领着护卫,还未到佛图关,相距大约十多里的时候,就见道旁有人迎候。为首的乃是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的两个道士。自我介绍说,一个叫张维桢,一个叫石玄清,分别是督军府参事室总参事和督军府侍从室侍从长。汪兆龄来之前,是做了相当功课的,石玄清与张维桢的名字,自然也都听说过。知道总参事相当于韩复的幕僚长,在湖北有着首辅的名号,地位非同小可。而另外一个石玄清,就更加不得了。这位身材高大的胖道士,是各种演义、话本、传奇故事中的常客,是韩大帅最忠实的护卫。绝对的近臣中的近臣。汪兆龄在来的路上,其实心中还有些忐忑,但此时此刻,见那位韩大帅居然让张维桢与石玄清这两个头号心腹到十里之外来迎接自己,真是受宠若惊,激动的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石玄清天生一副呆萌的样子,脸上表情缺乏变化。但张维桢与汪兆龄寒暄之时,相当的热络客气,汪相长汪相短的,惹得汪兆龄根本合不拢嘴。双方一路之上,有说有笑,好似亲密老友一般。到了佛图关以后,听说韩大帅已经在上头等着自己了,汪兆龄连说罪过罪过,赶紧让张维桢领着自己上去。到了夜雨寺门口,见这里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将侍卫留在门口,自己跟着张维桢进去了。一路上,还小声地不停询问各种礼仪、禁忌,生怕“君前失仪”。兜兜转转,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一处朱漆门前,张维桢立在门边,伸手微笑道:“大帅就在里头,汪相请进吧。”“含章先生不进去?”汪兆龄略感诧异。“老夫勤于王事,还要下山去接别的贵客,不得脚啊。”汪兆龄一听也是,道了声辛苦,最后又整理了一下仪表,做了个深呼吸,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果然见正前方的几张椅子上,坐满了人,正冷冷望着自己。汪兆龄脑海里盘算着要如何见礼,眼角余光忽然发现,斜刺里一道黑影杀出,正朝自己扑来!“我是来开会的,你们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