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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见面礼
    韩复胯下那匹乌驳马奋起四蹄,飞一般地向前奔驰。在他右侧,稍落后于半个身位的战马上,石玄清双手举着的那杆大纛,随风招展,猎猎作响。马匹奔腾间,卷起的烟尘在半空中画出了一条长龙。那长龙蜿蜒曲折,奔涌向前,好似在追随着最前方的韩复一般。韩复身体前倾,虚贴在马颈上,让自己的身体与坐骑的震动保持同频,调整呼吸,只觉前所未有的畅快。肾上腺素的飆升,带动着浑身血液加速流动,有一种难言的快感。他喜欢这样的感觉。久违的感觉。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渴望冒险、渴望狩猎、渴望用敌人当做战利品的感觉。自从他从伯爵到侯爵,到国公,再到襄阳王,这样的渴望已经被压抑得太久太久了。此刻,他不断地调整姿态,驱使座下战马像道闪电般掠过混乱的交战区。所经之处,正在奋勇杀敌的湖北新军士卒们,都同时高呼起来,向他们的大帅,尽情宣泄着自己毫无保留的狂热忠诚。耳边尽是巨大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但韩复的眼中,只有那道狼狈逃窜的身影,只有那颗敌酋的首级。他驭马的技术相当高超,尽管是后发,但依然死死地咬住了正在拼命逃窜的黄天雷,并且还在不断地拉近双方的距离。前方不远,黄天雷心中惊骇莫名,简直是肝胆俱裂。他实在没有想到那帮穿红色战袄的湖北火铳兵居然如此疯癫,如此不怕死,插上刺刀也要发起冲锋。也没有想到,局势变化得这么快,湖北新军的战斗力远远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大。更加没有想到,那位韩大帅居然死死地咬着自己不放!他总算知道这家伙活阎王的名头是怎么来的了!黄天雷不住地催促座下战马狂奔,为了摆脱追击,他还不停地调整路线,迂回前进。但毫无卵用,后头那个阎王不仅始终没有掉队,反而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快了,马上就要回到后方大阵了,到时候,你韩贼再是血勇,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黄天雷心中发起狠来。邵水东岸的清军大阵上,金声桓、王得仁脸色十分难看。尽管与前队有一定的距离,但彼处的动静这里还是能听到的,而且刚才象兵败退下来的时候,众人就意识到了情况并不顺利。只不过金声桓并不打算再投入更多的兵力了,黄天雷部是胜还是败,他都能够接受。对于金声桓来说,保持主力的存在,将重心放在武冈州才是更明智的选择。他留在这里,只不过是为了接应撤下来的黄天雷、吴高等部。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远处的土丘后头,忽然传来滚滚烟尘,还有隆隆的马蹄声。金声桓等人精神一振,同时仰头向那边望去。最先出现在他们视野当中的,是一道相当狼狈的身影。那身影在马上上下颠簸,狼狈不堪,一看就是在仓皇逃命。金声桓还待凝神细看,身边却有眼尖之人已经辨认了出来:“黄将军,是黄将军!”经此人这么一喊,大家马上都认出来了,朝着那个身影指指点点起来。黄天雷是前军主将,他这个时候单骑仓皇跑回来,说明什么,大家都是打过仗的,一下子就能想到。惨败,仅以身免的惨败!金声桓、王得仁脸色同时一变,正待开口说话,却见土丘后又出现了一骑马兵。紧接着是更多的马兵。领头的那一个骑着深色带有条纹的乌驳马,穿着同样并不鲜艳的深色箭衣,正死死地咬着黄天雷。黄天雷看起来已经奔逃了很长时间,在巨大的恐惧之下,体力与精力消耗得极快,有不支之象。许多动作都已经变形了。“快,快!”王得仁双眸一闪,提声喝道:“孩儿们速速随我前去接应,速速随我前去接应!”黄天雷对他来说,可不是小舅子那么简单,更是他重要的实力来源,黄天雷要是死了,他王杂毛如断一臂。当下,王得仁也不请示金声桓,立刻领着本部家丁冲了出去。已经处在随时有可能倒下状态中的黄天雷,见姐夫带人前来接应,精神一振,奋起余勇,飞速向前奔来。高高低低,连绵起伏的原野上,几十骑兵马向着彼此的方向高速靠近。上万江西官兵张大嘴巴,呆呆地望着这一切。耳膜边鼓荡的尽是马蹄轰鸣的声响。那面红底黑边的襄阳王大纛,映入众人眼帘。顺着那面大纛望去,人们才注意到,那一骑当先之人,居然就是威名赫赫,连败吴三桂、勒克德浑、孔有德、济尔哈朗等诸多大清名将的襄阳王韩复!“哇......”察觉到这一点,阵中众人同时发出一声低呼。这些江西兵,不论有没有背叛大清的念头,但韩大帅的威名,几乎绝少有没听说过的。甚至好些人,还看过报纸上关于此君的演义话本。此时此刻,目睹着这样的一幕,大家都有种传说照进现实的感觉。原来话本里说的那种顶天立地的英雄气概,不是假的!怀着这样的心思,众人在看眼前的画面之时,心中多多少少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甚至见王杂毛人多势众,而韩襄阳身边只有数骑随扈,都暗自捏了把汗。眼瞅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这种紧张的心态终于到达了极点。然而,异变陡生!就在黄天雷接近己方援兵,王得仁等骑准备接应的时候,韩复身后的数骑侍从忽然抽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比三眼铳、自生火铳都要小的,能在马上发射的火器。这种火器的铳管被极大的缩短,并且尾部的握柄有着更加明显的弯曲。这些近卫营的侍从,拔出短枪,并不瞄准,立刻就向着对方射去。“砰砰砰”的声响中,白色的硝烟立刻升起,数道火舌喷出,对面立时就有多人被铅弹击中。而未被击中的清军骑兵,也受惊不小,阵型一下子就乱了起来。一直等待着机会的韩复,这时稍稍控住速度,张弓搭箭,瞄准的却不是黄天雷!羽箭离弦的声音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下,几乎无人听见。那支箭矢在高速旋转中向前飞去,穿过硝烟与尘土,不偏不倚,正中王得仁的眼窝!“啊!”王得仁只觉有什么东西在眼眶内破碎开来,强烈的难以忍受的剧痛让他惨叫一声,本能地捂着右眼,摔下马去!“哇......对面的清军阵地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江西官兵,又同时发出了比刚才更响更大的呼声。只觉仿佛三国时关二爷等猛将的戏码穿越历史的迷雾,被搬到了此间,然后被他们有幸亲眼目睹。这简直有一种让人跪地匍匐的冲动!“王二爷中箭落马了,王二爷中箭落马了!”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嗓子。伴随着这样的喊叫,原本站在后排,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的士卒们,也顿时骚动起来。金声桓脸色白如锡纸,他也没有想到那韩再兴竟是如此勇猛,更加没有料到,刚才还与自己谈笑风生的王杂毛,这时已是落下马去,生死不明。这一切的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太快了。但金声桓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立刻调整好心态,放声道:“前队速速出击,给我拿了这几个贼匪!生擒韩再兴者,封......”“督镇,不好了督镇!”金声桓话未说完,就见侧翼有数骑探马飞奔而来,当中一人高喊道:“贼人从侧翼包抄过来了,贼人从侧翼包抄过来了!”邵水河畔,湖北新军第六标张应祥部、第十六旅李来亨部,从侧翼迂回包抄到位,对金声桓率领的江西官军主力发起了进攻。金声桓未料有此一变,只得仓促应战。双方正激战间,在正面被击败的黄天雷部溃兵撤回此间,又冲散了江西官军的布置。还使得失败的情绪迅速在清军中蔓延。与此同时,湖北新军第四旅也从正面迅速杀来。刚刚目睹了襄樊韩大师惊为天人表现的江西官军,本就心无固志,这时又陷入到苦战当中,士气不可避免的迅速溃散。尽管金声桓亲自率部冲杀,极力地想要稳住阵线。但双方交战至午后,溃败已经不可避免。被新军穿插包抄的江西官军,成建制的向韩大师投降归诚。剩下的也在新军的强力打击下,以极快的速度消亡。邵水河边,战斗很快就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大量的江西士卒丢盔弃甲,哀嚎着向河水中奔去。扑通扑通的跳入水中。活着的,死了的,残缺不全的人与马匹,很快就将并不宽敞的邵水河完全堵塞。河水在此断流,并迅速地被染成了黏稠的血红色。无数的江西兵马发了疯般地冲入到邵水河中,在河水里挣扎着向前,挥刀砍向自己的同袍,只为能更快抵达河对岸。久经战阵,具有丰富逃跑经验的金声桓是此中佼佼者。他带着亲兵,比所有人都更快地抵达了西岸。这位大清江西提督,见邵水那一头的湖北新军,专注于消灭东岸的敌军,并没有要渡河的意思,惊魂稍定,收找了部分败兵后,匆匆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奔去。在落日的余晖中,逃入了三十里外的宝庆府。......“万胜!万胜!万胜!”“万胜!万胜!万胜!!”黄昏下的湖北新军大营中,十数骑马兵疾驰而来。韩复左手拉了拉缰绳,让座下战马放缓了速度,同时将右手中的枪向上挥动了几下。伴随着这样的晃动,旗枪顶端那枚首级脑后的金钱鼠尾辫跟着飘荡起来。见状,留守此间的湖北新军士卒,高举手臂,用尽最大的力量齐声欢呼。许多士卒脸涨得通红,嘴唇都激动得剧烈颤抖,不停地用“万胜!万胜!”的口号迎接他们的大帅凯旋。在他们的视角里,傍晚柔和的光线打在这十数骑近卫营侍从身上,打在韩大帅身上,为这位三军统帅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金边。他简直在闪闪发亮!浑身都散发着光芒!不可战胜的,能碾碎一切的,让人发自心底想要臣服与拥戴的光芒!韩复骑着马来到阵前,旗枪向上挥动一下,人群中就山呼海啸般的跟着呐喊一声。他连续挥动三次,然后轻轻张开双臂,像是要将那些欢呼全部拥入怀中。紧接着,韩复举起旗枪向前轻轻一甩,枪尖上的那枚首级飞了出去,掉落在地上,滚动到张维桢、陈孝廉、周培公等人脚边。大家低头一看,正是金声桓的副将王得仁!“写!”韩复指着那枚沾染了血迹与尘土的首级,微笑道:“今日天高云淡,襄阳王韩复会猎于邵水之左,获战象十头,敌酋一首!”“大帅威武,卑职等心悦诚服。今日之役,岂有不载于史册,流芳万古之理?”中军营帐内,张维桢拱手言道:“千载之后,必可笑汉武无勇,宋祖少谋也!”“欸,先生过誉了。”韩复连连摆手,强忍住给他们念诗一首的冲动,笑道:“本职藩王而已,岂敢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相较风骚?僭越了,僭越了。”此言一出,帐中众人不由心中吐槽起来,大帅,你那表情看起来如此销魂是怎么回事?一点也没看出来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相提并论会僭越的样子啊!不过吐槽归吐槽,今日的邵水之左,不论是他们的英明领袖韩大帅,还是普通的官兵,都发挥出了相当出众的水准。尽管追剿残敌的行动还在进行当中,但一场足以改变西南局势的胜仗,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更何况,在这场战役中,亲自督阵的韩大师不仅用一手诱敌深入,正面阻截,迂回包抄的战法将金军打得大败亏输,更是上演了阵斩敌酋的高光表演。相信每一个参加过这场战役的官佐士卒,都会成为大帅最忠实的拥趸,并且在往后余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难以忘记今日所见之画面。这是比战术上胜利更大的收获。这位湖北新军的统帅,用自己的韬略与武勇,建立起了无可争议的威望。这很重要。因为张维桢、周培公等人都很清楚,这为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一些事情,更进一步的事情,扫清了障碍。“大帅,金声桓有此一败后,西南局势恐怕又有变化。”周培公道:“消息若传到武冈,不知那刘承胤会作何反应。”“没有他反应的余地与资格了。”韩复收起笑容,缓缓道:“本藩之所以不过河追击,让金声桓等有时间将残部带回宝庆,就是在明白无误地传递一个信号。金声桓要么今晚,要么明日,必定会弃宝庆而走武冈。他要在消息传到武冈之前,抢先逼迫刘承胤投诚归顺,这是他唯一的活路!”闻听此言,帐中众人脸色都严肃起来。金声桓、沈志祥等部清军,在替湖北新军将湖南都清理了一遍之后,终于要到达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大明朝廷所在的武冈州了!“武冈,你现在就去武冈!”宝庆府城内,金声桓仍旧穿着那身血迹斑斑的甲胄,手指着首席幕僚吴尊周,语气变得咬牙切齿起来:“告诉刘承胤,我清廷王师两路大军已经合围,不日便要发兵攻打,此时就是他刘承胤投效自新的最后机会。若再不抓住,便视为冥顽抗拒。如此,王师兵临城下之日,勿谓言之不预也!”和韩复判断的一样,遭遇了今日的大败之后,金声桓已经没有周旋,观望,两头下注的资格了。并且,由于实力大损,金声桓知道,自己在沈志祥那边的地位也会大大的下降。很有可能就会从合作者沦为对方的附庸。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能先下手为强,抢在沈志祥之前逼降刘承胤,将擒获明皇的头功攥在自己手里。并且自己抢先到武冈,就能将沈志祥甩在后头,让他对付那该死的韩再兴。如此一来,不论沈志祥能不能挡住韩再兴那条疯狗,他金声桓稳坐武冈州,手握朱由榔,都有了极大的回旋余地。在今日之前,金声桓不愿行如此冒险之举,但现在,他别无选择,只能这般死中求活。让首席幕僚吴尊周作为使者,先行赶往武冈州后,当天晚上,金声桓在宝庆大肆劫掠,将这座湘西南的重镇搜刮一空后,于第二天拂晓,领兵沿着资水向西南方向的武冈州遁去。永历元年八月初七日午后,襄阳王韩复领兵进入宝庆休整。八月十一日,金声桓部进抵紫阳关外,击败此间守军,刘承胤麾下部将蒋虎、孙华、聂鸣鹤等战死。至此,留在武冈的刘承胤再无别的念想,自己就把头给了,然后仅带少数随从亲自进入金声桓营中请降。并向金声桓许诺,要献上永历皇帝作为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