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襄阳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殷忧启圣,多难兴邦。自东房凭陵,神州板荡,先帝龙驭宾天,朕以渺躬,仓促绍统于危难之间。践祚以来,宵衣旰食,惟恐坠祖宗之基业也!”“今有尔韩复,起于襄汉,纠合义旅,数载以来,转战大江南北之间。披坚执锐,克复名城,抚军民,纪律肃然,海内咸称贤明。”“比者逐房酋、复南昌,全收江右之封疆,蔚然可比中山、开平之奇勋也!”“自太祖高皇帝定鼎以来,非皇亲宗室不可王也。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赏;非常之功,亦当膺非常之爵。朕遵皇明祖训,亦顺天下人心,今破格殊恩,进尔为襄阳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尔疏中所奏,请统七省兵马以图中原,朕心甚慰。今加授尔为钦命总督鄂、豫、陕、川、赣、皖军务,总统各路讨房大军。此六省内一应文武黜陟、钱粮刑名,皆由尔便宜行事,先行后闻。”“然湘、桂、粤、闽诸镇,地连海疆,情势复杂,旧镇尚存,总期仍遵旧制为善,以观彼等后效。”“朕闻尔‘五年扫清大江’之议………………”南昌城北的大校场内,钦命司礼监太监王肇基站在高台之上,扯着公鸭嗓子,大声念诵皇帝的册封诏书。在他之下,以韩复领衔,一众江西文武、耆老、乡绅、军民代表近万人,仆伏跪于地面,聆听着圣训。王肇基还没有念完,底下就已经有了嗡嗡然的议论声。虽然大家早有心理预期,但真听到皇上特进韩大帅为襄阳王,还是感觉很震撼。大明朝自太祖高皇帝定鼎金陵开始,近三百年间,就没有活着的异姓王。诏书当中,虽然援引了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的例子。但徐达和常遇春的王爵都是死后追封的。活着的异姓王,毫无疑问,他韩大帅是头一遭。并且历来勋贵只管打仗,并不掌握除此之外的实际权力,更不能统治地方、节制文武。而如今,永历朝廷开业大酬宾,将河南、陕西、四川、湖北、江西、安庐六省的地盘通通划给了韩大帅作为封国。等于说这六省之内,韩复就是毫无疑问的最高统治者,一切文武军民人等,陟罚臧否,悉由一心,可谓与皇帝没什么区别了。虽然说,这些地方本来也就不在朝廷的管辖范围内,但如今朝廷在法理层面完成了对韩复权力边界的确认,赋予了韩大帅充足的合法性。从此之后,韩大帅在大江南北发号施令,就是完完全全的名正言顺了。听着这封诏书,不论是姜广这样的前朝老臣,还是宋士这样的后起之秀,都清晰地认识到,这天下是真的变了。他们熟悉的那个大明朝,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朕巡狩武冈,周垣未固,禁卫单薄。尔既授藩王,当念君臣之义、父子之恩。诏至之日,着襄阳王速选麾下精锐兵马数万,星夜兼程,驰奔武冈入卫扈跸!朕将亲倚尔之长城,共襄中兴大业!”“王其体朕殷殷之意,简练兵马,速赴行在。钦此!”“永历元年春。”高台上,司礼监太监王肇基摇头晃脑,抑扬顿挫的念完了诏书上的最后一个字,挪开视线,望着高台周围随风招展的各色旗帜,望着甲胄鲜明一看就很能打的军士,望着那些仆伏在地上,撅着屁股,表示绝对臣服的众人们,感觉心中格外的舒爽。这就是权力的滋味,这就是人上人的滋味。虽然这权力是暂时借代的,但并不妨碍王肇基品尝其中的美妙。他拥戴永历以来,也出使过不少地方,开读过不少诏书,但那样的场景,显然与此处有着巨大的差距。而刘承胤之流,更是与韩再兴无法比拟。王肇基眸光移动,落在了韩复身上,打量起了这位威震荆楚,居然能打得八旗王爷抱头鼠窜的襄阳王。尽管早有耳闻,但这位王爷的年轻俊朗,还是让王肇基感到惊讶。今上永历天子,是他日日侍奉的主子,瞿式耜曾评价说“质地甚好,可以比肩尧舜。”王肇基自己也觉得,皇上相貌堂堂,可称美男子也。但公允地说,与眼前这位襄阳王相比,确实还是有着一定的差距。不仅仅是相貌上,在气质上,韩复也更有人主之姿。怪不得湘楚到处都有传闻说,此人心怀异志,跋扈自雄,确实颇有领袖风采。王肇基打量了一阵子,享受这片刻君临天下的快感,这才略略弯腰,微笑道:“老奴恭贺王爷晋爵,如今国家多事之秋,正该王爷这般国之干城,扫清妖氛,再建奇勋的时候。”“臣韩复叩谢圣上洪恩!”韩复大声喊了一句,咚咚咚叩头有声,然后站起来,接过诏书,同样向着王肇基笑道:“皇上西狩,亦是有赖内相辅佐之时。”两人都是官场上的人精,商业互吹了几句之后,同时哈哈大笑,颇有点狼狈为奸的意思。王肇基为韩复介绍此行的其他成员,韩复大多都不认识,只是照例客套两句。但有两个,却是韩复知道的。一个是傅作霖,此人原先是堵胤锡的幕僚,代表堵胤锡出使过忠贞营和襄樊营,和韩复是老熟人了。永历朝廷建立之后,晋升他为实际管事的兵部左侍郎,算是比较受皇上信赖的大臣。另外一个则是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南明史是冷门史,能够被人们知晓的重要人物并不多,除了史可法、马士英、郑成功、何腾蛟、李定国、孙可望这些之外,马吉翔算是有点知名度的那一个了。但风评不太好,属于是奸臣之一。最后跟随永历帝入缅,死在了咒水之难中。马吉翔长得五大三粗的,看着就是个赳赳武夫,不过此君出人意料,对韩复倒是相当的客气。甚至可说有些谄媚,姿态放得相当低。韩复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也就哼哼哈哈的应付了过去。当晚,韩复在滕王阁摆酒百余桌,大宴王肇基、傅作霖、马吉翔,以及江西文武耆老。宴罢,对王肇基这些天使都各有表示,让王太监他们很是满意。“哎呀。"晚间,城中的东湖别业内,新晋襄阳王、七省总督、大明上柱国韩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先是叹了口气,继而笑着向张维桢道:“含章先生随我到豫章来,这些日子喝了不少酒,倒成了个苦差事了。”领导说跟自己出差是苦差事,这话可不好回答。张维桢脸露苦笑,同样感慨一声:“哎呀,下官老矣衰矣,惟愿上苍再许五年光阴,许下官攀鸿附骥,助主公扫清妖氛,再造中华。如此,下官即可于玄武湖畔起草庐三间,做一垂钓翁,安享太平世界也!”“欸,含章先生此言差矣。”韩复连连摆手:“先生当壮年,本王保守估计,先生还能为人民再服务十到二十年。’“王爷端的是无情哟。”张维真正的笑了起来:“那老朽便只能如驽马奋蹄,不到最后一刻难言松套了。”“如此则国家之幸也!”“哈哈……………”两个老狐狸对视一眼,全都放声大笑。笑过之后,张维桢端起茶盏,缓缓言道:“这位司礼监的王公公,原先名唤王坤,崇祯时监军宣大,为人贪酷无比。弘光时督饷浙闽,催迫甚烈,几酿成民变。隆武时为先帝弃用,不知如何兜兜转转,又到了永历朝廷之中。”“那位马指挥,也不是省油的灯。”李狗子插话道:“这人原先就是个无赖武夫,隆武时押送粤省税银到福州,自称是世袭锦衣卫,这才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佥事的。此君在湖南,甚事不做,专门弄权。对内蒙蔽皇帝,对外巴结勋镇,反正不是个好东西。”张维桢接回话茬,叹道:“朝廷新立,皇上用的就都是这样的人,不是什么好兆头啊。”“王爷。”坐在下首的周培公拱了拱手说:“皇上到了武冈之后,托庇于刘承胤,谁知刘承胤更不是个省油的灯。此人跋扈,远胜左良玉、马士英、郑芝龙之流。在下今日有意与傅大人交流,从少司马口中得知,如今刘承胤总断朝纲,隔绝内外,比那曹操不遑多让。”“哦?竟有此事?”韩复挑了挑眉头,他知道朱由榔到了武冈去投靠一个军阀头子,日子肯定会不好过。但没想到,双方之间连蜜月期都没有,直接就快进到傀儡这一步了。从弘光到隆武,再到今日的永历,大明天子的权威,确实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连刘承胤这种土蛮都能当曹操了。恐怕曹孟德听说了,都要从坟中爬出来说,别来沾边。从九江赶过来的参谋总长黄家旺闻言道:“今日诏书里面,皇上几次三番要王爷亲率兵马,速速入卫武冈,恐怕就存着让王爷将皇上救出来的心思。”数月之前,朱由榔死活都要去武冈是真的,现在,他死活都想跑也是真的。这其实并不难理解。对于朱由榔来说,在武昌、南昌、或者长沙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比在武冈好得多。就算是当傀儡,在韩复手底下当傀儡,也比在刘承胤手底下当傀儡要好得多。毕竟韩复可是能大败满清王爷的当世第一强藩,而他刘承胤是个什么玩意?绰号刘铁棍的一介武夫罢了。被这等人摆布,朱由榔只觉屈辱百倍。“王爷!”张维桢迫不及待道:“皇上既然有此明旨,实乃我新军入湘之天赐良机也!皇上虽然不以潇湘为我封疆,却命我新军入卫,乘此良机,咱们正好可以名正言顺的剪除湖南宵小,让我荆襄腹地,再无后顾之忧!”张维桢这话一出,黄家旺、周培公等幕僚都表示赞同。这次的册封诏书里面,朝廷看似大方,但却没有像韩复之前奏请的那样,将湖南、广东和福建作为韩复的督军范围。因此从法理上说,韩复没有正当理由,是不能随便带兵入湘的。但在诏书结尾,皇上又说让韩复速速领兵入卫,显得有点左右脑互搏。这只能说明,朝廷在武冈的境况相当相当不好,诏书结尾的那道命令,大概率是在朱由榔的强烈要求之下才加进去的,并且搞不好还没敢让刘承胤知道。这样一来,新军入湘的法理障碍,就被扫除了。韩复思片刻,也觉机会难得。虽然他对迎驾之事不感兴趣,但对湘楚这个鱼米之乡还是相当眼馋的。与众人商议后,决定让第四旅、第六标等江西兵马做好入湘的准备。同时派人将皇帝诏书传阅九江、安庆、湖北、四川等地方。尤其要与在四川的忠贞营和王破胆他们取得联络,在必要的时候,也可派一支兵马经四川、贵州进入湘西,形成合围之势。......湖北新军要进入湖南的消息,比韩复受封襄阳王的消息更早传遍潇湘大地。顿时,为本就混乱到极点的湖南局势,更增添了一把烈火。长沙城外,原江西绿营的大营内。“督镇,督镇,事危矣,事急矣!”金声桓的首席幕僚吴尊周从外头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一见帐中的金声桓就连忙说道:“督镇,那韩再兴已经命所部整军备战,不日就要发往湖南来了!”“竟然如此之快?”金声桓与王得仁都吃了一惊。吴尊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道:“半月之前,明廷使者持敕书往南昌,不单晋封韩再兴为襄阳王,更有传说,永历急命韩再兴领兵入卫武冈,保朝廷周全。”“入湖南的是新军哪部兵马,你可曾探听明白了?”金声桓又问。这几年,湖北新军在大江南北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大家对于这支兵马的结构,或多或少都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新军中有野战旅、镇守标的划分,还知道目前最能打的,除在岳州的第十二旅外,当属第二、第三、第四这几个王牌部队。“不用打听,人家江西行辕已经明明白白地说了,是那个第四旅和第六标!”吴尊周说出这两个番号时,自己都先心头一颤。“啊?!”果然,金声桓与王得仁等人也同时大惊失色。第六标的都统是张应祥,此人原先不论在左军还是在清军,金声桓都从未放在眼中。即便归顺湖北新军,其部改编为镇守第六标,也属于三线部队。但南昌之变后,第六标吸收招募了大量江西兵马,兵力膨胀了数倍,战斗力也有所提升,算是能打仗的了。而如果说第六标是不可小觑的话,那么第四旅就又不一样了。这可是能够直接与八旗兵野战而不落下风的存在。放眼整个湖南,能与之相较的,还真不多。如果抛开其他不谈的话,金声桓感觉自己拼尽全力,未尝就完全不能打。可问题在于,自己为什么要拼尽全力呢?这买卖太亏了。“督镇,督镇!”见主公不说话,吴尊周劝道:“如今局势如此,实乃我等天赐良机也!”“先生说的是......复归明朝之事?”这个议题,之前他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得出的共识是,与其归顺韩复受人节制,不如直接向大明朝廷投降。“然也!”吴尊周道:“永历急诏韩再兴入卫,刘承胤得知之后,必然要想方设法阻挠,否则,等韩复到日,他刘承胤如何立足?可以刘承胤之力,又岂能抗拒新军?所以,为今之计,我等应该速速弃长沙而走宝庆,与刘承胤联合!届时,不仅我兵马可以保存,便是督镇,封爵又有何难!”不得不说,金声桓的这个幕僚确实很有水准。为陷在泥沼中的金王联军指出了一条明路。先是与刘承胤联合,借朝廷大义,抗拒新军西进。而金王兵马又远胜刘承胤,因此等他们在宝庆、武冈站住脚以后,就能巧取豪夺,威逼利诱,将永历弄到自己手中。届时,金声桓就摇身一变,成了大明的擎天之柱,不比陷在此间不上不下的局面强上百倍?金声桓与王得仁当下就动了心。因为新军随时可能杀到,两人也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当即决定,撤军往宝庆而去。持续了半年的长沙之围,就如此无疾而终。可还没有等长沙军民稍稍喘息,沈志祥、金砺部兵马就闻风杀到。沈志祥、金砺等部清军原本屯驻在衡阳、攸县、醴陵一带,受到新军的压迫,也有转移的念头。恰闻金王联军走宝庆,长沙空虚,当即决定全军北上,想要抢在湖北新军到达之前,夺得此城,给自己回血。沈志祥、金砺清军的战力自然强于金声桓等部,战意更是比金军坚决万分。长沙军民本以为重获新生,未料又遇强敌,松懈下来的战斗意志,一时间又如何能恢复?与清军接战数次,皆大败而归,很快就被兵临城下。何腾蛟一面派人到岳州请求新军第十二旅速速南下救援,一面借口觐见新皇,将长沙事务交由章旷全权处置。然后在郝摇旗的护送之下,趁着夜色撤出了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