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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龙的传人
    南昌卫在城北的钟陵郡王府隔壁,距离暴动的中心还有一段距离。此时。关押宋士的这间书房内显得极为安静,一个少年书生与一个年老管家相对而坐,没有谁发出声音。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喧哗声传来,却更显得屋中寂静。不知又过了多久,宋士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子内走来走去。绕着圈的,片刻不停地走着。又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下脚步,立在那老管家面前,再度劝道:“柳老伯,如今城中各处都在起事,你不去随你家老爷建功立业,博取功名,反倒在小生这里浪费时间,岂不白白错过大好机会?”那大约五十岁上下的老管家闻言,抬眼望了望宋士頵,淡淡道:“宋公子,我家老爷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反叛之意。你这等离间的功夫,就不要在小老儿这里多费口舌了。”他是柳同春在山西时的老人,对自家老爷有着充分的了解。这南昌城里谁都有可能变节叛变,但是柳同春不会。“柳同春出门之前不会,可不代表现在不会。”宋士頵说道:“柳老伯也在南昌居住,数月以来,省城舆论如何变化,老先生岂能有所不知?”“哼。”老管家不屑道:“就凭那几个士子,以及一帮所谓的?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又有何用?”宋士頵不与他争辩秀才造反能不能成的事情,只是说道:“老先生明鉴,如果只靠几个士子确实不能成事,但如今人心思汉,这样的思潮一旦被鼓动起来,就很难抑制下去。况且,城中难民极多,进城之时,大多受过官吏盘剥,对官府充满怨言,这些人一旦被发动起来,威力岂能小觑?”老管家脸色变了变,但仍是说道:“所以我家老爷带人去平乱了,城中本地居民也好,外来难民也罢,不过乌合之众而已。只要抓一批,杀一批,剩下的自会作鸟兽散。”“杀不完的,老先生,杀不完的。”宋士頵又道:“而且,南昌城中有党分子活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可官府有真正做了什么吗?看着抓了不少人,可又有谁受了刑,挨了处分?只是扔在牢中养着而已。更有甚者,只要有城中有力人士疏通,即便进了监牢的子弟,当晚就可以花钱赎回。这等暧昧的态度,在城中官绅看来,恐怕就是另外一种信号了。”宋士頵说的是事实,柳同春在府中的时候,也多次提起过这件事,每次提起来都要骂娘。但他作为掌印都司,只负责抓人,并无权自行审判,加上不能直接与巡抚章大人撕破脸,所以也只能骂骂娘。没想到,这种绥靖妥协的态度,最终酿成了如此后果。想到此处,老管家同样愤愤不平:“哼,还不是那章于天首鼠两端,不敢用强硬手腕,害怕把事情做绝了,将来不好收场。我家老爷早就说过了,他章于天要是早点强硬些,何至于有今日之事!”“问题正在于此!”宋士頵盯着老管家的眼睛,沉声说道:“章托台存的是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心思,那么这南昌城中的其他官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布政使迟变龙、巡按董学成等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听闻此话,老管家脸色骤然大变!自古以来便有得人心者得天下的说法,人心是个看不见摸不着,但却能够实实在在感受到的东西。比如说人心思汉这种事,光靠嘴巴说是很空洞的,没什么作用,但当章于天、迟变龙、董学成这些地方大员都首鼠两端,开始给自己谋求后路的时候,那人心思汉这句话,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应验。那人心就真的变了。这个道理并不难明白,因此,老管家一听宋士说的话,先前那种淡定便再也维持不下去了。宋士頵见此法奏效,更加乘胜追击:“如今反正大势已成,大家都留有后路,而柳都没有,那么到时贵主恐怕就要成为被祭旗的那一个了。老先生留我在此,看似忠,实则愚。看似为主家竭忠尽智,实则是害了都司啊!”老管家不得不承认,这宋士頵所说确实很有道理,但面上不愿承认,仍是忍不住刺了他一句:“宋公子说来说去,还不是想要小老儿将你放了?”“没错,是想要老先生把我放了。”宋士頵丝毫没有否认的意思,很是坦诚地又道:“在下不过一介书生,老先生强留我在此,又有何益?反之,老先生若将我放了,我出去联络同仁,代为奔走,将来反正成功之日,也有我代为说情。如此,柳都司亦是功臣。皆大欢喜之事,又有何不好?”老管家一下子不说话了,心中不可避免地盘算起来。他本来以为,今日之事只是单纯的骚乱,自家大人带兵过去,很快就能平息下来。谁知道,一去几个时辰,天都已经黑了,乱子仍是未平,甚至还有愈演愈烈之势。他留在府中,也未见有官府之人过来联络。暴民的狂乱与官绅们的集体沉默,确实很说明问题。宋士的话也很有道理,留着这个书生在府上也没多大的意义,不如卖个顺水人情,将来说不定就有用得着的时候。想到此处,老管家站了起来,自言自语般丢下一句话:“我到前面看看。”说着,便自顾自地走了。宋士頵是个聪明人,还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略微等了等,然后走到门前,伸手一拉,果然没有上锁。他凭着先前的记忆,摸黑来到墙头。和许多人刻板印象不同,明清时期县城重要的武装力量,除了常规的兵丁之外就是本县的学生群体。这年头的学生除了读书之外,同样也要修习兵法武艺,身体素质普遍强于普通人。所以历史上,每逢遇贼,组织乡兵守城,甚至奋战在战斗第一线的,基本上都是赋闲在家的乡绅,或者本县的学子。手无缚鸡之力,病恹恹的书呆子,不论哪朝哪代都不受欢迎。宋士頵显然不是后者,他纵身一跃,便翻了上去,很快就来到了大街上。大街上的景象,比宋士頵想象的还要夸张。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冲天的火光。一股股向上翻涌的火苗,炽热夺目,充满了在毁灭中新生的力量。宋士頵被这绚丽的景象所吸引,竟是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十分振奋,充满了要为理想,为信念,慷慨赴死的豪情。这股豪情在胸中激荡,难以自抑,让他心下一横,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刀,当场将脑后的辫子割了下来,一把丢进街边的火中。“哈哈哈......哈哈哈…….……”看着那辫子顷刻化为灰烬,宋士頵感觉从未有过的畅快,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停歇之后,宋士頵迈开大步,经过钟陵郡王府,来到东大街上,见到迎面走过来一群不认识的年轻人,正穿街过巷,口中大喊着口号:“汉儿们起来,起来,剪掉辫发,做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喊着口号,号召大家加入他们的队伍。“我奉新宋公子来也!”宋士頵大喊一声,快步走了过去。“这位好汉是否也要反正?敢问高姓大名?”宋士頵正想自报家门,忽然想到了《光复公报》上的一句话,那是韩大帅受封所说的,用在此刻再合适没有。他直视着众人,嘴角勾勒,慢慢笑了起来,吐出四个大字:“龙的传人!”“同胞们,反正归明,正在今日!”“湖北韩大帅来也,湖北韩大帅来也!”“从军者立受封赏,给银元一块,衣食管够,快快从军来!”“不从军者,即刻剪辫!剪辫者即为顺民,不剪辫视为谋逆,此中利害,晓谕尔等知之!”“同胞们,想那鞑子起于东海,趁我中华内乱窃据神器,数年以来,杀我多少汉人?如今毁我衣冠,剃须发,让祖宗在九泉之下蒙羞,犯下多少罪孽?快快起来,推翻这狗日的官府。“做汉人,不做二鞑子!”"“把他辫子剪了,把他辫子剪了!”此时此刻,城西的贡院门前,聚集了大量的士子以及被发动起来的居民,难民。湖北督军府军情司南昌站站长李狗子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在指挥学生们剪辫。局势发展到如今,已经到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地步,早已没有退路。所以李站长也不再隐藏于幕后,而是打着湖北督军府特使的旗号开始公开活动。他手里没有兵马,干不了打仗的事情,但他很聪明,把士子们都发动了起来,然后以这些士子为骨干,又把沿途居民、难民都发动了起来。这些人被发动起来以后,第一个干的事情就是剪辫。剪完自己的之后,就逮着别人剪辫,逮到谁就剪谁的。管你这那的,先把辫子剪了再说。李站长可不管你是真心反正,还是假意应和,先造成人人喜迎王师的既定事实再说。这时来到贡院门前,守门的衙役起初还要阻拦,但又不敢过分得罪这些义士,只得好言劝阻,说上峰不在,他们也不敢擅作主张。简单来说,就是你们先回去,等领导通知。但李站长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直接就让人把那几个衙役的辫子给剪了。随后士子们冲入贡院内,见人就剪辫子。不从的就抓起来,然后.......然后再剪辫子!总之,剪辫是头等大事,是胜利的不二法门。“好,好,好!”忽然,贡院内传出阵阵欢呼声,有人高喊道:“学政大人剪辫了,学政大人剪辫了!”李狗子骑在马上,往那边望去,只见众人抬着一个老头往外走来。那老头胡须花白,以袖掩面,头顶光秃秃的,先前的金钱鼠尾辫,确实不翼而飞了。学政是一省文教之首,他也去了辫发,不管是不是自愿的,都意义重大。是以众人见状,全都齐声欢呼起来。李狗子也很振奋,大手一挥,下达了最新的命令:“把学政治好了,兵发巡抚衙门者也!”巡抚衙门内,布政使迟变龙、巡按学成等人相对而坐,愁容满面。这哥俩暴乱初起之时,因为章于天不在,所以还特地跑过来暂行巡抚职权,想要平息暴乱。谁知道,暴乱没有平息下去,反而愈演愈烈。如今乱民将巡抚衙门团团围住,迟变龙等人困在其中,跑也跑不掉了。“唉。”迟变龙深深叹了口气:“按台大人,如今局势如此,该当如何是好啊?”说话的同时,迟变龙在心中将章于天、董学成、柳同春等人大骂了八百遍。江西局势崩坏,与章于天、董学成这对抚按脱不开干系。这俩人轻视曾经为贼的金声桓与王得仁不说,还眼红他们率兵攻略江西时搜刮到的巨额财富,动辄就勒索敲诈,不给的话就威胁要上报朝廷。搞得双方关系非常紧张。历史上,金声桓与王得仁能下定决心反正,与章于天、董学成这对哼哈二将的逼迫排挤有很大关系。本位面,金、王二人虽然还没捞到反正的机会,但率兵出走,致使省城守备空虚,给了党之人起事暴乱的机会。而章于天、董学成、柳同春这几个人,驭下不严,四处敛财,搞得不论是本地居民还是进城的难民,都对官府一肚子怨气,也客观上让南昌社会充满了火星子,以至于一点就着。局势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固然有党蛊惑作乱的因素,但在迟变龙看来,主要还是章于天、董学成、柳同春他们搞出来的。所谓“先事失于调停,临事不能担当,顿忘忠君爱国之念也!”章、柳二人不在跟前,迟变龙的怨恨目标,自然全都集中在了学成身上。董学成对迟变龙的怨气毫无所觉,他脸上也没有丝毫惧意,仍是慷慨激昂的样子:“些许几个乱党而已,能济什么事?等到柳都司大兵一到,彼等立成齑粉!”“那柳都司的大兵呢?”迟变我忍不住反唇相讥:“我等困于此处已有数个时辰了,大兵何时才来?难不成要坐到夜,夜坐到明?”“......”董学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柳同春手中至少应该还有数百兵马的,虽然战斗力不强,但总归是朝廷的正规军,岂有打不过士子,难民的道理?按照常理,他应该迅速就能平息事态的。最起码,也应该能够将巡抚衙门前的这些人给撵走。谁知几个时辰过去了,不仅传说中的柳同春的兵马始终未到,而且门前乱象,还有愈演愈烈之势。这让董学成也忍不住泛起了嘀咕。“若万一......”迟变龙盯着学成的眼睛,缓缓言道:“若万一事有不谐,按台打算如何?”听闻此话,董学成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迟大人此话是何意?汉贼岂可同戴日月?!为人臣子者,自当以忠义自守,若贼人要来,我自当以死尽忠!”一番话,说的迟变龙目瞪口呆,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谁是汉谁是贼。还未等他想好如何回话,前头忽地哗声大作,紧接着传来阵阵脚步声。很快,砰的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开,迟变龙与董学成只见一个身穿劲装的少年郎站在自己眼前,指着他们吩咐道:“把这俩人给我拿了!”“走吧,老爷,走吧。”广润门大街一处房屋内,一个把总苦劝道:“如今大势已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柳同春立在屋中一角,外头的火光透过缝隙打在他的脸上。光影不断变幻着,让这位江西掌印都司时而处在光明之中,时而又隐没于黑暗深处。“嘶…呼……”柳同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实在是心有不甘。他既不甘心短短时间内局势就失控如此,也不能接受自己的兵马居然被一群叫花子打败。尤其是后者。让他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比生吞了苍蝇还要恶心。那把总知道自家大人心中在想什么,又劝道:“老爷,那大胡子等人,都是秘密潜入城中的新兵精锐。想那湖北新军的精锐,都是何等人也?便是朝廷的满蒙大兵也是打不过的,咱们仓促之间,毫无准备,受挫于此,也是情有可原之事。”傍晚的时候,魏大胡子在火炮的掩护之下,带着人主动发起了反冲锋。柳同春带来的南昌卫官兵,没想过真的要打生打死,毫无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加上魏大胡子他们确实勇猛,根本招架不住,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多人。魏大胡子并不贪功,一击得手之后,又退了回去,继续以炮火作远程打击,予敌以持续杀伤。一番炮火准备之后,又带人冲杀过来。如是几番,柳同春的兵马,已经出现了崩溃的迹象。也就是魏大胡子他们人太少了,否则的话,此时早已被击溃退。柳同春既不甘心于全局的失败,也很难接受自己部下如此丢人现眼的表现。不过此时听了手下的劝解,感觉一下子好多了。对啊,奶奶的湖北新军是何等可怖的存在,连正儿八经的满清王爷、贝勒都打不过,我柳同春败在他们手下,又有何丢人的?一直观察着柳同春神态的把总,见大人脸色稍霁,又连忙说道:“如今之计,老爷该当速速出城,将此中情况报与南京洪学士知道,这才是上利国家,下利百姓的大忠。留在此处,徒死而已,又有何益?”“可......可本官若是一走,留在城中的妻儿老小三十二口又该如何是好?”这是柳同春最后的顾虑。“老爷,如今都是什么时候了,如何顾得了这些?”把总焦急道:“只有壮士断腕,舍小家为大家了。”柳同春闻言不再说话,眼神闪烁,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吐出一个“好”字!决心已下,柳同春不再犹豫,当即剃光头发,找来早就准备好的缁衣换上,伪装成和尚的模样,悄悄从后门溜走,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当中。等到柳同春走后,那把总立刻将辫子一剪,打着白旗来到街上。对面。“什么?江西官兵降了?”魏大胡子来到街垒处,瞪大眼睛朝那边看去,果然见到一片降幡出街头!柳同春的这支兵马,可说是城中最后一支忠于清廷的兵马了,他们一降,意味着南昌已在掌握之中!魏大胡子心中喜悦,简直难以抑制,他一把抓住浓眉汉子的肩头,大声说道:“你立刻出城,将此间消息,报给武昌韩大师知道!”(历史上,金王反正之后,柳同春伪装成和尚潜出了城,跑到南京,将江西情况报告给了洪承畴。而他留在南昌的妻子亲属三十二口,则全部被杀。这是柳同春亲手画的,描绘当时景象的《异惨图》。图中有金声桓、王得仁、姜曰广等人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