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机遇
朱聿键驾崩了,死在了汀州城,在他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依然没能踏入心心念念的赣南一步。借重何腾蛟、韩再兴之众,恢复中原的野望,也终究只是幻想。从朱由崧开始,一直到朱由榔结束的南明所有皇帝当中,如果包括潞王监国、鲁监国和绍武帝的话,一共是六位统治者。在这六位统治者当中,最为大家所惋惜,所同情,所寄予希望的,就是隆武帝朱聿键。朱聿键是罪藩出身,又是太祖高皇帝子孙,本来大明王朝的宝座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的,但风云际会之下,践祚于福京,继承了大统。即位以来,一直致力于恢复祖宗社稷。他不酗酒,不贪恋美色,不追求物质上的享受,也不像朱由崧那般躺平摆烂。纵然有着自己的缺点和局限,但无疑是水准之上的那一位。只是大明王朝到了今日这番光景,纵然是天子,也很难再做成什么事情了,只剩下了表面上的威仪。甚至这种表面上的威仪,也需要小心翼翼的维持,一旦有如郑芝龙这般权臣不愿再陪着演戏时,就会立刻斯文扫地、车驾蒙尘。朝廷轰然垮塌。朱聿键死了,死在了清军的屠刀之下。他这个皇帝虽然当的憋屈,但至少在一段时间内,还能维持着表面的体面,还掌握着一定的权力,命令还能直达湖广、四川。在他之后,不论是绍武朝还是永历朝,皇帝都已经失去了基本的威权,越来越沦陷为只有象征意义的吉祥物。名为大明的这座破庙,摇摇欲坠,仿佛只差最后一颗压垮她的稻草。与充满血腥味道的汀州不同,此刻,武昌的蛇山上,则是另外一个景象。“哎呀,这天相有变啊。”督军鄂国公韩大帅仰着头,伸长脖子,盯着头顶的老天爷一顿乱看,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首诗,下意识的就跟着念了起来:“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咳咳......咳咳......”一首念完了之后,韩复立马干咳几声,心说哥们怎么还把八大王的诗给念出来了?实际上,这首诗是地地道道的现代诗,是现代人托名张献忠的伪作。“姑爷,你怎么又在做反诗了。”身后,林霁儿说道。她是前几天到的,苏清蘅已经出月子了,准备在入冬之前也搬到武昌来,于是又把林霁儿派过来打个前站。小姑娘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裙,提着个灯笼,如同萤火虫般闪闪发亮。“嘿,老爷我说的是鞑子的帝星,你个小丫头可不许无端联想啊!”韩复走过去,伸手在林霁儿婴儿肥的小脸上捏了一把:“小心我告你诽谤啊。惨遭蹂?的林霁儿鼓起腮帮子,不像萤火虫了,像个气鼓鼓的蛤蟆,弱弱的瞪了韩复一眼,又问:“姑爷,你夜观天象,看出什么了没有?”“看出来了,天边有异象!”韩复神神秘秘。“异象?什么异象?”林霁儿不由放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期待和兴奋。韩复直起身子,右手手掌盖在眉头之上,做眺望状,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看到了东北方向,在大海的另外一边,有一颗光灿夺目的太阳,刺得我睁不开眼睛,看不清模样,只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回荡,不停地回荡,好像是在说?让大明再次伟大!”“啊?!”林霁儿眼睛、嘴巴、腮帮子同时变大,大脑差点过载。韩复日常调戏了一下小丫头后,感觉心情大好,生活充满了乐趣。他刚才说帝星飘摇,天有异象,是纯粹的胡说八道。但算算时间,这个时候,隆武帝应该到汀州了,也不知道历史有没有因为自己这个小小的蝴蝶而发生改变。他对朱聿键的情感很复杂,其实是比较欣赏和喜欢的。但喜欢不能当饭吃。朱聿键之所以有那么多人喜欢和惋惜,就是因为他死的及时,没有来得及犯错。想想看,如果他真的跑到湖南,甚至湖北,会是什么场面?自己恐怕也不得不做个不投降但更强势更霸道的郑芝龙了。只能说朱聿键以身殉道,死在光复大明的路上,就是最好的结局。朱聿键死了以后,韩复记得是跑到广州的大学士何吾驺等人,拥立朱聿键的弟弟即位,是为绍武帝。然后广西的瞿式耜拥立桂王朱由榔登基,是为永历帝。这两位皇上登基之后,甚事不做,先来了出攘外必先安内的戏码,先打了一架。桂王被打得落花流水,大败亏输。但历史的黑色幽默就在于此,绍武政权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不料清军突入广东,李成栋擒杀绍武帝,达成两蹶明皇的成就。而因祸得福活下来的朱由榔日子也不好过,颠沛流离之下,几次差点落难。想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韩复就一阵无语,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话:咱这大明朝,嘿,真他娘的!他翻开怀表看了看,说道:“时间差不多了,王破胆他们应该来了,摆驾,政事堂小书房!”很快,就来到设在前衙政事堂里间的小书房。这是他日常处理公务和接见自己人的地方。隆武皇上驾崩了,但日子还得过,仗还得打,不然下一个龙驭宾天的搞不好就是哥们自己了。而且,朱由榔虽然是个废柴弱受,但好就好在他是个废柴弱受,得想办法施加一定的影响力,从皇上那里要来更多的东西。张献忠那边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夺取四川,火中取栗的计划也可以提上日程了。韩复特意在下班之后把几人叫过来,就表明这次是非正式的会谈,气氛不需要搞得那么严肃。他进来以后,没去书桌后头,而是坐在靠窗的躺椅上,示意众人也坐,围成了一圈。各自点烟上火,一番吞云吐雾之后,韩复首先朝着王破胆道:“王破胆虽然是从出身,但这次在调关镇表现不错,回来之后也通过了士官速成班考试,本藩准备给你加加担子。”一听这话,王破胆虽然还保持着正襟危坐的样子,但双眼中立马发射出光芒,激动坏了。他的反应自然被韩复收在眼底,笑道:“你这小子身上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去鄂东打阵地仗浪费了,本打算让你到四川去,率领一支轻装部队,并统领先期派往四川的蛟龙小队的差事。”蛟龙小队是去年组建的,是在戎务司编制之外的执行特别任务的战斗部队。人员主要由水营、工兵营和军情司的特工组成,一年来已经陆续到达了四川,就等着接应大部队,抢劫张献忠的财宝。这个任务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来负责,韩复想来想去,侍从官出身,又打过仗的王破胆是最好的选择。韩大帅如今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王破胆虽然毫无准备,但也只能大声答应下来。敲定了此事之后,韩复又问起了情报工作。一个多月之前,驻守各地的湖北新军开始以小队的方式主动出击,寻求接触,在鄂北、鄂东两个方向,都取得了一些回馈。尤其是鄂东方向,在鄂豫皖义军的配合下,湖北新军的小队插得很深,沿途没有遇到太大的抵抗,甚至有清廷州县的官员主动过来接洽,愿意投降。湖北新军虽然暂时还不能接受他们的投降,但刚刚上来的秋粮可以拿走。还趁机在敌人后方埋了不少钉子。根据前线传回的情报,济尔哈朗还要在南京待上一段时间,但孔有德已经溯江而上了,只是队伍规模庞大,又不顺风顺水,所以行动迟缓。湖北新军的整编工作,还在继续当中。时间紧迫,整编好一批就往前线输送一批,将士们受到一直以来战无不胜的情绪影响,加上大帅前不久才刚刚普涨过薪水,大家士气都很高涨。宋继祖汇报着情况,忽然说道:“大帅,前些日子接到消息说,驻扎在通山县的第六标十七营的一个小队,翻过幕阜山之后,光复了江西一个叫武宁的县城。”“哦?”韩复挑了挑眉头:“这个武宁县,是不是修水河谷里的武宁县?”“大师说的是,正是这个武宁县。”宋继祖接着说道:“武宁县在幕阜山和九岭山中间,归属南昌府。该队到达此处的时候,见武宁县城并无防备,于是该队人员当机立断,果断突袭县衙,控制住了此县,没有死伤一兵一卒。”韩复边听边点头,忽然毫无征兆地侧过头来,犀利的眸光在宋继祖身上一扫,沉声问道:“这个小队里都有谁?”一个小小县城的得失,还不至于让宋继祖拿出来在这个时候特意的讲,而且,宋继祖说的不是该队百总或者指挥官当机立断,用的是“该队人员”这样奇怪的词语。韩复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古怪,以及宋继祖正常表述之外想要传递的意思。宋继祖立马站了起来,有些小心思被戳破后的惶恐:“回大师的话,光复武宁县的乃是第六标十七营七局,该局百总叫黄大壮,队中还有魏大胡子,何有田和张麻子他们。”一听这话,韩复便是明白了,看着宋继祖,似笑非笑道:“宋总长想说的,便是这三个人吧?”宋继祖破天荒的在大帅面前夹带了一次“私货”,还立马就被识破了,这时再不敢有别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根据前方发回的战报,光复武宁的行动之中,确实是魏大胡子,何有田和张麻子三人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卑职心想,是大帅让这三人下去锻炼的,如今锻炼有了成果,自然要,要这个报告给大帅知道。”说完这番话,宋继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了,卑职与魏大胡子他们有旧,想要,想要拉他们一把,也是这个重要因......因素。”“你宋老汉倒是实诚。”“在大帅面前,卑职,卑职不敢扯谎。”“作为总务长,对全军各部各将领不应有所偏见;但作为老领导,昔日小兄弟有难拉一把也是人之常情。”韩复站了起来,先前鹰隼般的眸光消失殆尽,微笑道:“武宁是内陆县城,应该没什么防备,湖北新军的任何一个局队都有可能打下来,不算什么功绩。不过,武宁县顺流而下便可切断九江到南昌的联系,位置也算险要。这样吧,让十七营向武宁县集结,配合他们的行动。告诉十七营的干总,打仗的时候,可以多听听魏大胡子与何有田他们的意见。”韩复的话如今比圣旨还要好使,他这么说等于是赋予了魏大胡子三人一定的指挥权。宋继祖刚才还担心弄巧成拙,如今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第一次体会到了伴君,啊不,伴大帅如伴老虎的感觉。“报,督军大帅有令,命令我部向武宁县集结,配合第七局的行动!”幕阜山南麓,修水上游的宁州附近,一个传令兵飞驰而来,大声又道:“大帅还说,要李干总行军打仗的时候,多与第七局魏大胡子、何有田等人商议。”湖北新军第六标的前身是汉阳总兵张应祥的部队,张应祥投诚之后还愿意继续领兵,但其所部兵马战斗力实在是太差了,军纪也不行,韩复遣散大部分之后,又往里面塞了许多义军、乡勇和经过筛选的官军,组成了镇守第六标,驻扎在通城、崇阳、通山一线,拱卫武昌南大门,防止江西兵马翻山越岭过来爆菊。上个月,韩大帅关于派出小股兵马,主动出击,主动接触的命令下达之后,第六标大部队不动,但派遣战斗力还不错的第十七营到宁州、武宁一带活动,获取情报。而第十七营的千总,正是张维桢的小舅子李伯威。李伯威原来是副干总,只领一个局队,后来在湖北战役中表现突出,积功升至千总。虽然带的还是二三线部队,但至少级别是上去了。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闻言摸了摸下巴:“奶奶的,魏大胡子都下来了,老子一个堂堂干总,还听他的作甚?你他娘的是不是听错了?”“错不了,大帅便是这般说的。”那传令兵说话间,奉上正式的命令文本。李伯威接过来,也不急着打开,问道:“刚才不是有武宁县来的驿卒么,说黄大壮他们要干啥来着?”旁边有一人高声说道:“说是要去打建昌来着。”“什么?!他奶奶的一个局队就敢去打建昌?!”李伯威一下子激灵了:“快,传本将军命令,全营速速集结,兵发......兵发建昌者也!”“虎!虎!虎!”“虎!虎!虎!”建昌县上游三十里的修水河河滩上,一支数量不小的军队正在向前推进。这支兵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甚至连旗号都是五花八门的。队列也不统一,像是东拼西凑,糅合在一起的。从高处望去,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各个部分之间的差异。但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很聪明,让所有人在向前踏出一步时,都喊一声“虎”。走一步喊一声,不仅能够壮大声势,更是可以通过这样简单的方式,让大家形成一个整体,让处在这个整体中的每一个人在呼喊间都能产生联系。把在远处列阵迎敌的建昌县丞俞之琛吓了一跳,脸都白了:“师爷,你不是说武宁县来的只是楚军一个百人队么,怎地,怎地如此这般威武雄壮?”师爷也傻了,他亲自问过从武宁县逃出来的小吏,突袭武宁的确实只是一支百人左右的小队,就算加上罗朝贵邓云龙他们的人,顶多也就三四百的样子,不应该有这般规模啊。愣了一愣,师爷想明白了:“大人,这必定是贼人纠集起来的乡勇、团练。这些乡兵名为兵,实则老农而已。虚张声势,不足为惧。”“此话有理,但师爷以为,我建昌县之兵是何人?”俞之琛依旧是苦大仇深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因为对面大多是滥竽充数之辈而放松下来。因为,他带来的人也是如此。师爷回头一看,心说确实,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武宁县的兵马虽然滥竽充数者居多,但至少还有一支湖北新军的百人队做主力,至少气势还是很能唬人的,而我们建昌的兵马,看着还不如他们呢。自从收到武宁之贼可能来犯的消息后,署理知县事的县丞俞之琛不敢怠慢,立刻就向府城和省城求援。江西全省兵力几乎被金声桓抽调一空,以至府城无兵,省城亦无兵,只有一句“着该县自行进剿”奉上。俞之琛本来打算城固守,但一方面建昌城墙也破损严重,另一方面建昌位于九江、南昌的水陆要害之上,城外有大量的商铺、码头和仓库,其中很多都是省、道、府各级老爷们的产业。建昌乡绅听说武宁之贼兵马并不多后,担心城外产业受损,极力撺掇俞之琛主动出城迎敌。俞之琛没办法,只好赶鸭子上架,带着本县兵马就出来了。结果,在看到对面景象的第一眼时,就已经开始后悔了。但这时后悔也没有用,俞之琛打起精神,正准备给本县兵马鼓劲,忽听对面阵列之中,响起砰砰砰火铳齐射的声响。这声音又大又密,完全不似他们队伍中鸟枪所发那般沉闷。听着就很厉害。更要命的是,对方一轮齐射之后,第二轮随之便来。虽然双方相隔较远,这种齐射更像是一种震慑,但也足够令人胆寒了。俞之琛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边,又有几十骑马兵飞驰而出,直奔己方阵列而来。领头之人,是个满脸都是胡须的汉子。那汉子带队奔至百步之内后,竟是忽然勒马,然后举起手中火铳,噼里啪啦的射了起来。他一轮射完,打马便跑,到远处装填之后,又再度回来发射,射完又跑。让你既打不着,又撵不上,无可奈何,只能被动挨打。如是三次之后,建昌兵阵线开始动摇。这时,后方也不知谁喊了一声:“弟兄们,别给鞑子卖命了,汉人不打汉人!”伴随着此话响起,原本就没剩多少的士气,终于彻底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