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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宋应星
    “哎呀哎呀....少爷你慢点......”

    赵麦冬满脸羞红,只觉少爷的吻如雨点般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知道自己替少爷管着小金库,将烟行、皂行和香水行的生意都打理的很好,给了如今在财政方面捉襟见肘的督军府以极大的物质支持。

    她感觉很骄傲,并且在少爷面前,并不掩饰这种骄傲。

    麦冬怎么能在少爷面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呢?

    不会的。

    骄傲便是骄傲,心中欢喜便是心中欢喜。

    “这笔钱都在公中?”韩复抱着赵麦冬亲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不在公中,不然钱进去了,就不好再拿出来了,而且让中军衙门那些人知道了烟行的真正收入,恐怕又要有什么想法了。少爷你不知道,如今务司门口,天天有人排队去找宋总长要经费。宋总长又没钱,只能一趟一趟的

    往中军衙门跑。”赵麦冬说话的同时,伸手替韩复擦了擦脸上的胭脂。

    赵麦冬说的是实话。

    不管襄樊镇的财政收入提高了多少,钱总是不够用的。

    尽管各野战旅和镇守标的经费是从来不会短缺的,但在常规经费之外,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支出。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一个普通列兵一年只发给两套战袄,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战袄坏了或者丢了,只要不是因执行任务造成的,就只能由该兵自费修补或者购买。

    这大致相当于两三个月的饷银,对于普通士兵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而有能耐的长官,就能从上头多要到一些经费,来替士兵们解决这样的问题。

    但上头的经费也不是无限刷新出来的,那么谁能要到,能要到多少,就全凭本事了。

    宋继祖这个总务长每天很大一部分精力,都是在处理这样的事情。

    尤其是这段时间,原先在外地的许多将领都跟着韩复回到了襄阳,以至于务司门口比菜市场还要热闹,都是来要钱要政策的。

    搞得宋总长都不敢去上班。

    “娘子说的对极了,是这个道理!”韩复不得不佩服赵麦冬考虑周到。

    赵麦冬双眸中光芒闪烁,对自家少爷的反馈很是受用,她盘腿坐在床榻上,继续说道:“所以这笔银子,一部分在柜上,一部分就在后院里头。先前少爷来信支取的时候,都是从后院出的,所以中军衙门和戎务司实际上并不

    知道咱们有多少银子。”

    烟草生意赚钱,这是全襄樊镇的共识,但未实际接触过的人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襄樊镇总烟行还是韩复一手建立起来的呢,但要不是赵麦冬主动说出来,他还真不知道具体赚了多少钱。

    只觉得先前找麦冬要,她就给,他就要她就给,再要再给,一直要一直给……………

    咳咳。

    总之这笔小金库,仿佛取之不尽一般。

    当然了,不让中军衙门和戎务司知道,不是为了把银子藏起来当守财奴,而是说让韩复能够有一笔完全自主支配的资金,可以在推行一些成本大见效慢的政策时,减少许多阻力。

    就比如说达摩院。

    达摩院目前只是一个俗称,后面可能会叫别的名字,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韩复坚定的认为,这是个必须要建设的机构。

    但这个东西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个烧钱的无底洞。

    要建校舍,要做实验,要养一大帮“疯子”,韩复估摸着一年投入至少十万大洋。

    这笔钱要想从公中拿出来,尤其还是在财政如此吃紧的情况下拿出来,面临的阻力会很大,需要说服太多太多的人。

    但有了自己的小金库,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

    他望着赵麦冬,只觉得这个汉水船家的姑娘,这时在烛火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是名副其实的宝藏女孩。

    不由上前拥住对方,柔声道:“圣人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娘子送了为夫如此大礼,为夫又岂能无所表示?”

    “少爷。”赵麦冬回望着他,眼神并不躲闪,充满了渴望,低低地道:“麦冬想给少爷生个孩子。”

    “好!生,现在就生......不是,现在就造!”

    半夜,似睡似醒间,韩复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达摩院一年十来万的经费,有了小金库支持,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而明末格物致知之学盛行,找一些有思辨精神的读书人来做研究,也是能够找到的。

    钱不是问题,人也不是问题,最重要的问题是,谁来掌舵领航,谁来做这个院长,这是关系到达摩院能不能办下去的头等大事。

    在此之前,他脑海里始终没有一个清晰的人选。可就在刚刚,他受到赵麦冬的影响,一直在想,将来要是有了第二个孩子,就让他做个科学家好了。

    明末清初不是有许多格物致知的大儒么,同时期的西方不是也有许多科学家么,完全可以向他们学习。

    Eti......

    韩复就在想这个“比如说”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了一个人,想到了一本书!

    《天工开物》,宋应星!

    前世的时候,央视一档节目将宋应星设计成了留辫子的形象,在互联网上引起了很大的争议。

    韩复也因此了解到了一点。

    他本来知道宋应星和《天工开物》,但印象很模糊,不知道具体的生卒年和籍贯,但因为这次争议反而有了更多的了解。

    宋应星留辫子的形象之所以能够引起那么大的争议,就是因为宋应星一辈子以明朝遗老自居,明亡之后,始终隐居不仕。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明亡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宋应星还是活着的。

    而且,宋应星就是江西省南昌府奉新县人!

    从武昌到此,只有十来日的路程。

    今年春季开始的湖北战役,襄樊营取得了惊人的胜利,先后歼灭数万清军,还杀了总督罗绣锦、巡抚何鸣銮、贝勒勒克德浑以及努尔哈赤第九子巴布泰等清廷文武大员,可说震动天下。

    从黑龙江的林场,到西南的苗寨;从宁夏的大漠,到舟山外海的打鱼船,到处都流传着他韩大帅的姓名。

    而且打完武昌之后,韩复还亲自率领舰队到江西来了一波武装游行。

    舰队在九江城外的大江中停泊了数日,大量的襄樊镇宣传员和军情司的探子到岸上活动,张贴告示,弄出了相当大的动静。

    江西全省震动,九江城内更是很多人蠢蠢欲动,想要接应襄樊营入城。江西巡抚李翔凤惶惶不可终日,赶紧把正在攻打赣南的金声桓调了回来。

    即便是后来韩复撤回了湖北,但半年多来,襄樊营对江西的士子、义军们仍然有着极强的吸引力,几乎天天都有人来投奔。

    可以说,韩复的名头在江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宋应星一直以明朝遗老自居,隐居家乡到死也未出仕,这样的遗老遗少,是不可能没听过襄樊营的事迹,不可能没听过他韩复的大名的。

    只要他写一封亲笔信,讲清楚自己要干什么,建立达摩院是要干什么,又能给他怎样的支持,韩复相信,邀请对方来做达摩院的院正,对宋应星应该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宋应星当然毫无疑问地有着他自己的缺陷,《天工开物》这本书里也充满了错误,但不要紧。

    韩复并不指望宋应星能做什么研究,他要的就是这个人,这个名字。

    想到自己网罗天下人才,从无到有建立起了中国乃至世界上第一座专门用于科学研究的高等院所,韩复就感觉没有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后世新朝的纸币上,得印他好几个头像,一个是大皇帝韩复,一个是科学之父韩复,一个是工业之父韩复,还有一个是大航海家韩复……………

    想想就令人激动。

    此时南昌府的行政区域由东西两个组团构成,东边即后世的南昌市,西边则是后来的九江市和宜春市的部分区域,这两个组团通过狭长的陆路相连,形同一个哑铃。

    而奉新县大致就在这个哑铃的中段。

    奉新县不论在过去还是将来,都并不出名,但他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古称??海昏县。

    没错,就是海昏侯封号的由来。

    除此之外,境内还有一座千年古刹,据说乃是唐朝时的高僧所建。

    不过,朱贵的目标既不是寻古,也不是拜佛,而是位于奉新县冯水上游的一个小小的市镇。

    朱贵现在是军情司副司长兼行动处处长,但他一天的衙门也没坐过,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干活的路上。

    没办法,其他人韩复用着不顺手。

    他刚刚结束夷陵州的差事,就又被国公爷派到南昌来。

    在此之前,朱贵完全不知道宋应星是何许人也,到了南昌、奉新之后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有这么号人物。

    在奉新本地,宋应星是不折不扣的怪人。

    不仅他是,他哥哥也是,几乎全家都是怪人。

    而就在几天之前,听闻清军攻破浙东,进入闽中的消息之后,宋应星的长兄,曾任广州知府的宋应?毅然服毒殉国。

    此刻,宋家正在操办丧事。

    宋家在当地是毫无疑问的望族,宋应?与宋应星的曾祖是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宋景。

    宋应?在当地也颇有名望,他一死,周围很多人过来奔丧,这个位于市镇边的小小村落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不过,这正为朱贵的行动提供了便利。

    他给自己编了个黄州府某位乡绅子的身份,成功地混了进去。

    给宋应?行了大礼,又奉上厚厚的丧仪,同时还帮忙迎来送往,操办丧事,很快也成功获得了宋家的信任。

    他在宋家又出钱又出力,帮忙干了两天活,到了第三天宋应?下葬,丧礼要结束的晚上,才推开了宋应星书房的大门。

    宋应星生于大名鼎鼎的万历十五年,这时都快六十了,宋家到他和哥哥这一代已经有了落寞的趋势。

    又受到了国事衰亡,长兄殉国的双重打击,使得宋应星神色憔悴,很是消瘦,见到了朱贵进来,也不感意外,只是放下笔,淡淡说道:“你不是黄州乡绅的子侄,老夫查阅过黄州乡宦录,没有你说的那号人物。”

    朱贵并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把门关好,走上前去,左腿立定之后,右腿微微上扬又重重并找于左腿,行了个立正礼。

    微笑道:“大明遗臣襄樊韩复托小人问宋老先生的好。”

    “果然。”

    宋应星上下打量着朱贵,见此人年纪虽然不大,但腰杆笔直,神色从容,举手投足间都有着此时年轻人少有的自信与机警。

    “果然是襄樊营的人。奉新县也有去湖北投军的,后来因故跑回来几个,这些人只在军中受训几个月,但回来之时,一举一动也是你这般模样。你到宋家来时,老夫看你的第一眼便认了出来,这几日不动声色,便是想要看看

    你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宋老先生慧眼如炬,小人这点微末道行自然难以遁形。”

    “哼,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去过太多太多的地方,见过太多太多的事情,自己是怎样的人心中还是清楚的,你不用给我戴高帽。”

    宋应星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冷冷又道:“韩再兴在湖北弄的声势浩大,今夏的时候江西一日数警,城市乡野间也人心浮动,有人高呼韩大帅来也,喜形于色,既而杀官作乱,乱哄哄的一片。韩再兴敢打鞑子,能打鞑

    子,老夫心中佩服,但又与我何干?你们这位大师自称明朝遗臣,那老夫敢问,他那鄂国公爵位乃何人所封?我大明果真亡?”

    “自是未亡。”

    “既是未亡,此人自称遗臣,又是何等居心?”

    “老先生说的是。”朱贵脸上露出笑容:“既然大明未亡,那老先生隐居家乡,闭门不出,动辄一副遗老做派,又是何等居心?”

    “你......”宋应星脸上勃然变色。

    朱贵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言道:

    “大明尚在,我隆武皇上尚在,仍在为光复大业奔走!即便有不忍言之事,也是为国殉身,死在抗清的路上。而在陕西、在四川、在湖广,在广东广西、贵州,在老先生家乡数百里外的赣州,仍有无数像我一样,像去湖北

    投军的少年郎一样,像我韩大帅一样的人,正抛头颅洒热血,竭尽自己一切所能,在为抗清大业而努力奋斗。”

    “是,大明没有亡,烈皇帝崩于景山不会亡,弘光、鲁监国崩了不会亡,哪怕我隆武皇上,我督军韩大帅都死了也不会亡。”

    “为什么?”

    “因为仍然有无数个像我一样,不愿意做亡国奴的汉家儿郎!”

    “那么,这汉家的天下何时会亡?”

    “让我告诉你!”

    说到此处,朱贵上前数步,走到书桌边,直视着宋应星的眼睛,大声说道:“当所有人都像你这样,躲在家中,闭门不出,嘴上说着做明朝遗老绝不清,但实际却在做我大清安安顺民之时,这天下就彻底灭亡了!”

    “你......放肆!"

    宋应星脸色大变,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身子前倾,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朱贵。

    仿佛一只抖擞起羽毛,随时准备要战斗的公鸡一般。

    朱贵仍然是方才的表情,仍然是方才的眼神,眸光没有丝毫变化的回望着对方。

    书房内再也无人说话,空气都变得粘稠凝滞。

    “呵呵,好,很好!”

    宋应星盯着朱贵看了一阵子,忽然笑了起来,将抖擞起的羽毛全都收了回去,坐回到位置上,笑道:“你想要以此激怒我,让我舍家弃业的跟着你走,去给你那位韩大帅卖命是不是?”

    “不,是给老先生毕生所学一个施展的平台,亦是给老先生一个扬名天下,流芳千古的机会。”

    朱贵接着说道:“我督军韩大帅于湖北网罗天下人才,建设学校,专门研究格物致知之学。我大帅拜读过老先生所著书籍与文章,对老先生所说的学以致用的理念推崇非常,是以想请老先生过去主持教务。让先生平生所学,

    不至埋没于这荒野乡村之中。”

    宋应星与哥哥宋应?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宋应?更加刚烈,宁折不弯,对于他来说,国家亡了,没有关上门来做遗老这个选项,只有一死!

    所以他服毒殉国。

    但宋应星相对来说,就灵活得多,懂得变通。

    这当然并不是什么坏事。

    而且宋应星年少聪颖,早早便乡试高中,中了举人,而且还是江西乡试第三名,可谓早早就预定了金榜题名的名额。

    但命运仿佛给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在随后的五次会试之中,宋应星一次又一次的名落孙山。

    科场上的失意,给了他巨大的打击。

    宋应星专注于著书立说,专注于实务,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希望能够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才学。

    朱贵前后两番话,都给了他极大的触动。

    前面一番话刺破了他小心翼翼的伪装,而后面的那一番话又给了他发光发热的希望。

    宋应星很是意动,但转念又想到自己在科场上的失败,在官场上的失败,大半辈子的颠沛流离,以及半生之中无时无刻不在面对的“弄这玩意有啥用”的质疑,又使得他本能地畏缩。

    自嘲般笑道:“贵五谷而轻金玉,乃老夫一以贯之的想法。便是老夫所著书籍,也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大帅若用老夫教育学生,所得的,怕也是如老夫一般于科场上毫无进取的呆子罢了。

    朱贵立刻大声说道:“我督军韩大帅所要的,便是这‘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