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腾蛟、堵胤锡等人立在原地,人都有些麻,从头到脚的麻。
呆呆地望着一马当先,奔腾如虎而来的韩再兴。
此人穿得倒是朴实,头戴雕翎毡帽,身穿天蓝箭衣、足下踩着双看起来与普通襄樊营士卒没有区别的皮靴,骑得是一匹马驳马。
但这个出场方式,可谓风头拉满。
尤其是他所经过之处,那些原本矗立在街道两边的士卒,就会将火铳举至胸前,行注目礼,并且目光追随着他们的大帅而移动。
韩复就像是画龙点睛里的那颗眼睛,他的出现,彻底激活这条长龙,为他赋予了灵魂与生命。
所经过之处,这条长长的人龙一点一点的活了过来。
整齐划一的动作,所有目光的汇聚,让那个骑着乌驳马,走在最前头的汉子,毫无疑问的成为了焦点。
不需要谁来提醒,不需要任何的口号、旗帜、头衔、跪拜等等其他东西,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发自内心的觉得,这就是核心,这就是领袖。
当然,对于何腾蛟来说,这就是自己梦想中的样子啊!
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掏五百银子出来,说,下来,让我玩一会儿。
韩复的骑术相当了得,只是片刻,就入了大校场中,一个漂亮的翻身下马,双脚钉子般立在原地,达到了腰马合一的高深境界。
在他身后,其他数骑也翻身下马,簇拥在韩复周围。
这些人穿得是基于火铳兵战袄改良过的礼服款,版型更加挺括,饰以闪闪发光的铜扣,帽檐上也有着巨大的红色流苏,看起来相当气派。
他们越是气派,就越衬托出衣着朴素的韩大帅的威严。
在这样重大的场合中,能够衣着朴素,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韩复整了整衣袖,情不自禁地挥了挥手。
下方。
整齐排列的襄樊营阵队中,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胜”之声。
那声音又大又洪亮,充满着能够碾碎一切、踏破一切、战胜一切的豪迈。
周围总督标营和君子营的士卒,被这样的场面所震慑,一时气为之夺,说不出话来。
当然,也有受到这种情绪所感染的,也举起拳头,跟着呐喊起来。
韩复强忍住了说一句“同志们好”的冲动。
说实话,他也是第一次这么搞,感觉确实很不一样啊,至少排面是拉满了。
如果他今天邀请的只是何腾蛟、堵胤锡的话,完全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但除了何、堵这对督抚之外,还有忠贞营的人,还有杨国栋、王进才、牛万才这些人。
对于他们,有的时候,绝对的力量,胜过一切千言万语。
他做足了秀之后,这才如刚发现何腾蛟等人般,快步走上前去,打起了招呼。
尽管明朝是文贵武贱,但韩复如今可不仅仅是开镇总兵,而且还是假节钺,许便宜行事的武侯,比何腾蛟还高一个级别。
如今除了皇上之外,能让他行跪礼的基本不存在了。
所以那套繁文缛节被自然省略,韩复先是抱拳作揖,紧接着,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何腾蛟的手臂,笑道:“督师阁部大驾光临,某务缠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何腾蛟心说老夫都在这站半天了,合着你韩大帅现在才发现是吧?
“大帅威名遍布两湖,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何腾蛟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臂,捋着胡须缓缓言道:“有道是自古英雄出少年,韩帅如此年纪,便有此等功名,令人艳羡啊。想老夫如韩帅这般岁数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小的南阳知县,当时今上尚在潜邸。老夫与之交游甚笃,
未料有龙飞于天之日,果真世事难料啊。”
听到这话,连张家玉都微微撇嘴,有些绷不住了。
他与何腾蛟接触的时间不长,也就十来天,但就是这十来天的功夫,何腾蛟与隆武皇上在南阳的旧事,他都听八百遍了。
都能倒背如流了。
韩复又与堵胤锡见礼,两人先前在荆州城郊是见过的,算是有旧,况且堵胤锡慕强心理发作,已经打定主意抱稳襄樊营的大腿,自然是无比客气。
韩复招呼了这两人后,剩下的傅上瑞、章旷、杨国栋、王进才、牛万才这些人,都与他在地位上有着巨大的差距,是要反过来向他行礼的。
忠贞营那边地位超然,韩复与李过、高一功等忠贞营将领都以兄弟相称。
尽管李过与高一功差着辈,但无所谓,都是哥们,各论各的。
一番必要的官场礼节之后,韩复向着何腾蛟笑道:“请督师阁部检阅兵马。”
何腾蛟才不会干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情,摆手道:“不必了。老夫此番与牧游兄来此,所为皆楚疆大事。检阅兵马不过徒有其表,又有何益?请韩帅速择地方,商议大事。”
“如此也好。”韩复也不强求,领着何腾蛟进了文庙大殿。
至于大校场上的这些标营、君子营的士卒,自然有人负责给地方安顿。
文庙大殿是重新装饰过的,众人给大殿中的孔夫子烧了香、送上冷猪肉之后,这才进了偏殿真正议事的地方。
偏殿中摆放着一张长条桌,上面铺着整洁的绿色绒布,中间放了一排鲜花,左右各是靠背上嵌了软垫的高背椅。
长条桌尽头的墙壁之上,挂了张长江流域的巨幅地图,湖广、江西、南直、浙江等省全都在列。
上书一行大字:“立足楚省,恢复东南!”
巨幅地图之下,还站着两个身穿礼服、手持自生火铳的侍从。这两人武装带杀得死死的,身姿挺拔,目不斜视,无形中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
何腾蛟、堵胤锡、李过等人也算是纵横南北,见多识广了,但如此场景,还真没见过。
进来之后,甚至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嘛的感觉。
先前那种迎来送往的经验,在此处完全失效。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了,那长条桌上,每一个座位前,都放着一张红底黑字的名牌,写着各人的姓名。
这下好了,连每逢议事,先为座次拉扯半个时辰的戏码也省略了。
何腾蛟、堵胤锡的座位在长条桌左侧的中间,章旷、傅上瑞、杨国栋等人在两边依次排开。
在何腾蛟的对面,则是韩复等人。
而李过,高一功等忠贞营将领,也被安排在了韩复的同一侧,韩大帅的解释是,对面的座次安排不下了。
但这一来,坐下来之后,无形中就会显得忠贞营与襄樊营是一伙的了。
不过,何腾蛟脑海里想的却是另外的问题。
如此安排,岂不是等于说,杨国栋、王进才、牛万才这些丘八,与老夫平起平坐了?
韩再兴到底是做贼出身,只有此等人物,才能干出如此礼崩乐坏,斯文扫地之事。
坐下来之后,每人面前放了装点心的瓷碟,装着茶水的瓷杯,以及一包上好的特级金顶。
杨国栋和王进才、牛万才他们没有何督师那般戒备之心,他们对韩再兴的安排极为满意。尤其是这上好的特级金顶霞,放在湖南,那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怪不得人家能有如此家业呢,这接人待物,确实很不简单啊!
会议开始,一番没什么营养的客套之后,首先由襄樊镇参谋总长黄家旺介绍当前形势。
根据襄樊营掌握的情报,目前,在湖广周围,有几股主要的敌对军事力量。
首先是陕西方面,清廷陕西总督孟乔芳到任之后,对投降的贺珍、党孟安、郭登先等部采取了整编、遣散和调离原先驻地的举措。
贺珍等人自然不愿意,于去年冬季,也就是第二次荆州战役开始的前后,起兵反正。
并且,最开始打的还是大顺的旗号。
贺珍等人起义之后,立刻获得陕西、宁夏等处义军将领的响应,并且一度打到了西安城外。
不过,这次轰轰烈烈的反清起义,在定西大将军何洛会到来之后,迅速走向了失败。
目前,贺珍、孙守法等部退回到了兴安州山区。
清廷当然不会放过他们,仍然在进剿当中,这样一来,贺珍被扑灭之后,何洛会的大军,既有可能沿汉中入蜀去打张献忠,也有可能掉头从郧阳犯境。
这是个重大的威胁。
除此之外,南阳方向,有吴三桂大军。
尽管在过去的一年间,吴三桂待在南阳,占着茅坑不拉屎,清廷对其也处于放养的状态。
但伴随着武昌失陷,多尔衮势必要给吴三桂施加压力。
根据情报显示,清廷正调兵遣将,加大对南阳的支持,并且吴三桂经过一年多的休养生息,兵力有所恢复。
目前厉兵秣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配合清兵进。
南阳至襄阳两百里皆是平原,有爆发大规模会战的可能。
除此之外,便是长江下游的东路方向。
清廷平南大将军博洛,正在加紧攻击浙东,等鲁监国被破之后,有可能暂缓入闽,转头与由北京南下的八旗主力汇合,会攻湖北。
根据目前掌握到的情报,清廷已经让辅政郑亲王济尔哈朗挂帅,可能会抽调大量兵力南下。
据说,孔有德、耿仲明等汉王已经回辽东收拾兵马了,具体南下的时机,可能要看陕西和浙东方面的战果。
另外一个不容忽视的力量是清廷在江西的存在。
江西的清军主要以原来的左军,顺军残部为主,居于首要位置的是江西总兵金声桓和副将王体中。
王体中死后,金声桓基本掌握了整个江西清军。
几乎就在襄樊营光复武昌的前后,金声桓统帅兵马攻克了吉安,并准备向赣州进军。
对于隆武朝廷来说,赣州是连接湖南和福建的关键通道,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不容有失。
听闻清军南来的消息以后,朝廷如临大敌,抽调了江西、云南、两广地区的大量兵力增援赣州。
但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武昌失陷,襄樊营顺江东下,迫近九江的消息。
对清廷来说,九江同样不容有失。
江西巡抚李翔凤急调金声桓回援,金声桓心里虽然骂娘,但没办法,他也承担不起九江丢失的责任。
他留下支援总兵柯永盛继续做出要攻略赣南的样子,自己率主力火速北上九江。
谁知,襄樊营武装游行一番之后就主动撤兵了,这让千里迢迢跑回来的金声桓部有些尬住了。
他现在正等待着朝廷的旨意,是继续攻略赣南,还是由江西入湖南,配合大军的行动。
根据参谋部的推演,如果清廷下达的是第二个旨意,那么,金声很有可能由赣江南下,经临江、袁州进入湖南,直扑长沙。
湖广的西边同样并不太平,除了那些几百年来一直不服王化的土司之外,大西政权的生存空间在不断挤压下,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如果张献忠放弃四川,那么很有可能会向湖广转移。
或者,清军入蜀平定张献忠后,也有可能会顺势从西面完成对湖广的包围。
黄家旺经过近一年的历练,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的身份,他的讲解几乎没有什么个人情感,只是根据事实和数据,做冷静的推演。
而这样的分析推演,往往却又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此刻,何腾蛟坐在位置上,望着那副巨大的形势图,脸色有点难看。
这个什么黄参谋在讲解的时候,还同时在地图上作画,那从四川、陕西、南阳、九江、江西延伸出来指向湖广的红色箭头,看着触目惊心。
何腾蛟知道现在的局势不容乐观,但在他的脑海里,始终没有一个直观的概念,现在看来,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原来局势已经严峻到了此种地步。
原先脑海里那些摘桃子的念头,瞬间就消解掉了一大半。
这桃子可不能乱搞啊,吃了有可能会闹出人命的。
严峻的形势让堵胤锡、李过、高一功等人也都吓了一跳。
在此之前,他们只是有些朦朦胧胧的、碎片化的印象,总觉得危险有点远,还没那么地急迫,还能关上门过一段时间的小日子。
但现在看来,天下局势正在急速的崩盘中,危险即将要从四面八方而来。
狂风骤雨已经在酝酿之中,仿佛随时可以将这艘命名为湖广的一叶扁舟撕得粉碎。
所有人都感觉沉甸甸的,没有心思再聊别的事情了。
不过也正是韩复想要达到的效果。
湖广官员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就这样结束了,每人手中都得到了一份形势简报,搞得晚上的聚餐吃起来都没什么滋味。
“咚......咚......”
夜色下,悠扬的钟声里,何腾蛟和堵胤锡漫步在承天寺中。
这座位于荆州府署隔壁不远的寺庙,正是韩复为他们二人安排的住处。
“牧游兄,韩再兴今日之言,你如何说?”
堵胤锡年初荆州之战时摔断了胳膊,这时还没痊愈呢,走路的时候会显得姿势有些怪异:“学生愚鲁,看不大明白。”
何腾蛟是万历二十年生人,比堵胤锡大十岁,是以后者会以学生自谦。
“韩再兴打的,其实还是不想让你我移驻武昌,接管湖广的心思。”
就算是移驻武昌了,大权独揽的也是你这个加封伯爵的湖广总督,哪里轮到我来说话哦.....
堵胤锡心中这般想,但口中却是说道:“如今湖北三面受敌,鞑子大军空巢而来,武昌非久居之地也。以学生愚见,督师身荷重任,天下寄望,宜当居重轻,居内外,坐镇星沙,统筹全局。湖北地方残破,就让他韩再兴
在前头顶着吧。”
“呵,韩再兴此人能耐是有些的,但免不了武夫习气,总爱自吹自擂,觉得自己做多少贡献似的。实际上,游说是正理,长沙才是湖广之根本。如今金声桓、王得仁等肆虐江西,又有窥探湖南之意。
何腾蛟背着手,边走边道:“若是让他得逞,则楚事顷刻大坏。这守卫星沙,据贼于外的苦差事既然没人愿意干,那就由老夫来吧!且看老夫败金、王之贼后,师出江西,直捣东南,建不世之功!”
“建功立业什么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咱现在是真没有那个心思了。”
关帝庙附近的忠贞营驻地内,高一功面露苦笑:“咱现在想的就是能让老弟兄们日子过得轻省些,别再被人撵得跑来跑去,都不知道明天会死在哪。虎哥儿啊,你说咱们这两年,死了多少老兄弟啊,作孽哟!”
“国舅说这话,可是要奉我那位哥哥的号令,听他指挥了?”李过盯着高一功看。
“我说这话,就说明咱没有半分私心。”
高一功停下脚步,也望着对方:“昨日襄樊营的那个张师爷找过咱,说夷陵州关系重大,是肯定要让出来的。之后给咱两条路,一条是到湖南安插,依附堵胤锡,韩复会尽量帮咱们筹措饷银。二一条是如果还想在前线打仗的
话,也不是不行,他们襄樊营可以承担全部的粮草、军饷,但这个军饷,必须要由襄樊营的人来发,而且,必须直接发到底下士卒的手里面。”
“国舅。”李过皱起了眉头:“真要这样的话,那这忠贞营,还是跟咱们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