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团灭!
丢下了那把没了弹药的狙击榴,范英尚一瘸一拐跑过办公楼五层的走廊。电梯井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隔着办公走廊的自动玻璃门,她看到两名高大的改造人从电梯方向冲出。他们手里的枪隔着一整条走廊和拥有玻璃幕墙...凌晨三点十七分,玛丽安睁着眼躺在宿舍窄小的铁架床上,天花板在黑暗里浮着一层灰白的反光——不是月光,也不是应急灯,是那种仿佛从混凝土内部渗出来的、带着陈年霉斑气味的微光。她数了三十七次呼吸,每次吸气都像吞进一小片薄冰,凉得肺叶发颤。枕边的通讯器屏幕亮了一下,自动弹出一条未读通知:【逆模因部值班日志·更新时间03:16】。她没点开。那东西会自己消失,就像简妮的身份卡背面印着的“入职日期:”,可电子档案里查不到这个名字,纸质名册上也只有一道被反复擦拭后留下的、泛黄的胶痕。她翻过身,面朝墙壁。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浅青色涂料,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风化,倒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齐整削去。她盯着那截断口看了四分钟,忽然伸手用指甲抠了一下。指尖传来细微的颗粒感,但刮下来的碎屑轻飘飘落进掌心,还没看清颜色,就化成了几粒透明的盐晶,在她呼出的热气里簌簌消散。这不是第一次了。她在机动队时就有这毛病:总想确认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女巫团的老兵教过她,“看不真切的东西,越碰越虚;看得太真,反而伤眼。”她当时不信,结果在第七区收容所测试CVA-G-333“视界增殖体”时,左眼瞳孔裂开一道蛛网状血丝,三天没愈合。后来医生说那是逆模因残留的“观察反噬”,但没人敢给她开药——管理局所有针对逆模因污染的制剂,都要求受试者先通过“记忆锚定测试”,而玛丽安永远通不过:她的锚点太多,太硬,太烫,像烧红的铁钉扎进海马体,连w级弱效剂都压不住。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范英尚发来的语音消息,只有十秒,声音压得很低,像隔着一层浸水的绒布:“你床头柜第三格,有锁。抽屉里有个锡盒,里面是‘未编号’的样本。别开盖,别闻,别对着它思考超过七秒。明早八点前,把它送到B区负二层‘静默储藏室’。路径已同步至你的身份卡。”玛丽安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宿舍地板常年维持在18c,恒温系统从不检修,因为维修工走进B区走廊后,往往走不出第三根立柱——他们会在转身时忘记自己为何而来,继而忘记自己的名字,最后变成清洁工拖把下绕行的、一具穿着工装裤的干尸。玛丽安数过,最近三个月,B区新增了六具这样的尸体,其中两具还攥着半截螺丝刀,刀尖锈迹新鲜得像刚滴过血。她拉开床头柜第三格。抽屉滑轨发出滞涩的呻吟,像垂死者的喉管被砂纸磨过。锡盒果然在那儿,表面没有标签,只有三道平行凹痕,深浅一致,间距精确到毫米——是用同一把钝器敲击七次留下的。她没碰盒盖,只用指尖沿边缘丈量:长12.7厘米,宽8.3厘米,高4.1厘米。数字跳进脑海的瞬间,她猛地闭眼。不对。刚才量的是12.8、8.2、4.0。再睁眼,凹痕仍是三道,可盒体尺寸在视网膜上微微晃动,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她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嘴里炸开,视野这才稳定下来。锡盒很轻,空的?不,摇晃时有极细微的沙沙声,像干燥的蝉蜕在滚动。她把盒子贴在耳侧,屏住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脉搏,甚至没有空气流动的痕迹——可就在她准备移开时,盒底突然传来一下轻叩,笃,和她左腕骨节撞击铁架床栏的声音完全一致。她僵住了。这不是回声。回声该有延迟,该有衰减,该遵循物理法则。可这声“笃”精准复刻了她刚刚的动作,连力道都分毫不差。她缓缓抬起左手,悬在锡盒上方两厘米处,慢慢弯曲食指——笃。食指尚未触到盒面,声音已先抵达耳膜。玛丽安猛地缩手,后退半步撞上墙壁。后颈皮肤骤然一凉,仿佛有湿冷的蛛足正从衣领缝隙探入脊椎沟壑。她没回头,只是盯着锡盒,看着那三道凹痕在昏暗中渐渐洇开,变成三枚模糊的指印,色泽比周围锡面略深,像干涸的褐血。“它在学你。”范英尚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响起。玛丽安旋身,右手已按上腰间战术匕首——那里本该挂着管理局配发的镇静剂喷雾,但她三天前就把它换成了这把开了刃的刀。刀鞘卡扣松动,金属摩擦声在寂静里响得刺耳。范英尚站在门口,没开灯,也没穿制服外套,只套着件洗得发灰的旧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缠满黑色绷带的手腕。绷带边缘渗着淡粉色,像是新结的痂被反复撕开又愈合。他左手拎着个保温桶,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节顶起布料的弧度异常坚硬。“你没进来?”玛丽安喉咙发紧。“门没锁。”范英尚抬了抬下巴,“你刚才数呼吸的时候,我数了你睫毛颤动的频率。每分钟43次,比平均值高17%。紧张时会无意识模仿他人动作,这是逆模因免疫者的共性,也是弱点。”他走近两步,保温桶盖子掀开一条缝,蒸腾的热气裹着浓重药味涌出来,“喝掉。w级镇静剂混合甘草汁,能暂时压制‘镜像反馈’。”玛丽安没接。她盯着他手腕上的绷带:“那是什么?”“上周三,CVA-B-055。”范英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它开始学习我的书写习惯。我把左手剁了,重新接上,它就改学我切菜的动作。现在它在练我绑绷带的手法。”他忽然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浅,却让玛丽安后颈汗毛倒竖,“它进步很快。再过三天,大概就能复刻我拆弹时的呼吸节奏了。”保温桶递到她面前。玛丽安低头,看见汤面浮着几片枯黄的甘草,底下沉着几粒墨绿色药丸,正随着热气缓缓旋转,轨迹完全同步——像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的齿轮。“为什么是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金遇袭那天,监控显示他独自走过E区走廊,可事后所有录像里,他身后都跟着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和我现在的轮廓一模一样。”范英尚没否认。他收回保温桶,盖上盖子,咔哒一声轻响。“因为只有你能看见它。而它,只想被你看见。”走廊尽头传来拖把刮过地砖的刺耳声。玛丽安侧耳听,是清洁工,但节奏错了——正常该是“嚓-嚓-嚓”的三拍,可这次是“嚓-嚓-停顿-嚓”,中间多了一拍冗余的静默。她猛地转向门口,范英尚已不见踪影,只有保温桶静静搁在门框内侧,桶壁凝着细密水珠,每一颗水珠表面,都映着一个微微晃动的、没有五官的侧脸。她抓起保温桶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猛灌。药液苦得舌根发麻,甘草的甜腥味在胃里翻搅。镜子里映出她惨白的脸,头发被冷汗黏在额角。她抬手抹了把脸,镜中人也抬手。她眨眨眼,镜中人也眨。她突然张开嘴,露出牙齿——镜中人的嘴唇却没动,只是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缩进黑暗。玛丽安抄起洗手台上的玻璃杯砸向镜面。哗啦!碎片四溅,每一片都映出她惊惶的瞳孔。可当她蹲下身,从最大那块残片里寻找倒影时,镜面竟完好如初,只映着她扭曲变形的脸,以及脸后那扇敞开的、空无一物的卫生间门。她喘着粗气站起来,发现保温桶不知何时已被放回原处,盖子严丝合缝。桶底压着张便签,字迹潦草却锋利:【它在学你如何害怕。所以别怕。——范英尚】窗外,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正艰难地切开云层。玛丽安抓起锡盒,指尖抚过那三道凹痕。这一次,她没去数它的长度,没去听它的回响,只是把它紧紧贴在左胸口,感受着布料下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节奏——咚、咚、咚。盒底传来极其微弱的共振,几乎无法察觉,却与她的心跳严丝合缝,像一枚被焊进胸腔的、冰冷的节拍器。她推开宿舍门。走廊空荡,灯光惨白。清洁工不见了,拖把斜靠在墙边,水渍蜿蜒向前,最终消失在转角处一滩深色污迹里。玛丽安走过去,蹲下身,用指甲刮起一点污渍。不是血,是某种半凝固的沥青状物质,带着微弱的甜香,像腐烂的蜂蜜。她凑近闻,甜香突然变得浓烈刺鼻,熏得她眼前发黑——就在眩晕降临前的刹那,她瞥见污迹边缘,有三个极其微小的、用指甲掐出的凹点,排成等边三角形,大小形状,与锡盒底部的三道凹痕一模一样。她直起身,把锡盒塞进战术挎包最内层,拉链拉到只剩一道缝隙。转身时,余光扫过对面消防栓箱的玻璃。玻璃映出她背影,还有她身后空荡的走廊。可就在她迈步的瞬间,玻璃里的走廊影像迟滞了半秒,才跟上她的动作。那半秒的空白里,消防栓箱的玻璃表面,清晰映出一具干瘪的、穿着清洁工制服的躯体,正缓缓抬起手臂,五指张开,搭在玛丽安虚幻的肩膀上。玛丽安没回头。她只是加快脚步,走向电梯间。轿厢门开合时,她看见自己映在不锈钢门板上的倒影。倒影也看着她,嘴角慢慢向上牵起,露出一个她从未做过的、近乎悲悯的微笑。叮——电梯抵达B区负二层。门开时,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与臭氧的冷气扑面而来。走廊两侧全是厚重的铅合金门,门牌号用荧光漆写着“静默储藏室-001”至“静默储藏室-199”。玛丽安数到第87号门,停下。门把手冰凉,刻着一行几乎磨平的小字:“此处无物”。她掏出身份卡刷过读卡器。滴的一声,门锁弹开。推开门,里面不是预想中的低温仓库,而是一间狭小的、铺着米色地毯的办公室。办公桌后坐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低头写东西,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用钢笔点了点桌上一张A4纸:“把盒子放这儿。”玛丽安没动。她盯着男人后颈处一小块裸露的皮肤——那里有道淡红色的疤痕,形状像被什么生物啃噬后愈合的齿痕,边缘微微凸起,泛着蜡质光泽。“你是谁?”她问。男人终于抬头。他的眼睛是极淡的灰蓝色,虹膜边缘有一圈几乎不可见的银色细线,像被精密仪器蚀刻上去的电路。“罗辑。”他合上笔记本,封面上印着褪色的总局徽章,“逆模因部首席病理学家,也是上个月死于脱水的简妮的导师。”玛丽安的手按上了挎包拉链。“简妮的尸体,你检查过?”“检查了三次。”罗辑起身,绕过桌子,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枚放大镜,“她胃里没有食物残渣,膀胱充盈,血液电解质浓度超标230%,但所有器官组织学检查均显示——健康。完美的健康。”他把放大镜递过来,“看看这个。”玛丽安接过。镜片下,罗辑递来的那张A4纸显现出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墨点,排列成无数个微缩的、正在缓慢旋转的莫比乌斯环。每个环中心,都嵌着一个微小的、正在开合的嘴。“这是她临终前写的实验日志。”罗辑的声音忽然变调,像磁带被反复倒带后产生的杂音,“她发现了一种新的逆模因传播路径——不是通过记忆,而是通过‘未完成的语法’。比如一句话没说完,一个动作没做完,一个念头没想透……这些‘未完成态’会像孢子一样飘散,附着在旁观者神经突触上,等待被触发。”玛丽安握着放大镜的手指关节发白。“然后呢?”“然后,”罗辑笑了一下,那笑容让玛丽安想起锡盒底部的凹痕,“它们就学会了如何成为你。”走廊灯光突然频闪。玛丽安猛地抬头,只见罗辑的影子正从墙壁上剥离,缓缓站起,脱离光源的束缚,朝她伸出手。那只影子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泛着青灰,指尖滴落的不是影子,而是粘稠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液体,落在地毯上,瞬间蒸腾成一缕带着甜香的白烟。玛丽安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关闭的房门。她听见门锁咔哒一声,自动反锁。罗辑的本体仍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敬得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而他的影子,已走到玛丽安面前,距离她鼻尖仅剩十厘米。影子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流动的、深不见底的暗色,像宇宙初开时的第一口黑洞。“它在学你如何锁门。”影子开口,声音是罗辑的,却又掺杂着无数个重叠的、正在咀嚼食物的窸窣声,“它在学你如何恐惧。它在学你如何……成为它。”玛丽安没说话。她慢慢解开挎包拉链,将锡盒取出,盒盖朝上,平稳地放在掌心。影子停住了。那片暗色微微波动,仿佛在凝视盒面。玛丽安抬起另一只手,食指轻轻点在盒盖中央。笃。影子的“头”部,那片纯粹的暗色里,悄然浮现出一个微小的、与她指尖完全同步的凸起。她又点了一下。笃。凸起扩大,形成一个浅坑。第三次。笃。浅坑加深,边缘析出细密的、银白色的结晶,像冰霜,又像微型的、正在生长的骨骼。影子第一次后退了半步。那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臂。玛丽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它在学我。可它学不会这个。”她指尖用力,狠狠按向锡盒中央——盒盖无声弹开。里面没有东西。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光线的黑。那黑色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旋转,中心塌陷,形成一个微小的、引力奇点般的漩涡。影子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直接在玛丽安颅骨内震荡。她鼻腔涌出温热的液体,视野边缘炸开无数金色光斑。可她没闭眼。她死死盯着那片黑色漩涡,盯着它中心越来越清晰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属于她自己的侧脸轮廓。罗辑的本体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白大褂前襟迅速洇开大片暗红。他捂着嘴,指缝间漏出的不是血,而是同样泛着珍珠光泽的、粘稠的液体。“你……”他咳着,声音破碎,“你把它……放出来了?”玛丽安没回答。她只是缓缓合上锡盒,咔哒一声轻响。盒盖闭合的瞬间,影子像被强酸腐蚀般发出滋滋声,迅速萎缩、黯淡,最终坍缩成地上一滩正在蒸发的、散发着甜香的水渍。走廊灯光停止闪烁。门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清洁工拖把刮地的声响再次恢复标准的三拍节奏。玛丽安转身拉开门。罗辑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嘴角挂着珍珠光泽的涎液。他望着她,眼神不再是病理学家的冷静,而是某种近乎敬畏的、动物面对天敌时的战栗。“它……叫什么?”玛丽安问。罗辑喘息着,手指颤抖地指向锡盒:“没编号……它拒绝被编号……我们只能叫它……”“什么?”“‘第一个’。”罗辑吐出这个词,像吐出一块烧红的炭,“它是所有逆模因的……母版。”玛丽安点点头,把锡盒揣回挎包。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没回头:“简妮的日志里,有没有写过一句话——‘它在学我如何锁门’?”罗辑沉默了很久,久到清洁工的脚步声已走远。他才嘶哑地答:“有。但那页纸……在我检查完第三遍后,消失了。”玛丽安推开静默储藏室的门。走廊空旷如初,灯光惨白。她抬手抹去鼻下血迹,血是暗红色的,在指尖留下微温的触感。她忽然想起范英尚手腕上的绷带,想起锡盒底部的三道凹痕,想起镜中那个不属于她的微笑。原来如此。她不是来当观测者的。她是来当模具的。而此刻,她挎包里的锡盒正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轻轻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