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入院中。迎着李平问询的目光，姜真人笑着道：“李道友，这位是赤炎宗大长老赤霄子道友，她有些事情想要与你交谈，故以请我引荐。”“赤霄子。”李平微微点头，心中却有些惊讶。很早之...风岚仙城青龙山腰的宫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殿人影浮动。蒙婉君指尖轻叩紫檀案几，一声声不疾不徐，却似敲在众人神魂深处。她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灵霄脸上：“七姐，八宗这通牒，是昨夜子时送达，限三日之内回函应允。若逾期不复，云雾山脉十八处关隘，尽数封禁——连筑基修士的符舟，都不许过境。”灵霄冷笑一声，枯瘦手指一拍座椅扶手，震得案上茶盏嗡鸣：“封？他们倒是封一个试试！我风岚仙城百年根基，靠的不是八宗施舍的几块灵石，是十万凡民日日供奉的香火愿力、是三百六十座坊市日夜不熄的炼器炉火、是每月二十万斤精铁矿脉的吞吐之量！他们真敢断了商路，先饿死的，是他们自己门下那群啃着辟谷丹等灵石发霉的废物结丹！”话音未落，古木生忽然咳嗽两声，喉间泛起一丝腥甜，他袖口微抬掩住唇角，再放下时，指腹已抹去一点暗红血渍。“咳……七姐息怒。”他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八宗不敢真封，可他们敢派‘监察使’来。上月玄冥宗那位刘真人，已在黑松岭设了临时道场，名曰‘稽查灵脉损耗’，实则每日遣傀儡巡游仙城十二时辰，连城东豆腐铺子新添的半口井水，都要记入账册。”柏青眉头紧锁：“更棘手的是，三日前，我同舟会驻外商队在苍梧峡遭劫。劫匪未留名号，但所用法器皆为玄冥宗制式阴雷，炸塌山体三处，伤我筑基执事四人，夺走灵石六千枚、二阶妖核十七枚——偏偏巡城司查了五日，连半片衣角都没寻见。”王星维一直垂眸把玩一枚青玉扳指，此刻忽而抬头，眼底掠过一线寒芒：“不是玄冥宗干的。他们要的不是灵石妖核，是借口。”他指尖一弹，扳指凌空飞旋，一道青光倏然炸开，幻化出三道模糊人影，“前日夜里，我亲自去了趟苍梧峡。残余阵纹尚未散尽——是玄冥宗‘九幽锁灵阵’的变种，但引阵核心，用了三颗凝血藤种子。此物只产于西荒极西‘血瘴林’，八宗之中，唯白骨观精通血藤炼蛊之术。”殿内霎时一静。蒙婉君瞳孔微缩，指尖叩击声戛然而止。她缓缓起身，素白长裙拂过案几，竟带起一阵清冽松风气息：“白骨观……他们何时把手伸到了云雾山脉？”“半月前。”灵霄冷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骨片，往案上一掷，“我让城卫从苍梧峡尸堆里翻出来的。背面刻着白骨观‘蚀骨令’纹——但纹路被剜掉了一角，像是怕人认出来，又像是……故意留个破绽。”她顿了顿，浑浊老眼里陡然燃起幽火，“若真是白骨观所为，他们图什么？风岚仙城没他们一口饭吃，但绝不会跪着讨食。他们想逼我们低头，好趁机安插心腹，把持城中三十六处灵矿脉眼？”古木生忽然剧烈喘息起来，额头沁出豆大汗珠，他强撑着直起腰背，声音却虚弱如游丝：“不……不是矿脉……是传送阵。”满殿俱震。柏青霍然起身：“八哥慎言！风岚地下传送阵早已湮灭三百年，连地脉图都烧成了灰！”“烧成灰？”古木生惨然一笑，枯槁手指颤抖着探入怀中，掏出一枚龟裂的青铜罗盘。盘面蛛网般密布裂痕，中央指针却兀自滴溜溜旋转，最终稳稳指向青龙山主峰方位——正是此刻众人所在的宫殿地底深处。“三年前，我在整理城主府旧档时，发现一本《风岚志异》，夹层里藏着这张图。”他摊开一张泛黄绢帛，其上墨线勾勒的并非山脉走势，而是纵横交错的灵脉暗流，其中一条粗逾手臂的赤色线条，自青龙山腹直贯云雾山脉尽头，末端赫然标注着三个朱砂小字：西荒界。蒙婉君一步上前，指尖悬于绢帛上方寸许，一缕神识如针探入。刹那间，她面色骤变，袖袍无风自动：“这……这不是普通灵脉！是‘界隙残脉’！当年西荒与大周尚未彻底断绝往来时，风岚仙城便是两界唯一活络的传送枢纽——后来大周仙盟以‘界域不稳，恐泄天机’为由，强令毁阵，更将地脉本源抽离封印……可这图上标记的‘残脉节点’，分明还存有微弱搏动！”话音未落，整座宫殿猛地一震！轰隆——！仿佛地心巨兽骤然翻身，梁柱簌簌落灰，烛火齐齐弯成诡异弧度。蒙婉君袖袍鼓荡，一道金光屏障瞬间撑开，将众人护在其中。灵霄却反手扯下颈间一枚乌木吊坠狠狠砸向地面，吊坠碎裂刹那，一股浓稠如墨的血雾轰然爆开，雾中浮现出数十道扭曲虚影，正疯狂撞击着金光屏障！“养魂木！”灵霄嘶声厉喝，“你这老不死的，竟敢把噬魂禁的残阵埋在我青龙山地宫？！”血雾中传来桀桀怪笑，一个沙哑嗓音如锈刀刮骨：“蒙丫头，你爷爷计道长当年亲手埋下的‘镇魂钉’，今日该起效了……”轰！！！地宫深处传来沉闷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顶开万载岩层。金光屏障剧烈震荡，蒙婉君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她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于掌心，血光化作无数细密符文，如金线织网般刺入地面。血雾虚影顿时发出凄厉尖啸，身形寸寸崩解。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清越剑鸣破空而至！“青鸾剑气？！”柏青失声惊呼。银光如瀑倾泻而下，剑气未至，森然寒意已冻得满殿烛火凝成冰晶。那光芒撕裂血雾，精准斩向宫殿东南角一根盘龙石柱——柱身应声裂开，露出内里镶嵌的七枚漆黑骨钉，钉头皆缠绕着暗金色丝线，丝线另一端，竟深深扎入地面，隐没于地宫方向。“斩！”一声清喝如惊雷炸响。银光暴涨，七枚骨钉齐齐崩断！地宫震动骤停。血雾溃散如烟。青龙山腹深处，那令人心悸的搏动声，悄然止息。殿门无声洞开，银色遁光敛去，露出一道修长身影。素白衣袍纤尘不染，眉宇间却带着风霜刻痕，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隐约可见褪色的青鸾衔芝纹。“程瑤？！”“李平？！”“小侄男？！”三人齐声惊呼，声音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程瑤目光扫过满殿狼藉，掠过灵霄鬓角新添的霜雪、古木生枯槁如柴的手腕、柏青法袍下隐隐渗血的绷带……最后落在蒙婉君苍白如纸的脸上。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看来我回来得不算太晚。”蒙婉君怔怔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七十余载光阴在眼前奔涌而过——那个总在药田里笨拙翻找灵草的少年，那个替她挡下毒瘴、肩头溃烂三寸仍笑着说“不疼”的少年，那个在她结丹雷劫中引走半数天雷、自己却被劈得经脉寸断的少年……她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瘦了。”程瑤轻轻摇头，目光转向地宫深处：“养魂木未死，只是被重创。它借白骨观之力，想撬动界隙残脉，重启传送阵——不是为了逃，是为了引大周修士进来。”她顿了顿，声音冷如玄冰，“蛟龙一族在东海撕毁休战盟约，大周仙盟焦头烂额。若此时西荒突然出现大批元婴修士踪迹……八宗那些老狐狸，怕是立刻会认定，是白骨观勾结外敌，欲颠覆西荒秩序。”灵霄猛地攥紧扶手，指甲深陷木中：“所以他们才要毁掉风岚仙城？逼我们求援？”“不。”程瑤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鞘离鞘三寸，一泓秋水般的寒光流淌而出，“他们要的，是让风岚仙城变成一座‘活祭坛’。以残脉为引，以全城修士精血为薪，强行撕开界隙——届时涌入的，恐怕不止大周修士。”她抬眸，目光如电射向殿顶藻井，“还有……那些被封印在界隙夹层里的东西。”满殿寂然。唯有剑锋轻颤，发出细微嗡鸣。卫以菱悄然步入殿内，素手轻抚剑鞘，一缕温润神识如春水漫过剑身。刹那间，那泓秋水寒光竟泛起淡淡金晕，仿佛有灵性般微微颔首。蒙婉君瞳孔骤缩：“这是……赤蛟灵韵？！”“嗯。”程瑤收剑归鞘，转身望向众人，“我刚从大周回来。东海之战已成泥潭，仙盟抽不出手管西荒。但八宗若执意要毁风岚，我倒有个主意——”她指尖轻点虚空，一缕银光凝成微型山川图，“青龙山主峰地宫之下，确有界隙残脉。但当年计道长封印时，留了后手。”她指尖银光骤然亮起，精准刺入图中山腹某处：“此处，‘镇魂钉’第七枚，并非镇压，而是……钥匙。以赤蛟灵韵为引，辅以养魂木本源精魄，可暂时稳固界隙，甚至……反向抽取残脉中残存的‘界隙灵气’。”古木生呼吸一滞：“界隙灵气？那不是传说中……能短暂扭曲时间流速的‘瞬息之气’？！”“不错。”程瑤眸光如刃，“若能抽取足够多，可让风岚仙城方圆百里，时间流速减缓三成。商队行进一日，外界仅过去六个时辰——八宗封锁商路的算盘，自然落空。”灵霄眼中爆出精光：“那岂非……我们可借机囤积物资，暗中重建防御？”“不仅如此。”程瑤目光扫过众人，“界隙灵气对修士修行亦有奇效。结丹修士若在其中闭关十日，抵得外界一月苦修。而此气对凡人无害，反能延缓衰老……七姐，您说，若全城十万凡民皆受益，他们还会听八宗的蛊惑么？”殿内灯火忽然一跳，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明灭。柏青率先躬身，声音洪亮：“同舟会愿奉程兄为主，全力襄助！”古木生艰难起身，深深一揖：“计氏余脉，听凭调遣。”灵霄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好！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战三十年！”蒙婉君静静凝视着程瑤，良久，她忽然抬手，将一枚温润玉珏置于案上。玉珏表面浮现金色云纹，中央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赤色晶体，正随她心念微微搏动：“这是……我这些年用豢龙氏血脉温养的‘赤蛟精魄’，本打算留待结婴之用。现在，它该回家了。”程瑤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玉珏。指尖触到那温热搏动的刹那，她袖中赤蛟灵兽猛然昂首，一道微不可察的赤芒自她腕间一闪而逝，与玉珏中精魄遥相呼应。就在此时，地宫深处忽有低沉龙吟隐隐传来，似远古巨兽苏醒前的第一次吐纳。整座青龙山，开始随着那节奏，极其缓慢地……微微起伏。程瑤仰首望向殿顶藻井，那里绘着一幅斑驳古画——青鸾衔芝，凤栖梧桐，画角题着一行小字：风岚不灭，青鸾永驻。她唇角微扬，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风岚不灭，青鸾永驻……可青鸾若倦了呢？”满殿寂静中，唯有地宫深处传来的搏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一颗沉睡万载的心脏，正被一双来自异域的手，重新按在胸膛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