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山，原本只是连绵山脉之中，没有名字的一座人迹罕至的无人野山。山上满是松林，红松鼠在树枝之间不断地跳动，寻找着松塔和橡果塞进自己的嘴巴里，腮帮子鼓鼓的，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做着漫长的准备。...我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停于半空，仿佛托举着整片苍穹的重量。风止了，云凝了，连圜丘坛下万众屏息的呼吸声都沉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里。不是无声，而是万籁俱在倾听——听那一声将落未落、将启未启的敕命。“昭明元年，春正月朔日，朕登极于南京奉天殿，承天受命，统御八荒。”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字字凿入青砖，震得丹陛两侧蟠龙柱上积尘簌簌而落；又似雷音自九霄垂降，不劈不裂，却教人耳中嗡鸣、心口发烫、脊梁不由自主挺直三分！话音未落，奉天殿外忽有异光破空——非是烈日灼目，亦非云霞流彩，而是一道澄澈如冰泉、温润似玉髓的青白色光柱，自东南天际斜贯而下，不偏不倚，正正照在坛顶新皇冠冕中央那枚玄色玉旒之上！“昭明之光！”礼官喉头一哽，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再不敢抬。百官骇然失色，齐齐伏首，连跪姿都比方才更沉一分——此非礼制所迫，乃是神魂本能趋避那光中蕴藏的浩荡法理！原来这光，并非天降，实乃国运自发显化！当“昭明”二字随圣谕出口，便已刻入大明法统根基；而法统既立，天地感应，自然催生“昭明之光”——此光无形无质，却可涤荡阴晦、镇压邪祟、催发五谷、澄澈人心；凡被其照拂者，三日内思虑清明、百病潜消，尤以士子文心为最：有人枯坐三年不成文者，光落笔端，顷刻千言奔涌如江；有老儒双目昏眊者，光入瞳仁，竟见蝇头小楷如掌上观纹！岳钧静静立着，任那光流遍周身。他忽然抬眸，望向东北方向——那是辽东所在。目光所及之处，光流竟微微偏折，似被无形之力牵引，朝彼处延展数里，继而悄然弥散于长白山余脉之间……“陛下……”魏叔夜不知何时已立于丹陛之下，素来沉稳的嗓音竟带一丝微颤，“臣刚收到北镇抚司密报：建州左卫首领努尔哈赤，已于三日前焚毁旧印，改称‘覆明汗’，尽收女真诸部，聚兵十万于赫图阿拉，扬言‘今有昭明伪朝，僭越天命，当以铁骑踏碎金陵，复我大燕正统’！”满殿死寂。有人面如土色，有人咬牙切齿，更有旧臣手指掐进掌心，血珠沁出而不自知。岳钧却笑了。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浅淡笑意。他轻轻一拂袖。袍袖过处，那尚未散尽的昭明之光竟如活物般聚拢、拉伸、凝练，在众人惊愕目光中，倏然化作一幅横亘三丈的虚空舆图——山川河流纤毫毕现，城池关隘星罗棋布，而图中赫然浮现出数十团浓淡不一的赤色雾气，正自辽东、漠南、云南、四川等地缓缓升腾、翻涌、彼此勾连……“诸卿且看。”他指尖轻点，舆图上一团最为浓稠的赤雾骤然亮起，雾中隐约浮现战马嘶鸣、铁甲铿锵之象：“此乃建州叛逆所聚戾气，其势虽盛，然根基浅薄，不过借旧燕残烬煽动愚氓。其气驳杂不纯，内含七分惶惧、三分暴戾，尚不及朕登基时圜丘所聚龙气之万一。”指尖再移，点向西南：“此乃云南沐氏暗中豢养之‘瘴毒蛊阵’，欲借哀牢山千年瘴气炼就噬魂蛊母。然其阵眼埋于古滇王陵深处，陵中地脉早被朕遣钦天监以‘镇岳钉’钉死三处，蛊母未生先朽，不出三月，必反噬施术者七窍流血而亡。”最后一点，落在西北甘凉道：“此乃西陲吐蕃残部联络回鹘所布‘狼烟断脉阵’，欲截断河西走廊龙气流转。可惜……”他顿了顿，唇角微扬，“朕登基前夜，已命水师自胶州湾秘密运去三百门‘破阵神威炮’，今晨寅时，炮火已覆盖其阵眼所在的祁连山鹰愁涧。此刻，那三百道火光，该已烧穿地脉，将整座狼烟阵化为齑粉了。”满殿文武，鸦雀无声。张良攥紧笏板的手背青筋暴起，房念林双目圆睁，秦十月眸底精光暴涨，连安乐公垂下的睫毛都在微微颤动——他们听懂了。这不是预判，不是侥幸，甚至不是深谋远虑。这是……以国运为眼，以山河为棋，以万民呼吸为鼓点，所奏响的一曲早已写就的定鼎之章！“陛下圣明！”魏叔夜猛然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一响，“臣愿提三万精锐，跨海直击赫图阿拉，取努尔哈赤首级献于阙下！”“不必。”岳钧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建州之地，朕要的不是尸山血海，而是犁庭扫穴后的沃野千里。”他转身，缓步走下丹陛。玄衣裳衮服下摆拂过阶石，竟未沾染半点尘埃，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虚空凝成的玉阶之上。“传旨：即日起，开‘昭明垦荒令’。凡愿赴辽东屯田者，赐田五十亩、耕牛一头、铁铧三副、免赋五年；携家眷者，另授‘永业宅’一座；垦田万亩以上者，授‘昭明义民’爵，子孙世袭匠籍，可入京师国子监旁听。”“再传旨：命工部即刻筹建‘昭明铁路总局’，首期工程，自南京经徐州、济南、天津至山海关，全线铺设钢轨，限三年竣工。沿途设站三十，每站配‘蒸汽机车’两台，载客千人，日行千里。”“再传旨：命户部拨银五千万两，设‘昭明海运司’，于登州、泉州、广州三地扩建船坞，仿造‘巡洋舰’二十艘，另造‘商运巨舶’百艘，三年内贯通东海、南海、印度洋航路，凡持‘昭明海引’者，可免关税，自由通商！”一道道敕令，如春雷滚过殿宇。有人震惊，有人狂喜，有人恍然大悟——原来陛下早已算尽：用铁路锁住中原腹地，用海运撕开天下壁垒，再以垦荒令将建州百万饥民尽数吸纳为大明骨血！待铁路贯通之日，山海关不再是边关，而是大明腹地的门户；待巨舶远航之时，辽东不再有叛逆，只余下阡陌纵横的昭明粮仓！“陛下！”张良忽然越众而出，老泪纵横，“臣斗胆进言——此等宏图，需钱粮无数，需人材如云，需法令森严……然今岁国库，仅余存银八百余万两，恐难支此浩荡伟业啊！”岳钧驻足，回首。殿外，最后一缕昭明之光正悄然融入他眉心，化作一点温润朱砂痣。“张卿所虑极是。”他淡淡道，“故朕已敕令，自今日起，废除‘盐引’‘茶引’‘矿引’三弊政，改行‘昭明统税制’：凡商贾贸易，无论大小，皆按货值抽税三厘；凡矿产开采，无论金银铜铁，皆由朝廷专营，利归国库；凡盐茶专卖，改为官督商办，盈余三成充军费，七成建学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或震撼、或思索、或敬畏的脸庞：“另有一事，需与众卿共议。”“朕登基前夜，曾召钦天监、太医院、翰林院三司会勘。结论是：大明境内，尚有隐疾三症。”“其一，江南水利失修，太湖十年九涝，苏松常三府良田十损其四；其二，北方旱蝗频仍，直隶、山东井泉枯竭，饥民易子而食；其三……”他声音微沉，“天下医者，多守秘方，各立门户，致瘟疫一起，束手无策，去年岭南一场‘瘴疠’，死者逾十万。”满殿哗然。“故朕决意，设‘昭明三院’。”“一曰‘水部院’，专司天下河渠疏浚、水库修筑、水文勘测，首任院使，由治水老臣潘季驯之孙潘允哲担纲，许其调用六省民夫，十年内必使太湖安澜，黄河归道。”“二曰‘农桑院’，统筹良种培育、农具改良、仓储建设，首任院使，由前朝隐退的农学大家徐光启之子徐骥出任，赐‘昭明稻种’万斤，命其三年内育成耐旱、抗蝗、高产三优稻种，遍及北地。”“三曰‘医政院’，收天下医书，编《昭明医典》百卷，设‘惠民药局’千所，凡贫民就诊，诊金全免，药费减半；另立‘昭明医学院’，不分贵贱，广招学子，五年内培养医者三千，分赴州县。”话音落处，殿角铜壶滴漏“嗒”一声轻响。恰是正午。阳光穿透奉天殿高窗，在金砖地上投下巨大而清晰的“昭明”二字光影。岳钧负手立于光影之中，身影被拉得极长，仿佛一直延伸到殿外万里江山。“诸卿可知，为何朕执意以‘昭明’为号？”他忽然问。无人敢答。他自问自答：“因‘昭’者，日月同辉，光明普照，非独照庙堂，亦照沟渠；‘明’者，洞见幽微，察秋毫之末，非仅察奸佞，亦察蝼蚁之饥寒。”“朕之岳钧，非求长生不死，但求此身所立之处，万民得以仰首见天日；朕之国运，非为穷兵黩武，但求此运所覆之地，寸土不生荒芜，粒粟不弃沟壑。”“若有一日，昭明之光照不到的地方，朕便亲自走到那里去。”“若有一日，昭明之法护不住的百姓，朕便以身为盾，替他们挡下所有刀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之声。忽有微风穿窗而入，拂过众人面颊——那风里，竟带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混着稻穗初浆的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海盐的咸涩。魏叔夜怔怔抬头，只见殿外晴空万里，一只孤雁正掠过奉天殿鸱吻，翅尖掠过之处，云絮竟悄然化作一行墨色雁字，久久不散：【昭明元年，万象维新】同一时刻，登州港。魏叔夜亲率的水师舰队已劈开碧浪，旗舰“昭明号”桅杆顶端，一面玄底金纹的“日月同辉旗”猎猎招展。甲板上，年轻水手们望着渐渐缩小的海岸线，忽然齐声高唱起一支新编的《昭明水军谣》——歌声粗犷豪迈，竟引得海鸟盘旋不去：“铁舰破浪向东行，不为掠宝不为征，要将辽东雪化水，灌满江南千顷塍！日月昭昭照我船，山河荡荡在我肩，若问此身何所寄？——昭明天下即吾田！”歌声乘风，越过重洋，隐隐约约，竟似与奉天殿内那缕未散的昭明之光遥相呼应。岳钧站在殿前丹陛最高处，似有所感，微微侧首。他看不见登州港，却仿佛看见了那艘劈波斩浪的巨舰；他听不见水军谣，却仿佛听见了万里之外，海风正把新的种子，撒向更辽阔的疆域。“陛下……”秦十月悄然上前半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臣昨夜推演天机，得一卦象：‘风雷益’。上巽下震，木上有雷，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此卦大吉，然……”她顿了顿，眸光幽深如古井，“卦象末端，隐现一线血光，应于……紫微垣。”岳钧颔首，并未回头。“朕知道了。”“紫微垣主帝星，血光非朕之劫，乃新生之兆。”“就像婴儿坠地，哪有不带血的？”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那里，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与远处钟鼓楼传来的正午钟声，严丝合缝。“昭明之治，才刚刚开始。”此时，南京城外十里驿道。一辆青布小轿正颠簸前行。轿帘微掀，露出半张清癯面容——正是奉旨回乡养病的前内阁大学士、如今已卸去所有职衔的老臣杨廷和。他望着远处皇城方向那抹始终未散的、温润如玉的昭明之光，久久不语。良久，才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提笔写下八个字：【日月昭昭，山河为证】墨迹未干，窗外忽有童稚笑声传来。一群赤脚孩童追着一只纸鸢奔跑，纸鸢上画着简陋却鲜活的五爪金龙，龙身蜿蜒，直指皇城方向。杨廷和凝视那纸鸢，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却仍死死攥着那方素绢，指节泛白。待喘息稍定，他撩开轿帘，将素绢递向窗外一个跑得最欢的小男孩：“孩子，替老夫……把这送到奉天殿去。”男孩仰起沾满泥巴的小脸，懵懂接过，脆生生应道：“好嘞！老爷等着，我飞着送去！”话音未落，已如离弦之箭冲向皇城。身后，纸鸢在春风里扶摇直上，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化作天幕上一个微小却无比倔强的黑点，朝着那永恒不落的昭明之光，一往无前地飞去。奉天殿内，岳钧似有所感，微微仰首。殿顶藻井深处，十二根蟠龙金柱盘旋而上，龙口所衔的明珠，正一一点亮，汇成一片浩瀚星河。那星河倒映在他眸中，竟也化作一条微缩的、正在缓缓游动的赤金五爪龙——它游过山河，游过市井，游过学堂琅琅书声，游过田垄滚滚麦浪，游过舰船破浪的白痕，游过纸鸢振翅的弧线……最终，游入岳钧眼中，成为他瞳仁深处，永不熄灭的——昭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