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沉吟片刻,低声道:“北平肃奸,雷霆万钧。津塘……水面下的鱼,比北平只多不少。局长或许是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又有多少鱼,是该捞,还是该养。”
就是向全国各地捞一把,吃口肥肉?
光复的时候,最肥的肉戴老板已经吃了一遍了。
这次到津塘肯定是为了获取美国人支持,谋取海军司令。
这事余则成清楚,但是他就是不说。
龙二只能呵呵一笑,余则成还是谨慎。
龙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余主任看得透彻。水至清则无鱼,水太浑……也容易翻船。我不过是个造船运货的,只盼着这航道平平安安,大家都有生意做。”
这话意味深长。
余则成听懂了,龙二是在表态:他不会触及戴笠的肃奸核心,只安心做他的“生意”,同时也暗示,他的生意牵扯甚广,动了,很多人会没生意做。
“龙专员放心,您这条航道,关乎大局,站长心里有数,相信戴局长……也能体察。”余则成给出了一个模糊的保证。
离开“联合货运”,余则成心情复杂。
龙二的从容与准备,超乎他的预期。这个人似乎总能提前几步,将一切可能的风险化解于无形。
戴笠的召见,对他而言,或许不是危机,而是一次巩固地位的机会。
......
午后,津塘西郊机场。
天气阴冷,北风卷着尘土,刮得人脸颊生疼。
跑道旁,吴敬中身着笔挺的少将制服,站在最前。身后左侧是陆桥山、马奎、余则成等津塘站校级军官,一律戎装,神情肃穆。右侧是龙二,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深灰色美式将校呢大衣,没有军衔标识,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龙二身旁,站着美军基地洛基将军的副官约翰逊少校,代表洛基前来迎接。
远处天际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一架草绿色的C-47运输机钻出云层,对准跑道,缓缓降落。舱门打开,舷梯放下。
第一个出现在舱门口的,是戴笠的贴身副官。他快速扫视全场,然后侧身让开。
戴笠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中山装,外罩一件黑色呢大衣,头戴礼帽,手中握着一根文明棍。面容清癯,眼神平静,看不出长途飞行的疲惫,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当他脚步踏上津塘土地的那一刻,整个机场的气氛仿佛骤然凝固,连风声都小了。
吴敬中快步上前,立正敬礼:“津塘站全体,恭迎局长!”
身后众人齐刷刷敬礼。
戴笠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在吴敬中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
扫过陆桥山、马奎时,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看到余则成时,似乎多看了一眼,但也仅此而已。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龙二身上。
龙二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龙二恭迎戴局长。”
戴笠看了他几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根文明棍轻轻点了点地面,身后的人迅速地帮他收了起来。
龙二身后的约翰逊少校上前,用英语问候,并转达洛基将军的欢迎之意。
戴笠用流利的英语简单回应,语气客气。
“先回站里。”戴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敬中啊还有龙先生,你俩坐我的车。”
马奎一脸震惊。
陆桥山只是叹了一口气,余则成则是吩咐车队注意安全,紧紧跟上。
军统津塘站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戴笠独坐一端。吴敬中、陆桥山、马奎、余则成坐在左侧。
龙二坐在右侧,身边是约翰逊少校。
汇报按部就班。
吴敬中首先做整体汇报,重点强调津塘站在光复后“维护地方稳定”、“配合美军进驻”、“肃清日伪残余”方面的“卓有成效”的工作,措辞严谨,功劳归于戴局长领导有方和同仁努力,困难则轻描淡写,归咎于“局面复杂”、“需平衡各方”。
陆桥山接着汇报肃奸具体情况,数据详实,突出了“精准打击”和“避免扩大化”,并巧妙地将一些未动的大鱼解释为“需进一步侦查取证”或“涉及与盟邦合作事宜,处置需谨慎”。
马奎汇报行动队战果,嗓门洪亮,列举了一系列查抄物资和抓捕人员,但被戴笠一个问题打断:“马队长,你报的这批查抄的盘尼西林,最后入库多少?流向哪里?”
马奎额头瞬间见汗,支吾道:“报、报告局长,具体数目……需核对账册,大部分已移交后勤部门,用于……用于……”
“用于什么?”戴笠声音平淡。
“用于……救治受伤弟兄和……地方防疫。”马奎硬着头皮说完。
戴笠没再追问,只是看了吴敬中一眼。吴敬中后背发凉。
轮到余则成汇报机要及与美军、龙专员联络情况时,他言简意赅,重点突出了文件流转的规范性和信息的保密性,并提及为配合局长“海军大计”,所有相关电文均已单独建档,随时可供局长查阅。
整个过程中,戴笠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打断,问一两个关键问题,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最后,戴笠看向龙二。
“龙先生,”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吴站长和各位同仁的工作汇报,我都听了。他们多次提到,津塘局面能维持稳定,美军合作能顺利推进,你功不可没。说说看,你都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