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顶,江州城的夜空如同泼墨染就。听雨楼内死寂一片,唯有残火在断梁间噼啪作响,映照出满地碎屑与尚未冷却的银液。三图尽毁,阵法崩解,可林渊心中却无半分胜意,只觉一股寒流自脊背直冲脑门。
“真正的永夜之核……不靠三图开启?”
他低声重复着盲者临终前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入识海。那扇刻着“林寒川”三字的石门,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仿佛不是远在岷山,而是早已深埋于他的血脉之中。
苏璃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他在骗你,想扰乱你心神。”
“不。”林渊摇头,“他没必要骗我。若三图真是唯一钥匙,他不会等到现在才说这话。但他选择在死前透露,说明……还有一条路,一条无需图、无需仪式、甚至无需时间的道路。”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道淡青色纹路,正是三阴脉之一。这血脉,是林寒川一脉独有的标记,也是《玄阴真解》认主的凭证。
“它只认一个名字……”林渊喃喃,“难道说,只要‘林寒川’的后人亲至陵前,哪怕没有机关、没有音律、没有祭品,也能唤醒永夜之核?”
苏璃脸色骤变:“你是说,你才是真正的钥匙?不是功法,不是体质,而是你的姓氏、你的血、你的存在本身?”
林渊闭上眼,识海中《寒江吟》的旋律再次浮现,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曲调,而是一段段铭文般的符咒,随音节跳动,如呼吸般自然。他忽然明白,为何母亲会教他这首曲子??那不是为了传承武学,而是为了唤醒某种沉睡的东西。
就像祖先的魂魄,在等待后代归来。
“我们必须去岷山。”他睁开眼,目光如刀,“不是为了夺图,也不是为了破阵,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我到底是谁?是林渊,还是……林寒川的延续?”
“可你现在经脉未愈,强行前往极北寒地,怕是还未到山脚就会被寒气反噬!”苏璃急道。
林渊低头看向胸前那枚仍在微微发烫的玉简,又摸了摸怀中的玉笛。归元凝魄丹的效力尚存四日,每日损耗一年寿元,但他已别无选择。
“我已经活了二十一年。”他淡淡道,“若能用这剩下的四年换一个真相,换一场复仇,值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异响传来。破庙方向火光冲天,数道黑影腾空而起,竟是先前留守的两名剑卫被人制住,绑在竹竿之上高高吊起,胸口各插一封血书。
林渊疾步赶回,取下血书展开,只见其上以朱砂写着:
> “子欲往北,先过我关。
> 唐门七杀,琴断人亡。”
落款处,画着一把毒针遍布的琵琶。
“唐门动手了。”苏璃沉声,“他们知道我们识破了听雨楼的秘密,这是宣战。”
林渊冷笑:“正合我意。我本还想潜入江州查探唐家底细,如今他们主动送上门来,省了我许多功夫。”
他转身对剩余剑卫下令:“你们护送伤者返回峨眉,向掌门禀明一切。苏璃,你与我同行,直扑唐门暗桩。”
“你疯了?”一名剑卫惊呼,“唐门机关遍布,毒雾缭绕,擅闯等同送死!”
“我不是去闯。”林渊将断愁剑横于膝上,指尖轻抚剑脊九痕,“我是去挑坟。”
一夜疾行,二人借夜色掩护,悄然逼近江州南郊一座废弃药园。此处原为唐门采药之地,后因地下毒脉暴动被弃,如今荒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鹤顶红”挥发的气息。
林渊伏在墙头,望见园中竟有一座新立的墓碑,碑上无名,唯有一行小字:
> “吾妹长眠于此,愿兄勿忘归途。”
他浑身剧震。
妹妹?!
那个只活了三天、临终写下“图在琴底”的妹妹?她的遗体竟被唐门带走,并葬于此地?!
“是陷阱。”苏璃低语,“唐门不可能如此好心为你安葬亲人。”
“我知道。”林渊声音沙哑,“但他们越是这么做,就越说明她身上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也许……她的尸身里,仍有线索未消。”
他跃下墙头,直奔墓前。月光下,坟土松软,显然不久前才动过。他拔出断愁剑,一剑劈开棺盖??
棺中空无一物。
只有底部铺着一层薄纸,纸上绘着一幅精细工笔画:一名少女跪坐于古琴之前,十指抚弦,神情哀婉。而在她身后,站着一位身穿黑袍的老者,手中托着一颗幽蓝色的珠子,珠内似有光影流转。
画纸角落,写着一行蝇头小楷:
> “引图未毁,重生有望。待君亲临,共启永夜。”
林渊瞳孔骤缩。
妹妹没死?!
可林素衣明明说过,她只撑了三天……
除非……唐门用某种秘术保住了她的魂魄,甚至将她炼成了“人烛”??以心头精血为油,意识为焰,可存思三年而不灭。
传说中,唯有至亲之人的呼唤,才能唤醒人烛残念。
林渊咬破指尖,在画纸上写下:“阿姐,是我,林渊。你还记得《寒江吟》吗?”
写罢,他取出玉笛,轻轻吹响第一段旋律。
笛声悠扬,穿透夜雾。刹那间,整幅画纸竟泛起微光,少女的双眼缓缓睁开,嘴唇微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声音:
“哥……快逃……他们要用你的心脏……替换永夜之核的容器……你不是钥匙……你是祭品……”
声音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
“什么容器?!”林渊嘶吼,“谁要我的心脏?!”
少女影像颤抖着,艰难吐出最后几字:
“姑母……也在局中……她给你的丹药……是催熟剂……让你更快接近‘完美状态’……然后……摘心取魂……献祭祖灵……”
轰??!
林渊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林素衣?!
那个自称守护家族、赠他神丹、指引前路的姑母,竟然也是计划的一环?!
可她为何要帮血影门?为何要亲手将自己的侄儿推向死亡?
“不……不对。”苏璃突然开口,“如果她是敌人,何必告诉你父母之死?何必交还断愁剑?何必冒着叛出门派的风险救你父亲遗物?”
林渊猛地抬头:“除非……她也被蒙蔽了。或者,她别无选择。”
他想起林素衣眼中那道陈年泪痕,想起她将梅枝拐杖插入坟前时的颤抖。一个甘愿背叛师门、孤身潜伏三十年的人,真的会轻易沦为邪道傀儡吗?
除非,她也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我要再回峨眉。”林渊沉声道,“当面问她。”
“不行!”苏璃厉声阻止,“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况且,你体内归元凝魄丹只剩三日效力,一旦停药,寒气入髓,神仙难救!”
“那就在这三日内,走完该走的路。”林渊收起画纸,眼神决绝,“先去岷山,再见姑母。若她真有苦衷,我愿听她解释;若她确为仇敌,这一剑,我也砍得下去。”
两人连夜启程,穿越巴蜀险道,翻越秦岭余脉,跋涉七日,终至岷山脚下。
此处终年积雪,寒风如刀,天地苍茫间,唯有一条蜿蜒古道通往山顶。道旁立着无数石俑,皆面目模糊,双手合十,似在朝拜某位古老存在。
林渊踏上石阶,每走一步,体内真气便与大地共鸣一次。识海中的《寒江吟》自动加速运转,九转心法隐隐有突破之势。
“这里……是活的。”他低语,“整座山,都在呼吸。”
忽然,前方风雪中走出一人。
白衣胜雪,银簪束发,竟是苏璃的父亲??峨眉掌门苏远山。
“你来了。”苏远山神色平静,手中握着一卷泛黄帛书,“我就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
林渊停步,手按剑柄:“掌门?您怎会在此?”
“我等你三十年了。”苏远山缓缓展开帛书,其上赫然是《玄阴真解》的完整谱系图,而在最顶端,并非“林寒川”,而是写着三个字:
**“林昭阳”**
林渊浑身一震。
“林昭阳,是你祖父。”苏远山沉声道,“也是当年真正写下《玄阴真解》的人。他本是峨眉俗家弟子,天赋卓绝,却因爱上苗疆女子被逐出师门。后来,他携妻隐居蜀中,生下一子,便是你父亲。然而血影门觊觎其功法,假扮正道围剿,逼得林家满门赴死。你父亲临终前,将功法玉简藏入慈恩寺佛像腹中,并留下预言:‘子夜降生者,必承我志,破局而出。’”
林渊呼吸急促:“所以……林寒川不是作者?他是篡改者?”
“不错。”苏远山点头,“林寒川是你祖父的孪生兄弟,自幼被血影门掳走培养。他盗用兄长之名,重写《玄阴真解》,加入夺舍、炼魂、复活等邪术,只为等待血脉后人觉醒,助他重返人间。而你母亲哼唱的《寒江吟》,其实是林昭阳留下的‘正道心印’,唯有纯净之心才能领悟真义。”
林渊终于明白。
金色词条并非偶然,而是祖父设下的筛选机制??唯有心性坚毅、不受邪念侵蚀之人,方能真正掌握《玄阴真解》的正统力量。
而血影门所谓的“容器”,不过是他们对这股力量的扭曲理解。
“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林渊怒问。
“因为时机未到。”苏远山叹息,“二十年前,我曾试图揭露真相,却被师父以‘动摇根基’为由镇压。后来我才知晓,师父早已被林寒川残魂附体,整个峨眉高层,都被渗透多年。唯有林素衣察觉异常,但她无法明言,只能以隐晦方式传递信息??比如留下批注、回山祭坟、赠你丹药……”
“那归元凝魄丹呢?!”
“是她炼的,但配方被篡改过。”苏远山凝视着他,“原本是护脉养魂的圣药,却被混入‘唤灵引’,可加速你与林寒川血脉共鸣。她不知情,或是……被迫为之。”
林渊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
原来所有人,都在棋局之中。
包括他自己。
“现在怎么办?”他问。
“登上山顶,面对真相。”苏远山递过帛书,“这是你祖父留下的《正解篇》,可压制邪卷侵蚀。但能否守住本心,全看你自己的意志。”
林渊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谢谢您。”他说,“无论过去如何隐瞒,至少今天,您选择了说实话。”
苏远山微微颔首:“去吧。我在山下等你归来。”
风雪漫天,林渊独自踏上最后一段阶梯。
当他抵达山顶,眼前景象令他窒息。
那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中央矗立着一扇高达九丈的石门,门上刻着“林寒川”三字,下方嵌着一颗幽蓝晶石,正随着他的靠近缓缓亮起。
而在门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发如雪,拄着梅枝拐杖,正是林素衣。
“你来了。”她背对着他,声音苍老而疲惫。
“姑母。”林渊上前几步,“我都知道了。关于祖父,关于真相,关于你为何给我那颗丹药。”
林素衣缓缓转身,眼中含泪:“孩子……我对不起你。我明知丹药有问题,却仍让你服下。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上面写着:‘若你不助他成熟,我就将你女儿的魂魄彻底炼化。’”
“女儿?!”林渊震惊,“您有女儿?!”
“就是你的妹妹。”林素衣泣不成声,“她没死,只是被唐门用‘换命术’转移到了我的体内。她们以我的生命为引,维持她魂魄不散。我若反抗,她即刻魂飞魄散;我若顺从,或许还能等到你来救她。”
林渊如遭重击,双膝几乎跪倒。
所以林素衣所做的一切,既是引导,也是妥协。她既想救侄儿,又不能害女儿。
“现在……只能二选一了。”林素衣凄然一笑,“永夜之核即将苏醒,它需要一颗至亲之心作为媒介完成复活。要么是你死,要么是她亡。而林寒川的残魂,已经准备好了。”
石门轰然开启,幽蓝光芒倾泻而出,一道虚影缓缓浮现??面容与林渊有七分相似,嘴角挂着诡异微笑。
“欢迎回家,我的继承者。”那声音低沉如渊,“让我们……合为一体。”
林渊拔出断愁剑,横于胸前。
“我不属于你。”他一字一句道,“我属于我自己,属于我的家人,属于这片土地上的清风与明月。”
他将玉笛放入唇间,运起《寒江吟?九转心法》,同时展开苏远山所赠的《正解篇》,以意念引导真气逆行经脉,强行剥离体内已被污染的玄阴之力。
第一转,鲜血从七窍溢出;
第二转,皮肤龟裂,寒霜剥落;
第三转,识海震荡,记忆纷乱;
第四转,林寒川的虚影开始扭曲;
第五转,石门发出刺耳轰鸣;
第六转,林素衣喷出一口心血,却仍笑着鼓掌;
第七转,玉笛炸裂,碎片割破手掌;
第八转,断愁剑嗡鸣不止,剑脊九痕逐一亮起;
第九转??
林渊仰天长啸,以自身精血为引,逆施《玄阴真解》,将全部真气灌入《正解篇》化作的符?之中,猛然拍向永夜之核!
“以我之名,断尔之根!林昭阳之后,永不为奴!”
轰隆??!!!
天地失色,万籁俱寂。
蓝光湮灭,虚影惨叫,石门寸寸崩塌。
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林渊倒在雪地中,气息微弱,全身冻结大半,唯有心脏还在缓慢跳动。
林素衣爬到他身边,颤抖着抱住他:“孩子……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姑母……”林渊勉强一笑,“妹妹……还活着吗?”
“活着。”林素衣流泪,“只要你斩断了血脉诅咒,她就能脱离控制,重回人间。”
“那就好。”林渊望着天空,“告诉苏璃……我没有掀翻棋盘……我只是……把棋子,放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风停了,雪住了。
东方破晓,第一缕阳光洒落在岷山之巅,照亮了一片新生的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