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树义笑道：“房仆射果真智谋无双，一下就触及了真相。”“那本游侠话本，确实藏有特殊的秘密。”还真是！？众人惊奇的同时，也面露好奇，一本游侠话本能藏有什么特殊秘密？或者说...杜姑娘话音未落，浮生楼主的呼吸便骤然一滞。那不是最致命的一环——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藏身之策”，竟早已被洞穿！白色面具女子喉头滚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刺破皮肉。她猛地侧首，目光如刀扫过身后那些尚未溃散、却已动摇的浮生楼死士——其中三人，正不自觉地避开了她的视线，袖口微颤，左耳后一道极淡的靛青色蛊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杜姑娘顺着她目光所及，轻轻一笑：“三位护院大哥，站得离彭侍郎太近了……你们方才替他‘扶稳’袖子时，手背擦过他手腕内侧的旧疤，可那疤底下，分明覆着一层与蛊纹同源的暗青淤痕。”话音刚落，那三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彭举浑身一抖，猛然扭头望向自己右腕——那里确有一道三寸长的旧伤，是三年前在东宫值夜时被烛台烫出的，当时血流不止，敷药七日才结痂。可此刻，那道早已淡成浅褐的旧疤边缘，竟浮起一线幽微青气，如活物般微微蠕动。“你……你怎么可能……”彭举声音嘶哑，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沙砾。杜姑娘没答他，只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朝天一扬。屋顶之上，一名千牛卫忽将手中横刀倒转，刀柄重重叩击三下青瓦——咚！咚！咚！三声清越，似裂帛，似惊雷。刹那间，杜府西侧围墙外，数十丈远的槐树浓荫里，三道黑影应声栽倒。他们身上夜行衣并未沾血，可眉心、人中、咽喉三处，各嵌着一枚细若毫芒的银针，针尾犹带幽蓝微光——正是刘树义亲炼的“三醒蛊引针”，专破南疆控魂类蛊术，一针镇神，二针断脉，三针碎蛊。“啊——！”左侧一名护院突然惨嚎，双手疯狂抓挠面颊，指缝间渗出青黑色黏液，口中喷出腥臭黑血，双目瞳孔竟在瞬间缩成针尖大小，眼白翻涌起蛛网状血丝。“蛊反噬！”刘树义低喝一声，身形如电掠出，袖中银线疾射，缠住那人脖颈一勒一收。那护院登时僵直如木，喉间“咯咯”作响，舌底赫然弹出一条半寸长、通体靛蓝的活虫，虫腹鼓胀，正欲腾空而起，却被银线绞得寸寸爆裂，溅出墨绿脓浆。白色面具女子踉跄后退半步，面具下唇角抽搐：“……傀儡蛊？你们竟连‘牵丝傀’都识得？！”“牵丝傀？”杜姑娘冷笑，“那不过是入门伎俩。真正厉害的，是你主子教你的‘蚀骨寄生蛊’吧？以活人精血饲喂，三年成形，一旦宿主心志动摇，蛊虫即破颅而出，吞噬脑髓为食——所以你不敢让彭举多言，怕他临死前吐露真相，引动蛊虫提前暴走，反噬你主子。”她顿了顿，目光如寒刃劈开火光，直刺红色面具之下：“楼主大人，您左肩胛骨第三根肋骨处，是不是每逢阴雨，就痛如刀剜？那是蚀骨蛊初成时，您亲手种入自己体内的‘母蛊’在躁动。它在等，等今晚事成，吞尽陛下与诸公心脉精血，助您蜕变成真正的‘活蛊圣体’。”全场死寂。连风都停了。李世民缓缓摘下腰间天子佩剑“龙泉”，剑鞘轻叩掌心，发出沉闷钝响。他没看浮生楼主，只盯着杜姑娘：“阿英，你何时确认的？”杜姑娘裣衽一礼，声音清越如泉击石：“昨夜子时三刻，刘师为父亲施针排毒，蛊毒随黑血排出七盏茶工夫。我取其三滴，置于琉璃盏中，以药王秘传‘照影法’观之——蛊虫残躯游移不定，唯独朝向崇仁坊西南方，且频作叩首状。”她指尖微抬，指向浮生楼主身后那片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阴影：“西南方向三百步，有座废弃的慈恩寺别院，原是前隋宗室供奉‘息王灵位’之所。您两位，昨夜亥时曾借运香灰之名，从后门潜入，在佛龛暗格里，取出三枚青铜铃铛。那铃铛内壁，刻着与彭侍郎腕上蛊纹同源的‘九幽回旋咒’。”白色面具女子呼吸一窒，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一枚青铜铃，此刻却空空如也。“铃铛已被我调换。”杜姑娘淡淡道，“换成刘师亲手所制‘静魄铃’，内藏‘定魂砂’与‘破妄粉’。您方才下令‘杀’字出口时，铃音震颤，砂粉随气流弥散，您麾下七名中阶蛊士，已觉心神恍惚，指尖发麻——否则，他们怎会连弯弓搭箭的力气都使不出，任由屋顶禁卫射杀同袍？”她话锋陡转，声音陡然拔高：“而您最不该做的，是让彭举在陛下驾临前半个时辰，偷偷将一包‘百日醉’粉末混入杜府厨房的桂花糕馅料中！”彭举瞳孔骤缩：“你胡说！我明明……”“明明亲自焚毁了药包？”杜姑娘截断他的话，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褪色梅花，“您烧的是假包。真药包被我换成了掺了‘萤草汁’的面粉，遇热即显幽光。您方才递糕点给陛下时，袖口沾上的荧光粉，至今未净。”她忽然抬手，指向李世民案几上那碟未动分毫的桂花糕——糕体表面，正泛着极淡、极诡的幽蓝色微光，如鬼火浮动。满朝文武齐齐倒吸冷气。长孙无忌一步踏前，指尖捻起一粒糕屑凑近火把，幽光顿时暴涨，映得他须发皆蓝：“……真品‘百日醉’，服下后三刻钟内，筋脉如冻，五感迟滞，恰能令陛下在浮生楼突袭时，连拔剑都慢半分！”“可您不知道，”杜姑娘目光如冰锥刺向浮生楼主，“父亲体内蛊毒虽被压制，但血脉余毒未清。他今晨饮下的那碗参汤里，我添了一味‘青鸾藤’——此物遇‘百日醉’则生剧变，蒸腾为无色无味之气，吸入者，半个时辰内，心脉跳动声会放大十倍。”她侧耳，似在倾听什么，片刻后唇角微扬：“您听到了吗？彭侍郎方才喘息时，心跳比常人快了整整三拍。而您身后那位穿灰袍的汉子，袖口湿痕已蔓延至肘弯——那是心悸汗，只有中了‘青鸾藤’反噬之人才会出。”浮生楼主终于动了。他缓缓摘下面具。面具之下，并非想象中苍老狰狞的面容，而是一张年轻得近乎妖异的脸。肤若凝脂，眉如墨染，唇色却淡得近乎透明。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左瞳漆黑如墨，右瞳却泛着病态的靛青，瞳孔深处，隐约有细小蛊虫盘绕游弋，如活物般缓缓旋转。“好一个杜氏阿英。”他开口，声音竟如少年清越，却裹着千年寒冰，“你既知‘蚀骨寄生’，当知此蛊一旦催动，方圆百步，血肉皆为养料……”话未说完，他右掌猛然按向自己左胸。“噗！”一声闷响，似熟透瓜果爆裂。大股青黑色血液喷涌而出，溅上地面，竟“滋滋”冒起白烟，灼烧出焦黑痕迹。那血液落地即活，蜿蜒如蛇，急速向四面八方爬行，所过之处，青砖寸寸龟裂，缝隙里钻出细密菌丝，眨眼间织成一张巨大蛛网，网心悬浮着三枚血淋淋的眼球——正是方才被银针射杀的三名死士之首！“蚀骨血网！快退！”刘树义厉喝，袖中银线如暴雨激射，缠住最近两名官员腰际，猛力向后一拽。可晚了。血网骤然收缩，三枚眼球齐齐爆开！没有血腥，只有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弥漫开来。所有闻到这气味的人，眼前同时一花——杜府庭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青铜回廊。廊柱上刻满蠕动符文，地面铺着人皮拼成的地图，图中标注着长安每一处宫阙、每一条坊市、甚至每一名重臣宅邸的方位……而地图尽头，赫然是李世民的龙椅，椅背上，盘踞着一条由万千蛊虫组成的巨蟒，正缓缓昂首，吐信。幻境！杜姑娘却未闭眼，反而迎着幻象踏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紫竹短笛。笛身刻满细密银纹，正是药王孙思邈亲授的“破妄笛”。她凑近唇边，未吹曲调，只以舌尖抵住笛孔，发出一声尖锐哨音——“嗤！”音波如刀，斩向幻境中央。那由蛊虫组成的巨蟒首级，竟真的被削去一角！无数细小蛊虫簌簌坠落，化作黑灰。浮生楼主闷哼一声，右瞳靛青色骤然加深，嘴角溢出黑血：“你……竟能破‘心魇’？！”“心魇？”杜姑娘冷笑，笛声再起，这次是三长两短，“您忘了吗？刘师当年在岭南剿灭‘万蛊窟’时，亲手炼制的‘醒神香’，正是以您今日所用的‘蚀骨蛊’幼虫为引——您用的蛊，本就是刘师放出去的饵。”她笛声陡转急促，如暴雨击鼓。屋顶禁卫齐齐弯弓，箭镞并非对准浮生楼主，而是射向他脚边那滩仍在蠕动的黑血！箭矢入血，无声无息。可血泊中，倏然亮起七点幽光——正是北斗七星方位。“北斗镇魂阵！”长孙无忌失声，“刘侍郎竟将此阵刻于箭镞之上？！”七点幽光连成一线，如锁链般缠向浮生楼主右瞳。他仰天长啸，声如裂帛，右眼中那条盘绕蛊虫猛地膨胀，竟撑破眼眶，化作一条尺许长的靛青蜈蚣，口器开合，喷出浓稠黑雾！雾中，无数细小人脸浮现，哭嚎、狞笑、哀求……全是这些年死于浮生楼蛊术下的亡魂！“以魂饲蛊？！”杜姑娘眸光一凛，笛声陡然拔高至极致，音波竟在空中凝成实质银色涟漪，层层荡开。涟漪过处，黑雾如雪遇骄阳，嗤嗤消融。那些人脸发出凄厉尖啸，纷纷爆裂，化作点点磷火，被银色涟漪裹挟着，倒卷而回，尽数没入浮生楼主右瞳！“呃啊——！！！”他双膝轰然跪地，右瞳中蛊虫疯狂扭动，竟被磷火反噬，节节寸断。靛青血液自七窍狂涌，落地即燃，火焰幽蓝，烧得空气扭曲。白色面具女子扑上前扶住他，声音嘶哑：“楼主！快走！”浮生楼主却抬起了头。他左瞳依旧漆黑，右瞳却已空空如也，唯有一个不断旋转的幽深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只金瞳缓缓睁开——那是“活蛊圣体”初成的征兆！“来不及了……”他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杜姑娘，你可知，为何我选在此时催动‘圣体’？”杜姑娘握笛的手微微收紧。浮生楼主咳出一口黑血，血珠悬浮空中，竟自行排列成一行小字：【蚀骨蛊，需以天子心火为薪，方得大成。】李世民瞳孔骤缩。他明白了。对方根本不在乎今夜成败。一切布局，包括彭举、包括血网、包括幻境……全是为了逼他动怒、动杀机、动起滔天杀意！唯有天子盛怒时的心火，才能点燃“活蛊圣体”的最后一重封印！“陛下，莫看他！”刘树义嘶吼，银线如龙卷般缠向浮生楼主，“他在等您心火焚尽理智的那一刻！”可晚了。李世民腰间龙泉剑，嗡鸣震颤，剑鞘竟寸寸崩裂！一道赤金色火光，自他心口冲天而起，直贯云霄！整座杜府，温度骤升！火把焰苗暴涨三尺，青砖地面隐隐发红，仿佛脚下踩着熔炉！浮生楼主仰天大笑，笑声癫狂：“成了！天子心火……终于……”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杜姑娘的笛声，忽然变了。不再是破妄，不再是镇魂。而是一支极其古老、极其悠扬的曲调。曲声一起，满庭杀气，竟如潮水般退去。李世民心口那道赤金火光，微微一滞。浮生楼主空洞的右瞳漩涡，竟也凝滞了一瞬。杜姑娘闭着眼，笛声如溪水潺潺，如春风拂面，如母亲哼唱摇篮曲——那是《安魂调》，药王孙思邈晚年所创，专治心火暴烈、神魂颠倒之症。此调不攻不守，唯以纯粹安宁，涤荡戾气。一曲未终，李世民心口火光已黯淡大半。浮生楼主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你竟敢……对天子奏《安魂》？！这是大逆！”“大逆？”杜姑娘终于睁眼，眸中清澈见底，不见丝毫波澜，“陛下心火焚身，非因暴戾，实因悲悯——悲悯这满庭同僚，悲悯这大唐江山，悲悯被尔等蛊毒祸害的万千百姓。这悲悯之心，何来大逆？”她笛声渐缓，最后一个音符，如露珠坠地，清脆而温柔。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口火光彻底熄灭。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指尖微颤，却不再有焚尽一切的炽热。浮生楼主空洞右瞳中的金瞳，光芒急剧黯淡，最终“啪”地一声，碎成齑粉。他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无数蛊虫疯狂钻行，如同千万只蚂蚁在皮下游走。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大股黑血，血中裹着数不清的细小蛊虫，甫一接触空气，便纷纷爆裂，化作青灰色飞灰。白色面具女子抱着他软倒的身体，抬头看向杜姑娘，声音凄厉如鬼哭：“你赢了……可你知道吗？蚀骨蛊的母蛊，早已种入长安城下三百六十口古井之中！只要地脉震动，蛊毒便会随水脉蔓延……明年春，整个长安，将无人能逃！”杜姑娘放下笛子，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白色面具女子遍体生寒。“三百六十口古井？”杜姑娘轻声道，“昨日卯时，刘师已带十二名药王谷弟子，逐口投下‘断脉散’。今日酉时，最后一口井的井水，已呈琥珀色——那是‘断脉散’与蛊毒中和后的颜色。”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仍在抽搐的浮生楼死士，以及被千牛卫死死按住的彭举，最后落在白色面具女子脸上：“至于你们……”“不必劳烦刑部了。”“今夜之后，浮生楼，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