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br>天还没亮，花痴开就已经醒了。</br>他睡在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床板硬得像赌桌，被褥薄得像牌面。可他不觉得难受。夜郎七训练他的那些年，他睡过更硬的地方——雪地里、石板上、赌坊的桌子底下。有一次他被丢进地窖里关了三天，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习惯了绝对的黑暗，从此任何赌桌上的障眼法在他眼里都无所遁形。</br>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br>房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织网。花痴开看着它把一根丝从这头牵到那头，来回穿梭，不紧不慢。他忽然想起夜郎七说过的一句话：“高手织网，不在密，在准。每一根丝都要落在该落的地方。”</br>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像骰子撞击瓷盅。</br>窗外还是黑的，但他能感觉到天快亮了。那种感觉不是来自光线，而是来自空气。凌晨的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有远处炊烟的味道，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清冽——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等太阳出来。</br>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木匣，打开，把三枚痴心骰倒在掌心。</br>骰子冰凉，贴在皮肤上像三块小冰。他把它们握紧，让体温慢慢把它们焐热。</br>“爹，”他轻声说，“今天我要用你的骰子了。”</br>没有人回答他。窗外有早起的鸟叫了一声，又沉默了。</br>他穿好衣服，把骰子装进木匣，木匣放进怀里。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逼仄的房间——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墙角蹲着一只缺了口的瓦盆，门背后挂着一件蓑衣。都是陌生的东西，他住了三个时辰，什么都没动过。</br>只有一样东西他动了。</br>窗台上有一盆不知名的花，昨晚进来的时候还是花苞，现在已经开了。小小的白花，在晨风里微微点头，像是在跟他说再见。</br>花痴开看了那朵花一眼，转身推门而出。</br>六</br>天阙城的清晨和夜晚是两个世界。</br>夜晚的天阙城是赌徒的天堂，灯笼高悬，骰声如雷，每一个转角都有人在赌命。可清晨的天阙城是属于普通人的——卖豆浆的老汉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蒸笼上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菜贩子蹲在路边把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偶尔扯着嗓子吆喝一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药铺里出来，孩子哭个不停，妇人哄着，脚步匆匆。</br>花痴开走在这些人中间，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放空。像一个还没睡醒的普通人，混在早起的市井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br>这是夜郎七教他的第一课：真正的赌徒，走在街上不能被人认出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旦被人记住，你就有了形状。有了形状，就有了破绽。</br>他走到街角的一个早点摊前，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豆浆很烫，他用嘴唇抿了一口，烫得微微皱眉。卖豆浆的老汉看了他一眼，咧嘴笑：“客官，头回来天阙城吧？我们这儿的豆浆是滚开的，得慢慢喝。”</br>“是头回来。”花痴开说，语气平淡。</br>“来办事的？”</br>“嗯。”</br>“办完了早点走。”老汉压低了声音，“这两天城里不太平。听说来了什么大人物，客栈都不让随便住了。”</br>花痴开咬了一口油条，嚼得很慢：“什么大人物？”</br>“谁知道呢。”老汉摇头，“反正跟赌有关的事儿，咱老百姓少打听。天阙城这地方，赌桌上赢的钱，十个有九个带不出去。”</br>“那还有一个呢？”</br>“还有一个啊，”老汉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得带着脑子出去。”</br>花痴开也笑了。他把油条吃完，豆浆喝干净，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老人家，城南关帝庙怎么走？”</br>“顺着这条街一直往南，过了三座石桥，看到一个岔路口，走左边那条，再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老汉说着，又补了一句，“关帝庙香火不旺，你去那儿做什么？”</br>“见一个人。”</br>“什么人？”</br>“一个卖糖葫芦的。”</br>老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客官说笑了，关帝庙那儿哪有什么卖糖葫芦的？只有个疯老头，整天坐在庙门口自言自语，没人理他。”</br>花痴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br>他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听见老汉在身后跟隔壁摊主嘀咕：“这人有点怪，大清早的去关帝庙找疯老头……”</br>花痴开没有回头。他的嘴角微微翘起，脚步却丝毫未变。</br>夜郎七说得对——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所有人都觉得你疯了的地方。</br>七</br>三座石桥。</br>花痴开一座一座地数着过。第一座桥很短，只有五步，桥下的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第二座桥长一些，桥栏杆上刻着花纹，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图案了。第三座桥最宽，能并排走三辆马车，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忘忧桥”三个字。</br>过了忘忧桥，岔路口就到了。</br>左边是一条碎石小路，两边种着槐树，树冠遮住了天，走在下面像进了山洞。右边是一条大路，直通城中心，隐约能看到远处的楼阁飞檐。</br>花痴开选了左边。</br>碎石小路比他想象的更长。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槐树才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庙。</br>关帝庙。</br>比他想象的要小。门脸只有三间宽，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有几处用茅草补着，风吹过来的时候，茅草簌簌作响。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正低着头打瞌睡。</br>老头身边放着一根竹竿，竹竿顶端扎着一个草靶子，靶子上插着几串糖葫芦。糖葫芦的糖衣已经化了，黏糊糊地往下淌，引来几只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br>花痴开走过去，在老头面前站定。</br>老头没有抬头，呼吸均匀，睡得正沉。</br>花痴开没有说话，也没有叫醒他。他在老头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阿蛮昨晚没吃完的半块糕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这个阿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头，一半自己吃了。</br>糕点有些干，嚼起来费劲，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br>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老头动了一下。</br>他没有接那半块糕点，而是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很小，眼皮耷拉着，几乎看不到眼珠。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br>“你是谁？”老头的声音像破风箱，又哑又涩。</br>“路过的人。”花痴开说。</br>“路过的人给我吃什么？”</br>“糕点。”</br>“不好吃。”</br>“我知道。”</br>老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像深潭里忽然有鱼翻了个身。那丝光亮一闪而逝，老头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br>“来找我做什么？”老头问。</br>“不是来找你。”花痴开说，“是来找卖糖葫芦的。”</br>“我就是卖糖葫芦的。”</br>“你不是。”</br>老头的眼皮抬了一下：“我不是？那我是什么？”</br>“你是守着这座庙的人。”花痴开看着庙门上那副已经模糊不清的对联，慢慢念道，“‘志在春秋功在汉，心同日月义同天。’这副对联写了六十年了，该重描了。”</br>老头的身体僵了一瞬。</br>那个僵硬的幅度很小，小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可花痴开注意到了。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节拍。</br>“你到底是什么人？”老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破风箱，而是像刀锋划过石头，沙哑里带着锋利的边。</br>花痴开从怀里掏出阿蛮那封信——不，不是阿蛮那封。那封是给老头的。他手里这封，是他昨晚在桥上看完痴心骰之后写的，塞进信封里，和给阿蛮那封一起揣着。他抽出来，递给老头。</br>老头接过信，没有拆，先摸了摸信封的纸质，又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封口是用米浆封的，上面按了一个指印。</br>看到那个指印的时候，老头的眼睛忽然睁大了。</br>那是他这辈子睁得最大的一次。眼珠完全露出来，黑白分明，瞳孔里映着花痴开的脸。</br>“这是……”老头的声音发颤。</br>“我爹的指印。”花痴开说，“夜叔留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找人帮忙，就把这个指印给那个人看。”</br>老头的手开始抖。他把信封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个指印，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br>“花千手。”老头喃喃地说，“花千手的指印……”</br>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br>槐树上的鸟叫了一阵又停了，风从庙门口吹过去，带起几片落叶。有一只蚂蚁爬到了老头的鞋面上，他没有赶，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br>花痴开也没有催。他靠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天已经亮了，云层很厚，太阳在云后面挣扎，偶尔露出一角，光芒刺眼。</br>“你爹，”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可平静底下藏着暗涌，“知不知道你来找我？”</br>“不知道。”</br>“夜郎七呢？”</br>“知道。”</br>老头哼了一声：“夜郎七那个老狐狸，还是什么事都喜欢藏着掖着。”</br>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花痴开的字——那是阿蛮的字。花痴开让阿蛮写的，因为阿蛮的字最丑，最不像花家人。</br>老头看了那行字，脸色变了。</br>变得很快，从惊讶到凝重，从凝重到痛苦，从痛苦到决绝。几种表情在他那张老脸上轮番走过，像走马灯。</br>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br>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完全不像一个老人。他的腰板挺直了，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提起来，精气神一下子变了。变回了花痴开想象中那个人——一个在关帝庙守了十五年、只为了等一句话的老兵。</br>“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老头说，目光直视花痴开，“我说过，这条命是他的。他不要，我就替他留着，等他的后人来了再还。”</br>“我不需要你的命。”花痴开说。</br>“你需要什么？”</br>“我需要你在今天申时，带一样东西去天阙楼。”</br>“什么东西？”</br>花痴开从怀里掏出木匣，打开，取出三枚痴心骰中的一枚，递给老头。</br>老头接过骰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br>“痴心骰。”花痴开说，“三枚之一。今天申时之前，如果我赢了，我会让人给你送信，你把这枚骰子送进天阙楼。如果我输了——”</br>“输了怎样？”</br>花痴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输了，你就把这枚骰子毁掉。用你最狠的手段，让它变成粉末。绝对不能让它落到天局手里。”</br>老头握紧骰子，指节泛白：“你知道天阙楼今天是什么局？”</br>“知道。”</br>“知道你还去？”</br>“不去，就永远赢不了。”</br>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还有一种花痴开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老赌徒看一个新赌徒时，眼睛里会有的东西。</br>敬畏。</br>对不怕死的人的敬畏。</br>“你跟你爹不一样。”老头说，“你爹是算好了每一步才走。你——”</br>“我是走一步算一步。”花痴开接过话头，笑了笑，“夜叔说我脑子不好使，算不了太远。所以我就只能走好眼前这一步。”</br>老头没有笑。他把骰子贴身收好，重新坐回台阶上，拿起了那根插着糖葫芦的竹竿。</br>“去吧。”他说，“申时之前，我等你消息。”</br>花痴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br>“老人家，”他头也不回地问，“你叫什么名字？”</br>“名字？”老头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我姓关。在这关帝庙守了十五年，人人都叫我关老头。都快忘了自己原来叫什么了。”</br>“关老，”花痴开说，“谢谢你。”</br>“谢我什么？”</br>“谢你等我。”</br>关老头没有说话。他看着花痴开的背影消失在槐树荫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忽然把它扔了。竹竿落在台阶上，糖葫芦滚到草丛里，蚂蚁们慌慌张张地四散逃开。</br>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骰子，放在掌心里。</br>骰子很小，很轻，可他觉得重得像一座山。</br>“花千手，”他喃喃地说，“你生了个好儿子。”</br>庙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开了。</br>关老头没有回头。他知道开门的是谁——那个在庙里住了十五年、从不见人的老尼姑。他知道她也姓花。他知道她在等一个消息，等了十五年。</br>“他来了？”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br>“来了。”关老头说，“又走了。”</br>“像他爹？”</br>“不像。”关老头想了想，补了一句，“比他爹疯。”</br>身后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那扇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br>关老头坐在台阶上，看着掌心里的骰子，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刺眼。</br>---</br>（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