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涨票价?不可能!
陈泽其实不太愿意站出来参与这样的事情。但是这一次闹的太大了。比电影院设备老化的问题还要严重。老百姓对天价电影票,恨之入骨,但是陈泽是真没办法,这玩意儿只能广电出面,陈泽站出来能...赖董瘫在真皮转椅里,指尖捏着半截没抽完的雪茄,烟灰簌簌落在西装裤上,他却浑然不觉。窗外暮色沉得像一锅熬糊的芝麻酱,远处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冷硬的光,照得他眼下两团青黑愈发明显。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韩叁评的号码页面——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次拨出是二十三天前,对方没接;再往前翻,是四个月前《太平轮》杀青宴那晚,韩叁评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有隐约的京剧锣鼓点,声音沙哑却带笑:“赖子,太平轮下岸了,你替我守着码头,风浪大,别让船歪了。”歪了。彻底歪了。他喉结滚动,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缸底堆着七八个焦黑的烟头,像一排被斩首的士兵。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捏着薄薄一张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赖董……吴导那边……还是没联系上。文鹃说,他昨天凌晨乘国航CA1523飞了温哥华,行李只带了一个登机箱,连助理都没通知。海关记录显示,他买了单程票。”“单程?”赖董嗓音劈了叉,像被砂纸磨过,“他当自己是去养老?”“还有……”秘书顿了顿,指甲无意识掐进纸页边缘,“中影发行部刚来消息,《太平轮》内地总票房,截止今晚零点,定格在六千二百一十七万三千八百元。加上港澳台和东南亚零星放映,全球累计不到九千万。成本……”她没说完,但那个数字像块烧红的铁烙在两人之间——三点七亿人民币,其中星光影业投了一点八亿,中影垫资五千万,其余是各路影视基金拼凑的窟窿。赖董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像枯枝折断。他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沓泛黄的胶片盒,最上面印着褪色的繁体字:《喋血双雄》。那是韩叁评当年压箱底的宝贝,也是他第一次见吴语森时,对方亲手递过来的“投名状”。那时吴语森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腕上戴着块塑料电子表,说话时眼睛亮得惊人:“韩董,枪战戏不是拍子弹怎么飞,是拍人心怎么跳。”人心?赖董盯着胶片盒上斑驳的指纹印,忽然想起三天前审片会上,吴语森坐在暗红色丝绒座椅里,银幕上正放《太平轮》最后十分钟——金城武饰演的军官在沉船前把怀表塞进佟大为手里,镜头切到海面,月光碎成一片惨白的鳞。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喘息。散场灯亮起时,吴语森突然起身,西装后摆扫过前排椅子扶手,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没人敢问,直到制片主任壮着胆子递上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他才转过身,嘴角扯出个弧度:“改?改什么?历史就是沉船,人活着,就该看着它沉。”赖董当时没说话,只默默把意见书折好,塞进公文包夹层。现在他掏出那张纸,纸角已被汗浸得发软。第十七条写着:“黄晓鸣台词重录建议:原声中‘阿妹’发音偏粤语腔调,与角色山东籍贯严重不符;第二场码头送别戏,哭戏收得太急,观众情绪未及沉淀即转入长镜头空镜,情感断层。”他盯着“阿妹”两个字,指腹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纤维——黄晓鸣在片场喊了整整三十七遍“阿妹”,吴语森只皱了三次眉,第四次便挥手让录音师停机:“就这样,真实。”真实?赖董把纸揉成一团,扔向角落的废纸篓。纸团撞在篓沿,弹出来,滚到地毯上,像一粒被遗弃的药丸。手机又震起来。来电显示“陈泽”。赖董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已调回平日的沉稳:“陈导,这么晚还没休息?”“刚从横店回来。”陈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背景里有隐约的雨声,“听说《太平轮》的事了。赖董,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您说。”“吴语森不是不会拍戏。”陈泽顿了顿,雨声忽然变大,噼啪敲打着窗,“他是把电影当墓碑在刻。《赤壁》里周瑜死前那场火攻,他让烟火组提前一周烧掉三艘仿古战船,只为捕捉火势蔓延时木料爆裂的真实声响;《太平轮》沉没戏,他坚持用实拍水槽,演员在零下五度的冰水里泡了十六小时,冻得手指溃烂——可墓碑再重,也压不住活人的棺材板啊。”赖董喉咙发紧,没应声。“我查了吴语森近五年所有项目备案。”陈泽的声音低下去,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判决,“北美那边,他去年悄悄注册了‘Phoenix Rising Films’,注册资本五十万美元,法人代表是温哥华一家离岸公司的空壳;国内这边,星光签给他的导演合约里,第七条补充协议写着:‘如项目遭遇不可抗力导致重大亏损,导演须以个人全部资产承担百分之三十连带责任’。”赖董猛地坐直,脊背撞上椅背发出闷响:“这协议……韩董批的?”“韩董签字那天,正在做心脏支架手术。”陈泽轻轻叹了口气,“护士举着文件板,他左手插着输液管,右手签的字。签完对主治医生说:‘小赖心太软,得有人替他把关。’”办公室骤然安静。赖董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把小锤在颅骨内敲打。他想起韩叁评住院前最后一通电话,对方声音虚弱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赖子啊,吴语森这个人……骨头是硬的,可骨头硬的人,容易折。你得让他知道,有些船,沉了就得认,再捞,只会拖垮整支舰队。”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秘书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赖董!出事了!中影刚发来紧急函件——《太平轮》因‘历史细节严重失实、人物关系虚构过度’,被文旅部电影局勒令全平台下架!所有影院明日零点起禁止放映,已售门票全额退票!”赖董眼前一黑,手指死死抠住扶手,指节泛出青白。他看见陈泽发来的微信截图在手机屏幕上跳动:文旅部官网公告末尾,一行小字如淬毒的针——“依据《电影产业促进法》第三十二条,涉事影片主创人员三年内不得参与国家重点扶持项目申报”。三年。吴语森五十八岁,三年后六十一。“还有……”秘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中影发行部王主任亲自打来电话……他说,下周二上午九点,星光必须派代表出席‘电影市场规范化建设座谈会’,主题是……‘重大投资失败案例复盘与行业警示’。”赖董缓缓闭上眼。窗外,城市灯火如潮水般涌来,映在落地窗上,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他忽然记起韩叁评常挂在嘴边的话:“电影圈里,烂片不可怕,可怕的是烂片背后没人敢说真话。真话像刀,割得疼,但能见血——见了血,人才知道哪块肉坏了。”他睁开眼,拿起桌上那盒《喋血双雄》胶片,指尖拂过盒面划痕。然后他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柜门无声滑开。里面没有现金或地契,只有一摞泛黄的A4纸,封面上印着铅字标题:《星光影业十年发展规划(2008-2018)》。他抽出最底下那份,纸张脆得几乎要碎裂,翻开扉页,韩叁评的钢笔字力透纸背:“电影不是生意,是时代的心电图。心电图乱了,医生要先找病因,不是换台新机器。”赖董把这份规划书轻轻放在桌角,转身走向衣架。取下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时,袖口蹭过桌沿,碰倒了烟灰缸。十几个烟头滚落地毯,其中一枚滚到《太平轮》分镜脚本边——脚本封面上,吴语森亲笔写的“献给所有沉没却未被遗忘的船”字样,在顶灯下泛着幽微的蓝光。他弯腰拾起那枚烟头,捻在指间,忽然笑了。这笑不再干涩,反而带着种近乎悲壮的轻松。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存了十年却从未打过的号码。等待音嘟嘟响到第三声时,对方接起,声音苍老却清朗:“喂?”“韩董。”赖董望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太平轮沉了。我打算……把它打捞上来。”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沙沙作响。然后,韩叁评低沉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像陈年威士忌滑过喉管:“哦?怎么捞?”“不修船,不补漏。”赖董把烟头按灭在掌心,灼痛尖锐而清晰,“就让它躺在那儿,让所有人看清楚——龙骨是怎么断的,铆钉是怎么锈的,海图上标着的‘太平’二字,底下压着多少不敢写的真相。”他挂断电话,大衣搭在臂弯,走向门口。经过秘书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从口袋掏出一张黑卡,轻轻放在她颤抖的手心里:“明早九点前,把这张卡送到陈导工作室。告诉他,星光愿以一亿八千万人民币,收购《太平轮》全部版权及衍生权益——条件是,三个月内,完成重剪版上映。”秘书怔住,瞳孔骤然收缩:“可……可吴导他……”“吴导?”赖董推开门,走廊灯光倾泻而入,勾勒出他挺直的肩线,“他早就是自由身了。从他买那张单程机票开始,星光和吴语森之间,就只剩下一纸合同。而合同……”他侧过脸,目光掠过墙上那幅韩叁评手书的“敬畏”二字,声音轻得像耳语,“从来就不是用来束缚人的。”门在身后合拢。赖董沿着消防通道下行,脚步声在空旷楼梯间回荡。每一级台阶都像在丈量某种重量——不是钱的重量,不是骂名的重量,是韩叁评留在办公桌抽屉底层的那盒胃药的重量,是黄晓鸣偷偷塞进他车里的那盒手工桂花糕的重量,是陈泽每年春节雷打不动寄来的、用旧报纸包着的自家晒的腊肠的重量。转过第三个拐角时,手机在口袋震动。是陈泽发来的消息,只有七个字:“船底淤泥,我来清。”赖董停下脚步,站在安全出口绿色指示灯下,忽然抬头望向头顶。水泥天花板布满纵横交错的管道,几根粗大的通风管裸露在外,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灰,像凝固的时光。他想起《太平轮》剧本里被吴语森亲手删掉的一场戏:沉船前夜,老船工用煤油灯照着龙骨检查裂缝,灯焰在金属表面摇晃,映出蛛网般的细纹。剧本旁注着一行小字:“真正的太平,不在海图上,而在人心里凿出的每一道缝里。”他摸出手机,对着头顶那些灰扑扑的管道拍了张照片。没有滤镜,没有构图,只是朴素的方寸光影。然后他打开朋友圈,删掉草稿里所有修饰词,只留下这张图,配文:“开工。”发送。电梯抵达负一层的提示音响起时,赖董已走出大楼。初春夜风卷着未化的雪粒扑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他仰起头,北京上空罕见地透出几粒星子,清冷,细小,却执拗地亮着。远处,国贸三期最高处的LEd屏正无声变幻,一行银光闪闪的广告词缓缓流淌:“未来,正在上映。”他裹紧大衣,汇入街角匆匆的人流。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被称作“赖董”的男人口袋里,正静静躺着一份尚未签署的协议草案——甲方:星光影业;乙方:未知。条款第一条用加粗字体写着:“本项目启动资金,由甲方创始人韩叁评先生个人账户先行垫付,利息为零。”风更大了。赖董抬手按了按衣领,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船锚胸针。针尖微凉,硌着皮肤,像一颗不肯沉没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