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姜义放下手中书卷，语气平静，眼皮也没怎么抬，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姜亮沉默了片刻，终究开了口。“出事了。”他说得不快，那声音低沉发涩。“褒斜道突发暴雨，...祠堂檐角悬着半枚残月，青灰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在风里簌簌抖着。姜渊立在阶下，并未进殿，只仰头望着那轮将落未落的月影，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早年姜义亲手所缝，线头早已磨得发毛，却始终未曾拆去。他忽而垂眸，望向自己摊开的左掌：掌心纹路深浅不一，其中一道自命门斜劈而下，断在中指根节处，裂口边缘泛着极淡的金痕，如被天火燎过又强行愈合。这伤，是十年前两界村地脉暴动时硬扛下来的；这痕，是三年前替姜维遮蔽洛阳钦天监窥探时留下的；而今，它微微发烫，像一枚埋在血肉里的信标，正应和着千里之外天水城头飘荡的狼烟。风卷起他鬓边一缕灰白，他却恍若未觉。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青布鞋底擦过石阶，带着药香与墨气。邱珊端着一只粗陶盏走近，盏中浮着三片新采的桃叶，叶脉上还凝着露水。“父亲，刚煎好的安神茶。”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檐角那只将睡未睡的乌鹊。姜渊接过盏，指尖触到陶壁微温，却未饮，只盯着叶面水珠缓缓滑落，坠入盏底，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涵儿今晨来信，说阎家老太君病势转沉，已请了凉州三位名医轮番诊脉。”邱珊垂着眼，手指绞着袖口，“可她没提一句天水粮仓的事。”姜渊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女儿眉间压着的细纹，落在她腕骨凸起处——那里隐约透出一点青色，是常年握笔批阅军屯账册留下的印子。“阎家老太君若真不行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青砖，“涵儿该守在病榻前，而不是连夜拆了三道密函，把天水各仓存粮数目，誊抄得比《齐民要术》还工整。”邱珊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抬首，眼中水光未褪，却已燃起两簇幽火：“爹是不信我？”“信。”姜渊将陶盏递还，盏中茶汤澄澈如镜，映出他半张刻满风霜的脸，“可这世上最易碎的，从来不是琉璃，而是‘应当’二字。”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祠堂深处那尊蒙尘的姜氏先祖木雕，“当年你祖父说，治家如烹小鲜，火候稍差，便成焦炭。可如今灶膛里烧的，是羌氐七部暗中送来的黑松脂，是赵家盐井熬出的硝盐，是阎家库房里压箱底的蜀锦——哪一样，沾了水都冒青烟。”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声鹤唳。白羽掠过残月，翅尖扫落几片枯叶，直直停在祠堂檐角。鹤足上缚着一截青竹筒，筒身刻着细密云纹，正是凌虚子亲授的“衔云符”。邱珊抢步上前解下，指尖刚触到竹筒，便觉一股寒气刺入经脉，冻得她指尖发麻。她强忍着拆开竹筒，取出内里素绢，只扫了一眼，脸色骤然雪白：“凉州……凉州西境三十六寨，昨夜尽数失联。斥候回报，羌王帐前九杆狼旗，今晨尽数倒插于祁山隘口。”姜渊神色未变，只伸手接过素绢。绢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狼旗倒插，非败非降，乃祭——祭天、祭地、祭断粮之仇。”他指尖抚过“断粮”二字，指腹下传来细微震颤，仿佛那墨迹底下，正有无数饿殍在暗处叩首。祠堂内供奉的长明灯忽然爆开一朵灯花，“啪”地轻响，灯焰猛地拔高三寸，将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直直投在祖宗牌位之上，竟似要刺穿那排朱漆金字。“小白那边呢？”他问得极静。邱珊喉头滚动，声音干涩：“传讯灵鹤……折了三只。第四只刚飞过陇山，便被一道赤色雷光劈成焦炭。凌虚子说……是有人以《九曜禁咒》锁死了凉雍两州上空三百里气机。”她停了一瞬，终于将后半句吐出来：“那人，用的是姜家祖传的‘星斗移位诀’起手式。”风骤然停了。檐角乌鹊扑棱棱飞走，撞得瓦片簌簌作响。姜渊慢慢将素绢揉成一团，掌心合拢，再摊开时，只剩一捧青灰，随风散入夜色。他转身走向祠堂深处，在祖宗牌位前缓缓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檀木案几。邱珊不敢近前，只垂首立在阶下，听见父亲脊骨发出细微的“咯”声，像陈年老弓被拉至极限。良久，姜渊才直起身，从案下暗格取出一方紫檀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铃，铃身布满蛛网状裂痕，铃舌却是崭新的白玉所制，通体莹润，隐隐泛着血丝。“此铃名‘唤魂’，”他指尖拂过裂痕，“当年你曾祖渡劫失败，魂魄离散三日，便是靠它召回一缕真灵。”他忽然将铜铃塞进邱珊手中，“明日一早，你亲自去趟天水。不必进城，就在城西十里坡的古槐树下，摇三下。铃声止时，若见槐叶尽赤，便立刻返程，一个字莫提。”邱珊攥紧铜铃，玉舌硌得掌心生疼：“若……若叶不红呢？”“那便说明，”姜渊望向窗外残月，声音轻得像叹息，“济儿已把最后三万石军粮，全换成了箭簇。”话音未落，院门“吱呀”被推开。姜义大步而入，玄色袍角沾着未干的泥点，腰间佩剑鞘上，竟凝着几点暗褐血痂。他目光扫过邱珊手中铜铃，瞳孔骤然一缩，却未置一词，只朝姜渊深深一揖：“父亲，刚收到急报——蜀军前锋已抵陈仓东三十里。诸葛丞相亲率五千精锐，携霹雳车十二具，昼夜不停，直扑粮道咽喉。”姜渊颔首，示意他继续。“更棘手的是，”姜义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如闷雷，“姜亮昨日调集三千郡兵，佯攻天水南门，实则遣五百死士，由地道潜入城西马厩。他们……放火烧了所有驮运辎重的骡马。”祠堂内死寂。连檐角残月都似被这话冻住，清辉凝滞如铅。邱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混着玉铃沁出的凉意，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暗红小花。她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老话：马厩起火，骡马惊散，粮队断在半途——这等事，本该是乱世流寇所为，怎会出自魏国郡守之手？更荒谬的是，那地道图纸，分明出自姜家秘藏的《西陲山川图志》，连标注的土质疏密、地下水脉走向，都与原卷分毫不差。姜渊却笑了。笑声低哑，却奇异地驱散了满室阴霾。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糊着桑皮纸的木棂，任夜风灌入，吹得案上黄纸哗啦作响。“你们可知，为何天水城西那片槐林，百年来从未遭过蝗灾？”姜义与邱珊皆是一怔。“因为槐树根须，专噬铁锈。”姜渊指尖蘸了盏中冷茶，在案几上画出一道蜿蜒曲线，“当年修筑地道时，工匠为防塌方，往土中掺了大量碎铁屑。如今十年过去，铁屑化锈，槐根循味而生，早已将地道四壁缠成铁网。”他指尖重重一点，“姜亮放的那把火，烧的不是马厩——是三百死士的退路。”窗外，风势忽转。远处山峦轮廓在月光下起伏如龙脊，隐约可见几点磷火飘荡，那是羌氐猎人夜间巡山的火把。姜渊负手立于窗前，身影被月光钉在墙上，竟似一柄出鞘半寸的古剑。“去吧。”他忽然道，“让小白调两百名‘踏雪卫’，换上羌装，扮作逃难牧民，混入天水北门。告诉济儿——他不必守城，只需守住城西那口枯井。”“枯井？”邱珊失声。“对。”姜渊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井底有条暗河，直通祁山溶洞。当年姜家先祖为避战祸所凿，图纸就在我卧房床板夹层里。”他转身，目光如电，直刺姜义双目，“你明日启程，带十坛陈年‘醉仙醪’，去凉州大营。见了凌虚子，就说——姜家愿以三百年窖藏为聘，求他借一道‘引雷符’。”姜义身躯微震：“父亲，那醉仙醪……是您打算留作寿宴的！”“寿宴？”姜渊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若天下粮仓尽空，我这把老骨头，还配吃寿桃么？”他大步走向祠堂深处，掀开供桌下方暗格，捧出一卷泛黄竹简。简册封皮上，赫然题着《五行山饲猴录·补遗》七个篆字，墨色新鲜得如同昨日所书。“当年我喂那猴子，每日三颗蟠桃，三碗琼浆，三炷安神香。旁人只道是养宠，殊不知……”他指尖抚过竹简边缘一道朱砂批注，字迹力透竹背，“……是替它续命，也是替我们，攒一线生机。”竹简展开，末页空白处，新添一行墨迹未干的小楷：“癸卯年冬，天水粮绝第七日，始行‘反饲’之法——以人饲猴，以猴饲山，以山饲天。”风陡然狂啸，卷起满庭枯叶，打着旋儿扑向祠堂。姜渊立于风口，青衫鼓荡如帆，白发翻飞似雪。他凝视着竹简上那行字，目光渐次沉落，最终停驻在自己左手掌心那道金痕之上。金痕正微微搏动，仿佛一颗被强行按回胸腔的心脏，在皮肉之下，无声擂鼓。院外，第一声鸡鸣刺破夜幕。东方天际，一抹惨白悄然撕开墨色。姜渊缓缓合上竹简，转身时，袖中滑落半枚桃核——那是方才安神茶盏里浮沉的桃叶所结，壳上天然生成三道螺旋纹路，形如枷锁，又似阶梯。他弯腰拾起桃核，轻轻搁在祖宗牌位前的香炉边。香灰微动，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初照中，竟幻化出一只金睛火眼的猿猴虚影，朝着西北方向，深深一拜。此时，千里之外的天水城西，枯井深处，一滴水珠自岩壁坠落。砸在井底青苔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声音极微，却惊得井壁缝隙里蛰伏的数十只赤瞳蜥蜴同时昂首——它们额间，赫然各有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色斑点，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而就在同一刹那，凉州大营帅帐内，凌虚子正将一道朱砂符纸投入青铜鼎。符纸燃尽，灰烬盘旋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鸾鸟长唳一声，双爪松开，落下三枚晶莹剔透的冰晶——每枚冰晶之中，都封着一粒饱满金黄的麦粒。帐外，朔风卷着雪沫，正狠狠抽打在营帐厚毡上。风声呜咽，如万千饿殍在旷野中齐声恸哭。而帐内烛火稳定如初，映着凌虚子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深处，藏着比祁山积雪更冷的决绝。姜渊站在祠堂门口，望着东方渐亮的天光，忽然抬手，将那枚桃核弹入晨风。桃核划出一道短促弧线，坠入阶下积雪，瞬间消失不见。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金痕灼灼发亮，与天边初升的惨白日光交映生辉。“粮道断了。”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可有些东西，从来就不是靠粮道活着的。”话音落处，祠堂内所有长明灯，毫无征兆地，同时爆开一朵硕大灯花。灯焰暴涨三尺，将满堂祖宗牌位照得纤毫毕现。而在那炽烈光芒深处，每一尊牌位漆面之上，竟都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流动的金线——自牌位顶端蜿蜒而下，最终尽数汇入供桌下方，那个刚刚空置的紫檀匣中。匣内，铜铃静卧。铃舌上，一点朱砂悄然晕开，如血，如樱，如即将喷薄而出的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