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转眼，又是大半年。两界村里头，依旧风平浪静，山林照旧，鸡犬相闻。村民照耕读，学子照课读，倒也无人提起外头的事。只是近些时日，村口多了一张生面...姜维放下茶盏时，指尖在青瓷边沿轻轻一叩，声如磬鸣，清越而短促。那点余音尚未散尽，院中风势忽地一滞，连枝头那只啄果的山雀也倏然停喙，歪着脑袋朝他这边望来，黑豆似的眼珠里映着天光云影，又似什么也没映进去。风停了三息。然后树影再度摇晃，山雀扑棱一声飞走，衔走半枚熟透的桃子。姜维却没动。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左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一道浅淡旧疤，蜿蜒如蛇，自虎口斜斜爬向小指根部。那是十五岁那年，在氐地山坳里追一只逃遁的阴祟时，被其临死反扑所伤。当时血流如注，可那阴祟溃散前最后一声尖啸，竟震得他神魂一荡，反将那缕残存戾气尽数吞纳，化作初入阴神境的第一缕阴火种。如今那疤早已平复，只余微痕，可每当阴气潮涌、地脉微震之时，掌心便隐隐发烫，像有活物在皮下缓缓呼吸。他忽然抬眼，望向院门方向。门楣上悬着一方木匾，漆色斑驳，题着“存济”二字。笔锋沉厚，力透木纹，是当年董奉亲题。匾额右下角，还刻着极细的一行小字：“癸未年春，姜义敬立”。墨色已褪，却仍能辨出那“敬”字末笔微微上挑，显出几分少年人强撑的老成。姜维盯着那挑笔看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很轻，却让廊下打盹的黄狗竖起了耳朵，又困惑地甩了甩头。他不是笑匾，也不是笑字。他是笑自己。笑这具躯壳里住着两世魂魄，一个记得街亭断粮时军旗倒伏的闷响，一个记得仙桃树下曾有稚子踮脚摘果、果核滚落青砖的脆响；一个记得姜亮跪在汉中校场雪地里，甲胄染血却仰首不降，一个记得那孩子蹲在灵泉边，用树枝蘸水写《周易·系辞》“生生之谓易”，写完又抹去，再写，再抹，直到泉水微漾，字迹浮沉如生灭。两世记忆如双溪汇流，表面平静，底下暗涌撕扯。可偏偏，谁也不能替谁做主。姜义方才那句“伯约困在城里”，他听明白了。不是困于兵戈，是困于抉择——天水郡守既已撕破脸，姜亮若再按兵不动，便是坐等族诛；若起兵相抗，则铁定背上叛逆之名，从此再无退路。而蜀军祁山兵锋正盛，诸葛丞相素来求贤若渴，更兼姜亮确有将才，此际投效，非但可保全族人性命，更或成一方砥柱。可曹魏那边呢？姜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衬——那里缝着一枚铜钱，正面“太平百钱”，背面铸着模糊的龟蛇纹。是早年游学洛阳时，一位老卜者塞给他的。那人说：“君骨带双星，命格冲煞，宜守静以待时，忌争先而躁进。此钱压袖，可镇三分妄念。”他一直没丢。不是信命，是信那老人眼里没有算计，只有悲悯。可悲悯救不了人。就像当年羌氐之乱，若非他亲自带阴兵夜渡渭水，以香火为引、地脉为阵，硬生生将一场屠戮消弭于未起之时，天水七县怕是要白骨枕野，血浸三月。那时他站在城楼望着东方渐明的天色，忽然想起幼时祖母说过的话：“人活一世，不求飞得高，但求落地稳。脚跟扎进土里，风再大，也掀不翻你。”可如今，连土都快被刮没了。姜维慢慢收回手，重新端起茶盏。茶已凉透，杯底沉淀着几片舒展的碧螺春，叶脉清晰如掌纹。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上竟带着奇异的韵律——不是武人惯常的沉稳，倒像是……踏罡步斗时的七星步法？可又稍显生涩，似在模仿，又似在试探。姜维没抬头。脚步声在院门口戛然而止。然后是一个清越嗓音，不高，却字字如珠落玉盘：“曾祖，孙儿姜渊，求见。”姜维终于抬眼。只见院门处立着个少年，身量比去年又拔高了一截，玄色直裰略显宽大，腰间束着一条素白绦带，未佩玉，未簪冠，只在左耳垂下缀着一枚小小铜铃——非金非铁，色泽温润如古玉，随着他呼吸微微轻颤，竟无一丝杂音。正是姜渊。他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澄澈，既无晚辈面见尊长时的拘谨，也无少年人初登堂奥的骄矜，倒像是一株刚抽枝的新竹，静默中自有不可摧折之势。姜维静静看着他。少年亦不闪避，坦然回望，眸子里映着天光，也映着姜维的身影，清晰得纤毫毕现。良久，姜维开口，声音平淡如常：“茶凉了。”姜渊立刻应道：“孙儿知错。”话音未落，已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壶，壶身雕着云纹，壶盖启开时，一股清冽甘香弥散开来，竟是新焙的雨前龙井。他上前两步，不待吩咐，便执壶续水，水流细长如线，稳稳注入盏中，分毫不溅。姜维垂眸看着茶汤泛起涟漪，忽道：“你昨日在藏书阁，翻的是哪一部？”姜渊动作微顿，随即答：“《太上洞玄灵宝赤书玉诀妙经》残卷，第三卷‘炼火章’。”“哦？”姜维眉梢微挑，“那卷尾批注，是谁的手笔？”“是董夫子。”姜渊放下玉壶，双手交叠于腹前，语速不疾不徐，“批注末句写道：‘火性本炎上，然欲炼真阳，须先制其躁，后养其温。世人多取烈焰焚薪之象，殊不知地心阴火，方为纯阳之母。’孙儿反复思之，不解其意。”姜维终于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姜渊脸上：“不解何处？”“不解‘阴火为母’四字。”姜渊迎着那目光，声音清朗，“若阴火属寒，何以养阳？若阴火实热，又何以称‘阴’？且典籍所载，阴火多主焚魂蚀魄，纵有修士借其淬炼神识，亦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可夫子言‘地心阴火’，似非寻常阴火，反倒……似有生机。”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孙儿昨夜观星，见南斗六星熠熠，其中‘天府’‘天梁’二星格外明亮，而地脉图示中，天水郡正位于‘天府’星辉垂照之地。又查《山海经·西山经》有载：‘嶓冢之山，汉水出焉，中有火精，状如赤鲤，游于渊底，吐纳则生温雾。’——莫非所谓‘地心阴火’，并非灼烧之火，而是……一种‘生温之炁’？”姜维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极淡水痕。他没答。却问：“你可知，为何存济医学堂选址于此？”姜渊略一思索：“因村后七行山，乃地脉交汇之枢，灵气充盈，尤以火行地脉最为活跃。且山腹深处，确有一处天然火穴，常年温而不燥，恰合‘养阳’之需。”“对了一半。”姜维终于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另一半，在人。”他目光沉静，直视姜渊双眼：“七行山火穴，百年来无人敢近，唯因穴中阴火暴烈，凡人靠近三丈，即感五内如焚，七窍流血。直至三十年前，董奉携三十七位医者，以自身精血为引，布下‘三才归元阵’，硬生生将暴烈阴火驯为温养之炁。此后十年，医学堂弟子入门第一课，不是吐纳，不是画符，而是——亲手为火穴添薪。”姜渊瞳孔微缩。“添薪？”他下意识重复。“嗯。”姜维颔首，“不是木柴，是药渣。陈年艾绒、干姜粉、附子炭、肉桂末……皆性热之物，经特定时辰、特定比例配伍，再以医者心头温血调和，制成‘温元薪’。每日寅时，由最资深弟子轮值，将薪条投入火穴，观其燃势，察其烟色，闻其气味，测其温变。十年如一日，火穴渐驯，温养之力日盛，这才有了今日你们入室炼火的根基。”姜渊怔住。他忽然想起，每次进入炼火房前，总见几位老弟子在门外焚香净手，而后默默捧出一只红木匣子，匣中整齐码放着寸许长的褐色薪条，气味辛烈而醇厚，与寻常药香迥异。原来那不是薪，是血。是三十七位医者十年心血凝成的薪。“所以……”姜渊声音微哑，“所谓‘地心阴火’，从来不是天地自生，而是人以血肉意志，硬生生‘养’出来的？”“不错。”姜维放下茶盏，目光如刀，“火本无情，善恶在使火之人。阴火可焚魂，亦可温魄；可杀人，亦可活人。关键不在火，而在持火者之心——是否沉得住气，耐得住性，忍得了痛，守得住静。”他停顿片刻，声音渐沉：“你读遍百家，辩倒群儒，神魂日益凝炼，却始终触不到阳神门槛。为何？”姜渊喉结微动，未答。姜维却已替他说出：“因为你太‘清’了。”“清”字出口，院中风势骤然一紧，桃树簌簌作响，落叶纷飞如雨。“清则明，明则锐，锐则易折。”姜维一字一句，“你神魂通透，如琉璃净器，可盛万卷经义，却难容半分浊气。可修行至阳神，非求纯粹无瑕，而是要‘阴阳交泰，刚柔并济’。纯阳之境，并非剔除一切阴质，而是令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如太极双鱼，环抱旋转，生生不息。”他抬手指向院角一口古井：“你看那井水，看似澄澈见底，可深掘三丈，必有淤泥。那淤泥非污，乃养水之本。你神魂太洁，洁到连‘淤泥’都不敢生——不敢疑，不敢惑，不敢怒，不敢悲，不敢有半分‘不完美’的念头。可人非圣贤，神魂亦非金石。阳神之路，本就是一条不断破碎、不断重塑的路。你怕碎，故不敢撞；不敢撞，故永无重生之机。”姜渊脸色微微发白，指尖悄然收紧。他想反驳，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因为姜维说中了。这些年，他确实怕。怕读错一字，怕记漏一句，怕辩输一场，怕在炼火房中气息稍乱，怕神魂微震时那一瞬的失控……他把所有“可能的错”，都掐死在萌芽之前。于是他成了最完美的容器，却成不了真正的炉鼎。炉鼎要能盛火，更要能炼火。而他，只敢温火。姜维看在眼里，却不再多言。他只是站起身，缓步走向院角古井。井台青苔湿滑，他却踏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石阶，而是坚实大地。“你随我来。”姜渊默默跟上。姜维俯身，从井沿取下一只粗陶碗，探入井中，舀起半碗清水。水波微荡，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沉静的眉眼。“伸手。”姜渊依言伸出手。姜维将陶碗递入他掌中，水波轻晃，几乎要溢出。“端稳。”姜渊屏息，五指收拢，腕骨绷紧，全身肌肉如弓弦拉满，连呼吸都凝滞了。可碗中水，依旧微微荡漾。姜维摇头：“太紧。”姜渊一怔，下意识松了些力道。水波反而荡得更急。“不是松，也不是紧。”姜维的声音如古井幽深，“是‘托’。手腕下沉，肘微坠，肩松而脊直，意守丹田，神凝指尖——让水自己静下来。”姜渊咬牙，再次调整。这一次，他不再想着“控制”，而是试着感受陶碗的重量、水的流动、指尖的温度……甚至远处桃树叶片的震颤。奇妙的是，当心神不再对抗，那水波竟真的缓缓平复，水面如镜，倒映出整片天空。姜维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就对了。”他转身，走向仙桃树下，从树根旁拾起一根枯枝——枝干虬结，表皮皲裂，却透着一种历经风霜的韧劲。“拿着。”姜渊接过枯枝，入手粗糙，带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劈开它。”姜渊一愣：“曾祖？”“劈。”姜维语气不容置疑，“用你神魂之力。”姜渊闭目，神识沉入眉心，一缕银白魂光自天灵隐现，如丝如缕，缠绕枯枝。他心意微动，魂光骤然绷紧，如刀锋般斩下——枯枝纹丝不动。再催。依旧不动。姜渊额头渗出细汗，魂光愈发炽盛，可那枯枝仿佛扎根于虚空，任他如何施压，连一丝裂痕也无。“停。”姜维开口。姜渊喘息着收力，魂光散去，枯枝依旧完好。“为何劈不开？”“因为……它太硬？”姜渊迟疑道。姜维摇头：“因为它太‘老’。”他接过枯枝，手指抚过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你看这纹路，每一道都是风雨刻下的，每一寸皲裂，都藏着它曾经历过的冷暖。你用魂光去劈，劈的是形，可形之下，是它的‘年轮’，是它的‘记忆’，是它与天地共呼吸的岁月。你想一刀断绝，可它早已千疮百孔，又何惧你一刀？”他顿了顿，将枯枝轻轻插入泥土：“真正的力量，不是斩断，而是……懂得如何与它共存。”姜渊怔在原地，手中陶碗里的水，不知何时已彻底平静，水面如镜，倒映着他恍然的脸。风过树梢，桃叶沙沙。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钟鸣。是存济医学堂的晚课钟。钟声回荡，余韵绵长，仿佛敲在人心最深处。姜维望着钟声传来的方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天水那边……该有消息了。”话音未落，院门处人影一闪，姜义再度现身，面色比先前更沉，手中攥着一封火漆密信，封口处印着一枚朱砂篆字——“丞相府”。他几步上前，将信呈上，声音低沉：“刚到的。诸葛丞相手谕，特召姜亮即日赴汉中，授‘奉义将军’衔，统辖陇西诸军。”姜维接过信，拆开，目光扫过几行，唇角忽然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是喜，不是忧，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将信纸轻轻一抖，纸面竟泛起细微金芒，隐约可见几缕极淡的紫气，如游丝般缠绕字迹之间。“好字。”他点评道，指尖拂过“奉义”二字，“力透纸背，气贯长虹。果然是他。”姜义欲言又止。姜维却已抬眼，看向姜渊：“你方才说，不解‘阴火为母’。”他将那封手谕轻轻放在陶碗旁，紫气与清水相映，竟泛出温润光泽。“现在，可明白了？”姜渊望着那碗水，望着水中倒映的自己，望着水边那封紫气萦绕的手谕，望着曾祖平静如古井的双眼……他忽然明白，所谓“母”，从来不是源头，而是包容。是董奉以血养火的包容，是姜亮以身为棋的包容，是诸葛丞相提笔写就“奉义”二字时，对天下苍生的包容。更是眼前这位曾祖，以两世沧桑为壤，默默等待他长成的……包容。他缓缓躬身，额头几欲触地：“孙儿……明白了。”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桃叶，悠悠飘落于陶碗水面。水波微漾，倒影破碎，又缓缓聚拢。仿佛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