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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再战东兴(上)
    冬雪未尽,江风如刀,芜湖城头的旗幡在寒夜里猎猎作响。施绩立于新筑的议事堂前,手中握着一封由洛阳快马送来的密函,火光照亮他眉间深壑般的皱纹。信是司马炎亲笔所书,字迹端严却藏不住几分试探:“江南自治,已逾半载。百姓安居,市井渐兴,朕心甚慰。然十年之约终为权宜,望施卿体察大势,早定归附之期,共图太平。”

    施绩将信纸缓缓折起,放入袖中,未发一言。身后陆延低声问道:“他这是要收回成命?”

    “不是收回,是催促。”施绩转身步入堂内,炭盆微红,映得四壁泛出暖色,“司马炎老了,怕等不及十年。他想看看,我们这‘不服周’的骨头,到底还能硬多久。”

    陆延冷笑:“他以为封个安抚使便是恩典?忘了是谁逼退晋军、收复失地?若无江南百姓同心戮力,他那点楼船早被烧成灰烬!”

    “可天下人只记得诏书上的名字。”施绩坐于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如今建邺残余宗室蠢蠢欲动,会稽士族暗通北方,就连一些曾支持我们的乡绅也开始议论:‘自治不过权宜,终究要还政朝廷’。人心易变,哪怕昨日还在高呼‘生来自由’,今日也能为一道圣旨低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梅戎掀帘而入,披风上沾满霜雪,脸色凝重:“皖南急报:庐江太守陈允奉晋命,以‘护境安民’为名,调兵三千进驻历阳旧垒,另遣使至宣城,劝说当地豪强‘去伪归正’,称朝廷愿赦免过往从逆之人。”

    “果然来了。”施绩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如刃,“他们不打打杀杀,改用糖衣裹刀了。”

    “难道任其蚕食?”梅戎怒道。

    “不能战,但也不能退。”施绩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沿线,“陈允此举,意在试探民心向背。若我们出兵驱逐,便成了抗旨叛逆;若默许其存在,则自治之名将名存实亡。”

    陆延沉吟道:“不如……我们也派使者北上,重申十年之约,强调江南乃独立政体,非朝廷藩属?”

    “不行。”施绩摇头,“此时讲理,只会显得心虚。我们要让他明白??不是我们在求存,而是他们在求稳。”

    次日清晨,芜湖码头旌旗招展。施绩下令开启“百工献礼”大典,召集全境工匠、农夫、渔户、商贾齐聚江岸。数百艘新造战船列阵停泊,船首皆挂红绸,甲板上堆满粮袋、铁器、布匹与药材。百姓手持竹简名录,上面记录着半年来各家所捐物资与劳力。

    施绩登台宣读《功册》:“自去岁春至今,凡献木料者一万三千七百余户,输粮者九千二百六十家,造桨制钉者四百八十余匠,教习水战者一百零三人……此皆江南之脊梁,非一人之功,乃万民共业!”

    台下群情激昂,呼声震天。随即,施绩命人将首批五十艘战船解缆出航,每船满载稻米五百石、盐铁千斤、棉布三千匹,顺流而下,直赴鄱阳、湘东、交州等地赈济灾民。另派三十名民选代表随行,沿途宣讲《土地令》《轮耕法》及“议事大会”制度,号召各地仿效江南自治。

    此举震动四方。不出十日,豫章郡七县联名上书,请求废除郡守专权,设立民议局;岭南俚帅率部渡海而来,愿以珠贝换耕牛、学水利;就连江北流民也纷纷南渡,携家带口涌入安江城,只为争一口自由之土。

    而陈允驻军历阳,原以为只需静待江南内乱便可不战而胜,却不料民心愈固,商路反盛。更令其震惊的是,芜湖竟开放边境互市,在江心沙洲设“两界坊”,允许晋商入境交易,唯独一条铁律:所有货物流通,须经民选商董会核定价格,严禁囤积居奇。

    短短月余,江南米价稳定,布帛丰足,连北方饥民都偷偷南逃谋生。晋军营中士卒怨声载道:“咱们守着空仓喝粥,对面却炊烟袅袅,酒肉飘香!”

    陈允焦躁难安,连上三道奏章请调援兵,却被朝廷压下。原来司马炎接到细作密报:若强行军事压制,恐激起江南全面反抗,甚至导致江淮以南彻底脱离掌控。朝中重臣亦多有劝谏:“今西域未平,匈奴蠢动,不宜再启南衅。且施绩治下井然有序,赋税自足,兵不扰民,实为良政。不妨暂容其存,以观后效。”

    于是,洛阳最终回文:“严守边界,不得擅进;开放互市,听民往来。”

    消息传至芜湖,议事堂内诸将欢欣鼓舞。唯有施绩沉默良久,忽而叹道:“他们终于明白了??打不垮我们,就只能接受我们。”

    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生于平静之后。

    开春三月,一名自称“吴陵遗民”的儒生自建邺潜来,求见施绩。此人姓张名昭,乃孙吴旧臣之后,言辞恳切,称愿献《复古策》,助施绩“正名天下”。

    宴席之上,张昭侃侃而谈:“将军虽得民心,然终究无帝王之名。古来成大事者,必承天命、立宗庙、建年号、设百官。今江南六郡已在掌握,何不自立为王,号令四方?纵不称帝,亦可如春秋诸侯,盟会天下!”

    座中数人动容。陆延皱眉欲言,却被施绩抬手制止。

    “张先生所言,可谓大胆。”施绩慢声道,“若我问你,谁授此‘天命’?是你口中那些死去的君王,还是活着的百姓?”

    张昭一怔:“自然是上承宗庙,下顺舆情。”

    “可我从未见宗庙救过一个饿死的孩童。”施绩站起身,踱步至窗前,“你说立年号,可百姓记年的法子,早已改成‘自治元年’‘丰收二年’;你说设百官,可各县推举的民代,每日都在处理讼案、分田丈地;你说盟会天下,可交州俚人已遣子入芜读书,山越七峒共铸鼎铭誓??这些,都不是靠一块玉玺、一道诏书得来的。”

    他回身直视张昭:“你要我称王,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你自己心中的‘正统’?”

    张昭面色涨红,支吾不能答。

    数日后,此人悄然离城,不知所踪。

    半月后,建邺传出谣言:施绩私藏玉玺、暗刻龙袍,意图自立为帝。更有伪造书信散布民间,称其将废除《土地令》,恢复世家特权,换取北方承认。一时之间,人心浮动,数县民代联名质询军政府是否“背离初心”。

    施绩闻讯,未怒未辩,只命人在芜湖校场再度设坛,召集万名百姓到场。他当众打开府库,展示其中账册、兵器、粮秣,唯独不见所谓“龙袍玉玺”。随后,请出三百名参与造船、垦荒、修渠的普通百姓登台,一一讲述自家如何分得田地、子女如何入学堂、伤病如何得医治。

    最后,他取出一张粗麻纸,上书一行大字:“我不做王,不做侯,只做你们的守护人。”

    台下寂静片刻,忽然有个孩子大声念了出来。紧接着,万千声音齐声应和,如潮水般席卷全城。

    谣言自此不攻自破。

    但施绩知道,这只是开始。只要权力仍在,总会有人试图将其套上旧日冠冕。

    夏末,安江城外新建了一座学堂,名为“明理院”。此处不教诗书礼乐,不授经义策论,而是专讲算术、农桑、律法与议事规则。学生不分贵贱,凡年满十二者皆可报名,学费由公田收益支付。施绩亲定课程:“百姓若不懂契约为何物,便永远受豪强欺瞒;若不知赋税如何征收,便只能任官吏盘剥。”

    一日授课归来,陆延忽问:“你真打算十年后再议归附?”

    施绩望着江面斜阳,淡淡道:“十年太短。我要让下一代人出生时就相信??这片土地本就属于他们自己,无需任何人恩赐。”

    秋雨连绵之际,北方又起波澜。石守信病逝于洛阳,临终遗表恳请司马炎善待江南百姓,称“彼地民心如铁,非威所能服”。司马炎览毕,默然良久,终将其葬于邙山,碑文仅书八字:“知兵者慎,得民者昌。”

    同年冬,施绩收到一封匿名信,字迹稚嫩却坚定:“父为晋卒,死于牛渚之战。母尝言恨汝杀亲。然今我入义学,识字读书,方知父实为权贵牺牲之蝼蚁。汝非仇人,乃是照亮黑暗之人。愿终生效力自治之业。”

    施绩将信焚于灯下,泪落无声。

    又一年春至,江水复涨。芜湖船坞再次开工,此次不再仅为战备,而是建造大批货船与渡轮,通往洞庭、鄱阳、太湖诸地,形成南北商路网络。施绩亲自拟定《通商律》:凡经商者须登记字号,童工不得雇用,货物须明码标价,违者重罚。同时设立“信用簿”,记录商户信誉,优良者可获低息贷款,恶劣者列入黑名单,永不准入市。

    民间风气为之一新。昔日囤积居奇的巨贾不得不收敛行径,而小商贩反而因诚信经营脱颖而出。更有女子组织“织妇会”,集体采购棉花、统一销售布匹,所得利润用于资助孤寡。

    某夜,施绩巡城归家,路过一处新开的茶肆。店内灯火通明,几名老农围坐桌旁,正激烈争论今年稻种分配是否公平。掌柜端茶上前劝解:“莫吵莫吵,明日去县议事厅提议案便是,何必在此伤和气?”

    老农们相视一笑,举碗共饮。

    施绩驻足窗外,听着那一声声真实的争执与笑声,忽然觉得肩上千斤重担,竟轻轻松了几分。

    他知道,真正的秩序,从来不是由刀剑建立的,而是生于百姓日常的言语与选择之中。

    三年过去,江南十郡皆行自治。各县设议事厅,重大事务由民代投票决定;乡间推行“共耕社”,贫富互助,鳏寡有养;女子可入学堂,可参民议,可为医为师;刑狱案件须经三审,冤案必纠。

    而北方虽仍称“正统”,却不得不承认现实。洛阳陆续派出使节前来考察“江南新政”,甚至有年轻官员私下感叹:“我家三代仕宦,竟不如芜湖一村老农活得明白。”

    永康五年春,施绩五十大寿。百姓自发停市一日,万人空巷,只为向他献上亲手所制之物:一碗米、一双鞋、一幅画、一首诗。他拒收一切贵重礼品,唯独留下一个盲童用竹篾编的风筝,挂在书房梁上。

    当晚,他独自登上?望塔,眺望万家灯火。

    陆延寻来,笑道:“你还记得当年我说‘不服周’?如今看来,不只是不服晋,更是不服命,不服旧规,不服一切压迫人的东西。”

    施绩点头:“可最不服的,是我们自己内心的怯懦。曾经我也以为,只有皇帝才能给百姓活路。后来才懂,活路从来就在他们自己手里。”

    江风拂面,带来远处孩童嬉戏声。

    他知道,这场没有终点的征程仍在继续。或许将来会有新的压迫者崛起,会有新的谎言蛊惑人心,但只要还有人敢于质疑、敢于组织、敢于把一块木板搭成桥梁,那么这片土地上的春天,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夜色深沉,星河低垂。

    而在每一个黎明,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屋檐下的灶台,当母亲为孩子系好上学的布包,当农夫扛起锄头走向属于自己的田地,人们都会记得??

    曾有一个时代,一群人,用自己的双手,从废墟中托起了一个春天。

    而这个春天,仍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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