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原哀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侧袋里那枚尚未开封的微型信号干扰器边缘。它比一枚硬币略厚,表面覆着哑光黑胶涂层,内嵌三组独立频段阻断模块??专为压制东京国立竞技场新装的第三代安防传感网络而定制。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阿笠博士。
阿笠博士正蹲在甲壳虫车旁,用袖口擦着后视镜上一道细微的划痕。他目光扫过灰原哀肩头那顶SPIRITS队红白相间的球帽,又瞥见她耳后露出的一小截绷带??那是昨夜蝙蝠洞调试神经同步接口时留下的灼伤痕迹。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问。
“小哀,你……真不跟我们一块儿进去?”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约了人。”灰原哀说,语调平淡得如同在报天气,“待会儿在VIP通道口碰面。”
元太仰头嚼着爆米花,忽然指着远处:“快看!那个穿黑风衣的人是不是昨天新闻里说的‘蝙蝠侠’?”
众人顺着方向望去。东京国立竞技场东侧主入口外,一道修长身影正逆着人流缓步前行。他并未戴面具,但整张脸被一顶压得极低的黑色软呢礼帽遮去大半,颈间围巾层层叠叠缠绕至下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颚与一截绷紧的喉结。他左手拎着一只铝制保温箱,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伐稳定得近乎机械,每一步踏在花岗岩地砖上的节奏误差不超过0.3秒。
“不像啊……”光彦眯起眼,“蝙蝠侠不是该穿战衣吗?而且新闻里说他追着摩托青年跳海,可那人走路姿势完全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步美却突然拉住灰原哀的手腕:“小哀姐姐,他好像在看你!”
灰原哀没回头,只是将球帽檐往下压了半分,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她当然知道那是谁。陈恩。但他不该出现在这里??按计划,此刻他应在警视厅地下三层,通过白马探临时开放的内部监控权限,比对中冈一雅二十年前的出入境记录与近期通话基站定位数据。更不该以这副模样现身??风衣下摆随风微扬,隐约可见腰侧凸起的轮廓,那绝非保温箱应有的弧度。
她不动声色地松开步美的手,转向阿笠博士:“博士,麻烦帮我拍张照。”
“啊?哦、好!”阿笠博士连忙掏出手机。
镜头抬起的瞬间,灰原哀微微侧身,让帽檐阴影彻底吞没自己半边脸颊。而就在取景框锁定陈恩背影的刹那,她眼角余光捕捉到他右手指尖极轻微地弹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信号已接入诺亚方舟主节点】。
阿笠博士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同一毫秒,陈恩脚步未停,却将保温箱换至左手,右手从口袋中滑出一截银色金属棒。他垂眸看着棒体顶端幽蓝微光骤然亮起又熄灭,仿佛只是确认电量。
灰原哀低头翻看手机屏幕。照片里,陈恩的身影被背景中巨大的SPIRITS队巨幅海报分割成两半??左侧是海报上赤木英雄跃起射门的凌厉剪影,右侧是他沉静如渊的侧影。两张面孔遥遥相对,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博士,”她忽然开口,“上次你借给我的那本《东京地下排水系统三十年变迁图谱》,第174页的泵站结构图,有没有标注备用电力接驳口?”
阿笠博士一愣:“啊?有、有倒是有……但那种图纸一般只供市政部门内部参考,我也是托朋友从旧档案室翻出来的……”
“现在能发给我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小哀你问这个干什么?今天可是球赛日啊……”
灰原哀没回答,只是将手机屏幕转向他。照片角落,陈恩保温箱底部粘着一小片反光胶带,边缘印着模糊的“J-09”编号??那是东京警视厅爆炸物处理科最新配发的便携式震波探测仪专属标识。而据她所知,这款设备上周才完成最后校准,尚未正式列装。
阿笠博士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VIP通道口传来一阵骚动。两名西装革履的安保人员快步迎向陈恩,其中一人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陈恩颔首,保温箱交由对方暂存,随即从内袋取出一张磁卡??并非赛事主办方发放的VIP通行卡,而是印有东京警视厅徽章与“特别调查员”字样的深蓝色证件。
灰原哀听见自己后槽牙轻轻咬合的声音。
原来如此。白马探签发的手令,从来不止针对中冈一雅。
她转身走向通道口,书包带勒进肩胛骨的触感异常清晰。步美在身后喊她名字,她摆摆手,没回头。经过甲壳虫车时,她脚步微顿,指尖在车门内侧某处轻轻一按??那里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陶瓷芯片,正将东京国立竞技场西侧通风井的实时温湿度数据,同步传输至她耳后的微型接收器。
通道内灯光骤亮,自动门无声滑开。灰原哀抬脚迈入,球帽阴影下,唇线绷成一道凛冽的直线。
VIP休息室比想象中空旷。落地窗外,五万七千个座位如红色潮水般铺展至天际线。她径直走向最内侧的独立隔间,刷卡推门。室内没有开灯,唯有一台平板电脑悬浮在半空,屏幕幽光映出陈恩的脸??他正站在场馆最高层的环形走廊上,俯视整个球场。画面左下角,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显示着【电磁屏蔽强度:98.7%】。
“你擅自接入了诺亚方舟的军用级加密信道。”灰原哀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得可怕,“按照协议第三条,这属于越权行为。”
全息影像中的陈恩终于转过头。他摘下礼帽,露出额角一道新鲜结痂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高速旋转的金属碎片划伤。“中冈一雅的律师团刚刚申请了保释听证会,”他说,“三小时后。”
“所以?”
“所以白马探必须亲自到场监督保释流程??这是他父亲签发的手令附加条款。”陈恩抬起手,掌心摊开一枚纽扣大小的银色圆片,“而我在他离开警视厅前十七分钟,黑进了他的公文包夹层。”
灰原哀盯着那枚圆片。它表面蚀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中央嵌着一颗血色晶石??库拉索的生物识别密钥。
“你偷了她的追踪器?”
“不。”陈恩将圆片抛向空中,它悬停片刻,随即自动吸附在平板边缘,“我是借。等她恢复记忆后,会自己来拿回去。”
话音未落,平板屏幕骤然切换画面:东京国立竞技场地下二层,B7区备用配电房。红外热成像图中,六个橘红色光点正沿着电缆桥架缓慢移动??那是六枚贴附在高压电容组外壳上的塑性炸药,引信连接着场馆主控系统的光纤回路。一旦比赛进入第72分钟(即东京SPIRITS队惯常的反攻时段),AI裁判辅助系统将触发预设指令,切断全场照明并启动应急广播,而此时高压电容组恰巧处于峰值充能状态……
灰原哀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早就知道。”她声音嘶哑,“从昨天凌晨蝙蝠洞的爆炸分析报告出来时,你就知道他们选在今天动手。”
陈恩没否认。他凝视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01:59:43】。
“但你没告诉我。”灰原哀向前一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像一记闷锤,“你让阿笠博士带孩子们进来,让毛利兰和远山和叶坐在观众席第三排??那里离B7区垂直距离只有八米。”
“因为她们的安全,”陈恩缓缓道,“比任何人的知情权都重要。”
“那你呢?”灰原哀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毫无温度,“你准备用什么挡住八米外的定向爆破冲击波?用那件刚改完第七版的碳纤维风衣?”
陈恩沉默数秒,忽然抬手扯开领口。黑色围巾滑落,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暗青色皮肤??那里纹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蝙蝠,翅膀边缘流淌着幽蓝色电流纹路。随着他呼吸起伏,纹身内嵌的纳米导管正将淡蓝色液体缓缓泵入血管。
“诺亚方舟给了我三分钟。”他说,“三分钟内,要么瘫痪所有炸药的无线接收模块,要么……手动拆除。”
灰原哀的目光死死钉在他颈侧跳动的脉搏上。那里,一根银色导管正从皮下延伸而出,接入耳后一个微型接口。她认得那材质??与她昨夜在蝙蝠洞见到的神经同步装置同源。
“你给自己装了战斗模式?”她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强行激活会导致海马体永久性损伤!”
“我知道。”陈恩平静地扣好领口,“但总得有人当第一道防线。”
窗外,开场哨声刺破空气。五万七千名观众的欢呼声浪轰然撞向玻璃幕墙,震得悬浮平板微微颤抖。灰原哀看见画面中,B7区的六个光点同时闪烁了一下??那是炸药自检程序启动的征兆。
她忽然转身,拉开书包拉链。
陈恩瞳孔微缩:“等等,那不是??”
“闭嘴。”灰原哀抓出一把暗红色粉末,毫不犹豫撒向平板投影。粉末遇光即燃,腾起一团幽蓝色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影像。火光映亮她苍白的脸,也照亮她手中那支改装过的医用注射器??针管内,深紫色液体正随着她手腕抖动泛起细密气泡。
“库拉索的血液样本,”她盯着陈恩的眼睛,“加上我昨晚合成的神经突触抑制剂。注射后能暂时压制你体内那套该死的战斗协议,至少撑到拆完最后一枚炸药。”
陈恩没伸手去接。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他问。
灰原哀冷笑一声,将注射器狠狠插进自己手臂内侧。深紫色液体迅速注入血管,她身体猛地一颤,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却仍死死盯着他:“因为我比你更清楚??如果今天倒在这里的不是你,而是那些孩子……”
她没说完。但陈恩懂了。
窗外,东京SPIRITS队的队歌正响彻云霄。灰原哀踉跄着扑向墙壁,手指在隐形控制面板上急速滑动。整面玻璃幕墙瞬间切换为单向透视模式,同时投射出B7区三维结构图??六枚炸药的位置、引爆逻辑链、备用电源路径,在她眼中纤毫毕现。
“东南角第三根承重柱,”她喘息着指向投影,“那里有检修口。我给你打开通风井的液压锁……”
话音未落,她突然呛咳起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嘴角渗出的血丝被她迅速抹去,混着额角冷汗滴落在平板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陈恩终于伸出手。
不是去接注射器,而是按在她后颈。掌心温度灼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灰原哀浑身剧震,眼前景象骤然扭曲??无数破碎画面疯狂涌入:蝙蝠洞熔炉里赤红的合金液、诺亚方舟核心舱闪烁的亿万星辰、还有她自己在实验室显微镜下,将最后一支基因修复剂注入培养皿时,培养皿底部浮现的、与陈恩锁骨下纹身一模一样的蝙蝠图案……
“你……”她艰难启齿,“什么时候……”
“在你第一次用APTX4869逆转实验数据,修正我脑干受损区域的时候。”陈恩声音低沉如雷,“灰原哀,我们从来不是甲方乙方的关系。”
他松开手。灰原哀双腿一软,被他稳稳扶住。她抬头,看见他眼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风暴,而风暴中心,是一片近乎悲悯的平静。
“现在,”陈恩将保温箱塞进她怀里,“帮我看好这个。”
箱体入手冰凉。灰原哀掀开盖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支真空密封管,每支标签都印着不同年份的日期:2002、2003……直至2023。最上方那支,标签已被血渍浸染,只能勉强辨认出“本浦知史”四个字。
她猛地抬头。
陈恩已转身走向门口。风衣下摆翻飞如翼,背影融进门外汹涌的人声与光海之中。
灰原哀抱着保温箱,缓缓跪坐在地。她颤抖着拧开最上方那支试管,将暗红色液体滴入掌心。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整条手臂的血管竟泛起幽蓝微光,与陈恩锁骨下的纹身遥相呼应。
窗外,东京SPIRITS队前锋突破防线,起脚射门。
球如炮弹般撕裂空气。
灰原哀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与全场五万七千颗心脏共振的轰鸣。
那声音,像极了蝙蝠振翅掠过深渊时,掀起的无声风暴。